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長門守重成將藤堂的四千七百餘人留給了長曾我部,率軍撤退到若江村,已近卯時。天已大亮,迷濛不清的晨霧也已散去。
長曾我部盛親和藤堂高虎定在八尾村一帶,各逞武將威風,進行生死搏鬥。吶喊聲、槍聲不時湧進木村重成耳內。看到敵軍正在從高野道沿著十三道趕來,他感到無比悔恨。他原本是想從側面襲擊家康與秀忠率領的主力,拿下二人首級,誇示天下,以此揚名後世,因此帶著軍隊連夜奔波,但沒想到轉了一圈,又回到了若江。戰陣之間稍有不慎,便是死傷,進退得法固然重要,可是進退不得法……重成恨道,定要挽回體面!
重成駐馬,將士眾分為三路,其中一路自是迎擊藤堂右翼;另一路二百餘人由木村宗明率領,前往北面的巖田;主力則留在若江之南,以逸待勞:不久重成才知,前來之敵乃是被稱為「德川赤備軍」的英勇之師井伊直孝的三千二百人,但在他下達命令的時候,哪裡知道這些?不管遭遇何樣敵人,都必須有將其一舉擊潰的信心——重成慢慢找回了自信,令山口弘定和內藤畏秋率軍先頂住井伊的進攻。他親自指揮人馬,迎擊已緊緊逼來的藤堂之軍。
木村重成的判斷無誤。
藤堂良勝與良重見木村撤退,料定他是要從側面襲擊關東主力軍。「要是主力遭側襲,我藤堂豈不名聲掃地!」於是,他們放棄長曾我部,緊迫木村不捨。
首先殺向木村右翼的乃是藤堂良重。他甩開後面的部隊,大聲叫喊,單槍匹馬衝進木村的隊伍,揮舞著大刀一陣亂砍。
「來得正好!給我殺!」年輕氣盛的重成遭遇了橫衝直撞的良重,一場激戰就此爆發。
兩軍相戰勇者勝,重成怒從心起,更是英勇無比。他大吼一聲,持槍朝良重奔去,長槍在空中劃過,馬背上頓時已不見良重的身影。士眾慌忙趕過來將落馬的良重圍住,扶他站起。
「滅了敵將。好兆頭,弟兄們衝啊!」木村重成稍稍退後幾步。一旦廝殺戰鬥,重成便心無雜念。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緊緊蹬住腳下的馬鐙,顯示出冷靜和沉著。
由於良重受傷,藤堂軍頓時亂了陣腳。一旦失去主心骨,敗相立現。重成屬下則個個成了猛獸,對有些發懵的敵軍窮追猛打,一時之間殺聲四起,藤堂部眾喊爹叫娘。
正在此時,西面槍聲大作,藤堂良勝亦立時往西邊遁去。木村重成見此情形,大喊道:「殺啊!」他舉起手中的長槍指向兩面,策馬追趕。士眾吶喊一片,齊齊轉向西面,衝進火槍掩護下的藤堂亂軍中。
兩軍重新展開激烈的生死之搏。
「休要退縮!讓他們瞧瞧藤堂大軍的威風!」良勝大吼一聲,阻止潰眾。
勝了!重成默唸一句,高興地敲打著馬鞍。此時,一個小將高舉著長槍朝良勝刺去。良勝扔了長槍,拔出武刀相搏。不幾回合,良勝手下已急急圍了上去。重村一抬頭,猛見士眾背後,良勝的戰馬一跛一拐逃竄而去,馬上已不見良勝的身影。他輕笑一聲:這廝是死了,還是受了傷?
