「萬萬不可!非要前進,也得先向貝冢派出使者,催促後續部隊趕上。」
「你小心太過了,後邊岡部那廝可要爭著搶頭功呢。」口上雖這麼說,但塙團右衛門還是覺得淡輪重政的話不無道理,便派了一個貼身侍衛前往大野治房陣中報信。
「現在好了吧?今日要讓他們見識我團右衛門的厲害!出發!」令畢,他快馬加鞭,往前飛奔去了。旗幟高高飄揚,上面大書「塙團右衛門藤原直之」幾字。
淡輪六郎兵衛感到事情重大,立刻縱馬追去。
雲漸漸散了,露出點點青空。
塙團右衛門的探馬山口兵內和兵吉兄弟先前聽到的槍聲,乃是淺野部的先鋒龜田大隅守所放。龜田大隅守奉長晟之命,在前日夜裡撤退到了安松,連夜往蟻通方向前進,迎來了第二日黎明。此間,他帶著軍隊沿原路折返,親自帶領小隊人馬探察,往返三次,對此處地勢已瞭如指掌,因為所率人馬數量與敵方差得太多,故,行動必須謹慎。
天亮未久,龜田大隅守看到了塙團右衛門派出的山口兄弟的身影。
「好,放幾槍讓他們聽聽,注意,莫傷了他們性命。」
不出龜田所料,山口兄弟聽到槍聲,立刻折身回去稟報。
「好,敵軍已經逼近,成敗在此一舉。準備埋伏,大家聽好,待走近了再打。」
大隅自己先匍匐在地,命頭陣和二陣埋伏於大路兩邊的堤壩和岩石後。槍隊共計五十人,靜候敵軍入套。
未久,前面便隱隱約約出現了塙團右衛門的旗幟。人數並不甚多,只一百二三十人左右,徑自朝這邊而來。當敵軍漸漸靠近時,龜田令蟻通入口處岩石上的槍隊,作好準備。
「打!」
砰砰砰——槍一齊開火。
受到突然襲擊,近三十人從馬上跌落。團右衛門停下馬,組織反擊。
「好!槍隊三陣各就各位!」大隅又令道。
伏擊者與被伏擊者,心中所念有明顯差異。團右衛門認為,停下來等於捱打受死,於是催馬往前急去,手下自是緊迫其後。
第二陣的槍聲大作,敵方又有十幾人被打得人仰馬翻。塙團右衛門的佇列本齊整,但又傷了十幾人,變得稀疏起來。
而在此期間,龜田的頭陣已退至第二陣後方,此時正伏於距第二陣約兩町的地方,重新填好彈藥。
連遭兩次火槍陣襲擊,團右衛門的軍隊卻越發勇猛,團右衛門亦大喊:「再無伏兵,快往前衝!」此時,他看見岡部的人馬正在沿著河沿往前行進。「決不能落在岡部後面!快!從河沿這邊趕過他們!」
若從河沿一直往下去,岡部則將遭遇在長瀧佈陣的淺野右近。
右近卻未開火。他見岡部人數太少,決定先把他們包圍起來,莫要打草驚蛇。待敵人漸漸走近,一陣吶喊之後,岡部大學的人馬已被包圍在淺野右近的長矛林中。
砰砰砰!