兩個大將都落了馬,藤堂軍登時大潰。重成手下計程車兵齊聲吶喊,試圖乘勝追擊。
「窮寇莫追!」聽到重成的命令,號手立刻吹響收兵號角。
「我們勝了。休要再追。帶著受傷的弟兄,進至若江與主力會合。」重成從容地命令,掉轉馬首,到隊伍最前帶領大家撤退。他知道,接下來的敵人將不是藤堂部,而是井伊直孝率領的精銳之師,有一場更慘烈的廝殺。
井伊直孝此時還是一個和重成年齡相差無幾的年輕武士。由於兄長直勝體弱多病,他受命繼承家業。為了不損父親英名,他帶著一身騰騰的霸氣出徵了。
要論剛勇,井伊與木村也算旗鼓相當。
重成擊潰了藤堂右翼,暫時撤至若江南部、玉串川堤壩一帶,稍稍歇軍,填飽肚子。
木村重成似命中註定要和井伊直孝展開一場激烈的決戰。此二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井伊直孝風骨凜然,卻沉默寡言,眼神如刀,一臉鬍鬚讓人想起加藤清正。他一向不苟言笑,不善言辭,即便有人搭話,多不理不睬。重成則長相俊美,足以讓每個見到他的女人傾心。但二者的鬥志和謹慎卻有著共通之處。
井伊直孝子時四刻便起身,下令:「立刻吃飯,填飽肚子!」他令將士將午飯帶在身上,等待黎明到來。
此時,老臣庵原朝昌過來勸道:「在下以為,今日的主戰場乃是道明寺,請思量朝道明寺……」
直孝瞪大眼,搖頭道:「不!今日之戰役當在八尾和若江。要是避開,日後必然後悔。」他並不細說,口氣穩重,毫不猶豫道,「你作為右先鋒,帶領火槍隊前往若江的前堤,等待天明。」
庵原朝昌依言沿十三道朝西進發,抵達玉串川的堤壩,埋伏於此。
然後,直孝任命川手良利為左先鋒,令其守於堤壩左側,自己則率領主力進至從若江通往高野道的十三道,靜候敵軍到來。
井伊直孝早已看出,大坂武將試圖偷襲關東主力側面。十三道乃是敵人必經之地,他遂作出這等安排。天亮之後,兩廂隔著玉串川對峙,直孝的判斷絲毫無誤。豈能讓你們得逞?他冷笑一聲,頭盔下雙目閃閃發光。
「敵方乃是木村重成的精銳,請立即發動進攻。」川口良利催促。直孝卻道:「休要著急,太早進攻會傷了元氣。」他此後不再多言,一直等到卯時四刻。
隔江相對的木村重成則一邊確認敵情,一邊整歇。
「讓火槍營的三百六十人埋伏於堤壩後面。」重成命今山口弘定。
繼續對峙下去,對連夜行軍的自己一方顯然不利。於是,重成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先從西岸的堤壩朝敵軍射擊,誘使敵軍渡河,然後將其引入那條通往沼澤地的小路。
火槍營領命出動。
剛佈置完畢,弓箭營頭領飯島喜右衛門單膝跪於重成面前,稟道:「敵軍左翼已開始行動,領將乃是川口良利。時機已然成熟。」
重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搭眼望去。井伊軍的左先鋒——川口良利率領的人馬已開始渡江。
他們已經心急了,重成暗道,小隊人馬一上岸,便向其射擊。幾排槍一過,敵軍要麼會被火槍嚇得畏縮不前,要麼會逞強向前衝。反正不管怎樣,井伊直孝見此,必會率主力渡河。我則佯裝敗逃,沿著田中小路撤退。當井伊軍到了通往沼澤地的小路上,我便回頭猛擊,再與先前伏下的人馬兩面夾攻,年輕的直孝必是插翅難逃。取下大將井伊直孝的首級,此戰便結。
真正的大戰應在此之後,重成繼續尋思:可乘勝追擊潰不成軍的井伊部,沿著十三道直至高野道。那時在高野道上行軍的,到底是家康的鐵軍,還是將軍秀忠的主力?不管是誰都無妨,反正把那裡當成自己的葬身之地便是,要能拿下其中一人的首級,便是更好……此時,井伊左先鋒川手良利在隊伍最前,到了玉串川左岸。
槍聲大作。
「哦!」重成不由低吟一聲。少許槍聲確是他手下發出,但對岸右方也響起了槍聲。那裡怎會有人放槍?重成大吃一驚,搭眼張望,原來是井伊右先鋒庵原朝昌。看來,朝昌預料到渡河時會有麻煩,預先伏兵於此。
槍聲過後,木村部火槍營已有十數人橫屍岸邊。
木村部據命令沿著田間小道撤退,川手良利安然無恙上了岸,齊聲吶喊。
一直到此時,事情的進展都如重成所料。他正暗自得意,又聽到一片吶喊。重成瞪大眼,緊緊盯著新一批渡河的敵軍。此非井伊直孝的主力,而是掩護川手渡河的庵原,他們也順利過來了。
重成雙唇不由劇烈顫抖——即便把庵原誘至沼澤地,也無任何意義,因自己的目標乃是井伊直孝的主力。
「休再撤退!回首踏平川手都。」重成厲聲喊道,他的聲音在麥田裡迴響。
部下聽到重成的大喊,調轉過頭來,舉起長槍,迎住了緊追不捨的川手所部。
現在的情勢對於追擊的川手部,還有誘敵的木村部,都是一個意外。而這意外所致的細小變化,在戰場上往往有著決定勝負的意義,此時的意外正導致了一場混亂。
「不可後退!此乃勝敗的關鍵!」川手良利已身負重傷。他是在木村部折回時,被人刺中了大腿。
在屬下轉身反攻的那一瞬間,木村重成道:「敵人已開始急躁。」他的判斷完全正確。這也無甚奇怪,從八尾到道明寺一帶的戰場,到處都可以聽到槍聲和吶喊。被任命為右先鋒的井伊老將庵原朝昌幾次援助良利,未果。若要進攻,左先鋒和右先鋒應同時出動。然而年輕的良利卻並不這麼想,他認為,一方發動進攻,敵軍便會將注意力完全集中於此,另一方也就更從容了。於是,他積極開始進攻。他受到庵原掩護於先,得到他們背後的支援於後。若在此潰敗,武將的體面何在?