龜田大隅的第三陣,已對準團右衛門的隊伍,開始大肆射擊。
淺野軍巧妙地將敵軍從安松引誘至樫井,但塙團右衛門還以為,自己是憑著勇猛突破了重阻。
「衝!」射擊之後撤退,之後再射擊,龜田大隅守採取這種依次後退、輪番攻擊的戰法,如退至樫井,他即可改為攻勢。
長晟則從主力中派出上田主水正的一隊人馬,幾隊人馬合兵一處,一舉反攻回去。受到上田和龜田兩廂夾擊,塙團右衛門陷入絕境。
「呔!我乃塙團右衛門家臣坂田正二郎。有種的就來跟我一決高下!」到了混戰的時候,武士仍然擺脫不了以前的毛病。上田主水正手持長矛刺向團右衛門,一個同樣手持長矛的武士亦高聲自報家門,喊將著朝上田主水正奔過去。
「竟是個小卒。哼,雖不配做我的對手,但我上田主水正很是佩服你的勇氣,且給你臉,看槍!」
「上田主水正……爺爺可從來不曾聽過這名號。爺爺來也!」
在這種時候仍惡語相向,便是亂世武士的舊習。二人手持長矛拼在一處,主水正的長矛折成了兩段。二人亦都覺得用刀太麻煩,遂跳下馬來,赤手空拳地搏鬥,在地上扭成一團。
二者心境看來頗為豁達,實則不然。二人在地上翻來滾去的時候,雙方的侍從都靠了過來,唯恐自家主人遭遇不測。
樫井陷入混戰之時,沿著河沿前進的岡部所部也已潰不成軍,主將岡部大學身負重傷。他恐是過於關注與自己搶功的團右衛門,所以一開始並未注意淺野右近的埋伏。這出其不意的伏擊一開打,敵我雙方士氣差距立現。岡部大學一心只想著不可輸給團右衛門,卻未注意到敵軍伏兵,此已非「失誤」可形容。這種時候,他既無暇自報家門,也無隙裝腔作勢。
主將岡部大學已身負兩處槍傷。見主將身負重傷,又被敵軍伏軍所苦,士兵遂大肆逃竄……
岡部沿來路亡命撤退之時,樫井的混戰仍在繼續,接連傳來兩次勝利的呼喊:「龜田大隅守拿下淡輪六郎兵衛重政的首級!」「坂田正二郎首級被橫關新三郎割得!」橫關新三郎乃是上田主水正手下。
雲已經完全散去,太陽毒辣辣地照射著大地。雨後的路面已幹,海邊吹來的風捲起地上的塵埃,時而罩住正在格鬥的人們。前面的大海與雨後的碧空相接,天海一色,但是誰也無心欣賞美景。
塙團右衛門在馬上不時回頭往樫井方向張望。此時此刻,已被龜田大隅守斬殺的淡輪重政的忠告掠過他的腦海。已經派人去報信了,治房大人應該快到了吧——他求救般地四處張望,看到的只是陷入重圍的己方士眾身影,增援的部隊不見蹤影。難道援軍也中了埋伏?罷罷,要是如此,只有先行撤退了。
手下士眾大部都已倒下,剩下的不到二十人。塙團右衛門咬咬牙,就要調轉馬頭往回撤。此時,只聽「嗖」的一聲,一支箭破空而來。
「啊……」團右衛門大喊一聲,拉緊韁繩,立起馬身。根據多年的經驗,此箭乃是瞄準自己側腹的強弓所放。戰馬咆哮著豎起前蹄,只聽「哧」的一聲,羽箭呼嘯有聲,穿透鎧甲,深深扎進他的左大腿。團右衛門翻舟落馬。
出手之人,乃是被稱為神箭手的淺野武士多胡助左衛門。
「塙團右衛門,接招!」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團右衛門落馬的一瞬間,一個武士手持長矛朝他刺了過來。團右衛門一個轉身,抓住矛頭。對方慌忙將長矛往回拉,團右衛門趁勢站了起來。起身的同時,他執起武刀,一陣亂砍。他感到武刀似已砍中了對方,便於慌亂中急拾起韁繩。
大腿被強弓射傷,落馬之後卻又再次躍馬,團右衛門可謂勇猛異常。他見海岸方向守衛薄弱,遂驅馬朝海邊奔去。
「塙團右衛門,吃你爺爺龜田大隅一刀!」
不好!塙團右衛門心中雖這樣想,嘴上仍不示弱:「爺爺要先行撤退,改日再跟你較量!」若非久經沙場,是不會想到這種話的。龜田身邊有三十餘騎,自己手下只剩七八騎,這種情況下和對方硬拼,只能是自尋死路。
然而,往樫井撤退的時候,塙團右衛門碰上了另一個更難應付的對手,看來無路可走了。
「呔!這不是先鋒大將塙團右衛門嗎?爺爺上田主水正等你多時了。你我單槍匹馬決一死戰!」
此人是性情甚是粗魯的上田主水正,方才赤膊殺掉了團右衛門手下。他在關原合戰時乃是石田三成家臣,現效命於淺野長晟。他與塙團右衛門一樣,乃是亂世中常見的「擇主」之人。
要是別人,塙團右衛門也許會退避而去,但現在他面前乃是上田主水正,他實無法逃遁。就此逃去,對方必然會施以惡罵,百般嘲笑。塙團右衛門不得已,只好停下馬。
「嘿,原來是在關原合戰中被打了個半死的上田主水正。」
「正是。那之後一度落髮為僧,改名宗吉人道,聽說敵方有個團右衛門,我便還俗為先前的主水正了!休要逃!」
「住嘴,該死的惡賊!本不想取爾性命,且跟爾比試比試。武刀太麻煩,我們赤手空拳較量!」
「好!怕你不成!」
如今別說火槍,就是大炮在戰場上也司空見慣,二人卻喜赤手空拳相搏。
「誰也不準出手相助!」二人吩咐手下。他們催騎逼近,扭在一起,同時落下馬來,落下之時,兩轉三轉,塙團右衛門以左手抓住了主水正的脖頸。
主水正方才與團右衛門的家臣坂田正二郎一番狠鬥,似已耗去了不少力氣。
「啊,主水正危險,快救主水正!」淺野部的四五個武士飛奔過來,持著長矛朝團右衛門刺去。
塙團右衛門用左手擰住主水正頸脖,站了起來,右手已拔出武刀。「小卒子也要一起來?」他死勁抓著主水正,一邊揮舞著大刀,防止對方手下靠近,一邊朝樫井而去。
「哪裡走!」主水正的年輕隨從橫關新三郎朝他急奔而來。
但團右衛門並未停下腳步,他挪著受了重傷的左腿,左手揪著主水正的頭髮,一跛一拐地往前走,邊朝新三郎大罵:「別過來!敢走近一步,老子一把掐死這個孬種!要想主水正活命,就休要近前!」他大概是想,這樣往樫井一步一步靠近,治房的援軍許會趕到。
但剛剛走出七八步遠,團右衛門的算盤就落空了,年輕的橫關新三郎看到他受傷的左腿站立不穩,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他扳倒在地。
「可惡!」一陣慘叫響起,雙方像瘋狗一樣撕扯作一處。未幾,新三郎的拳頭已像雨點一樣砸向團右衛門的鼻樑。團右衛門的雙目和嘴唇眼見腫了起來,往外大肆噴血。
此時,主水正站了起來,快刀一閃。只聽「啊」的一聲,團右衛門的頭顱骨碌碌滾落在地,曝曬於烈日之下。然後,主水正啞著嗓子喊道:「塙團右衛門藤原直之被上田主水正斬殺!」
塙團右衛門獨自奮戰的時候,大野治房根本就未出發,他仍留於貝冢的願泉寺。卜半齋再次搬出酒來犒勞軍士,治房亦甚是快意地沉溺其中。不過,他並沒有完全沉醉於美酒,而是心中另有打算。
「在下以為,先鋒已到達樫井,我們也該出發了。」接到塙團右衛門的急報,近侍這樣催促。但是治房依然舉著酒杯,笑道:「休要擔心!該怎麼辦,我心中有數。今日一戰我們必勝無疑。且再等等。」
治房這樣說,是因為他已派了北村喜太夫和大野彌五右衛門兩位老臣率人潛到了和歌山城下。他讓二人前去守候,待淺野長晟出得城來,看準時機,一舉拿下空城。他正在此處等著二人的好訊息。根據他的判斷,先鋒大將塙團右衛門在前線遭遇了敵軍,也就意味著和歌山城已經成了空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下。
「馬上就會傳來好訊息。然後再作前進的打算不遲。你們就當這是提前慶祝勝利,盡情喝!」
此時,大部分人已經從昨夜的醉意中醒來,慢慢睜開了睡意嗓嚨的雙眼。聽得總大將勸酒,聚集於寺院周圍的浪人哪裡還有不喝的道理?
然而治房寄予厚望的北村喜太夫和大野彌五右衛門,別說殺進和歌山城,他們甚至還未靠近城門,就在信達被淺野軍俘獲了。但治房對此事全不知曉,甚至在岡部和塙直之全軍被圍,請求儘早發兵援手之時,他仍勁頭十足道:「好戲就要開演了。且再等得片刻。」
「報!」
「噢,辛苦了。是北村和大野的訊息嗎?和歌山城已經拿下了?」
「不,先鋒大將在樫井孤身奮戰,大將及諸將士全部死於敵軍刀下。」
「全部?那團右衛門和大學……」
治房扔了酒杯,猛地站起身來,「將士們,衝!」
待他心急火燎趕到樫井,戰事早已結束。
路邊躺著一具具屍體,都是自己軍中士卒……四野望去,根本不見淺野軍身影。他們必是悉數撤離,回了和歌山城,以防生變。
更讓治房感到手足無措的,乃是在他身後,醉醺醺計程車兵皆道:「看來追不上敵人了。」
治房愕然無語。他進退無路,因身後的一路已經被他們燒光搶光,若在此地按兵不動,就當忍飢挨餓。
尋思良久,治房一咬牙,率兵退回了大坂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