「休要後退!後退者斬!往前衝!往前衝……」
然而,川手良利的怒號並未持續太久。在庵原部齊聲吶喊著趕上來時,川手部前頭已經沒有了川手良利的身影。混戰當中,他烈死於敵軍的亂刀之下。
趕上來的庵原替代了川手。而此時木村卻也後悔莫及,在和川手及庵原的激戰中,木村部已經精疲力竭。就在這個時候,他眼睜睜見井伊直孝率領著主力,緩慢渡河。
要與直孝進行決戰,就必須首先擊潰庵原,但哪有那麼容易?重成不再阻止逃竄計程車兵,而是驅馬衝進了敵叢。
重成如急流中的磐石,一路砍殺,穿過敵軍的洪流,往上游馳去。他飛速跨過岸邊矮堤,來到青草叢生的河邊,渾身顫抖著從馬上翻身下來。因他渴得要命,嗓子眼裡直冒火,便欲和戰馬一起喝最後一次水,然後從正面殺進井伊直孝的主力中。
此處可以聽見敵我雙方的吶喊,喊殺聲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重成趴在地上,捧起水,貪婪地灌進口中。在放開雙手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倒映在水面上的身髟,大吃一驚。水裡的影子和平時的自己完全不同,那不再是一張端莊神氣的臉,而是一張汗流滿面、扭曲過度的面孔,充滿血絲的雙目中滿是焦灼。
這是木村長門守重成嗎?在這一剎那,重成彷彿看見臉上充滿了恐懼的新婚妻子,她悲號著跑開了……不必懷疑,這是重成,鍬形頭盔、絲線連綴的盔甲、紅錦禮服,全身的裝束都可以證明。他身上沾滿鮮血,已是多處負傷。然而,喝了幾大口清水,他又猛地感到渾身有了力氣。
「嚯!」重成大呼一聲,猛地從水邊站起身來。此時,一隻蜻蜒落到了他的頭盔上,倒映水中,如畫一般。他未立刻拂拭頭盔,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你也在碌碌而行……好,且讓你在此歇息片刻。」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哎呀呀,這不是敵軍大將嗎?我乃赫赫有名的井伊先鋒大將庵原助右衛門朝昌是也!」
匆忙趕上重成的老僕太兵衛此時正要將馬從河中牽上來,見此情形,不由大喊:「大人危險!」
幾乎在太兵衛呼喊的同時,重成猛跳起來,拔出武刀,「你就是庵原朝昌?」
「來吧!」朝昌雖已年過七甸,但長槍刷地便直指重成咽喉。
重成渾身開始發熱。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朝昌的出槍無懈可擊,幾無法躲開他的槍頭。
此前重成一直執一支北國流的丈八長槍殺伐。若未丟掉那長槍,自可抵擋一陣……嚇!重成只得搶起武刀,猛地撲了上去。
「呔!」朝昌閃開身子,刀刃掠過他的臉頰。他再次直起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了重成。
「啊!」長槍刺在了重成的大腿和左腹之間。
「南無阿彌陀佛。」朝昌迅速收回長槍,並未再次出手,單是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重成,「還年輕啊。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重成以刀拄地,搖搖晃晃試圖站起身來。如木村重成這等大將,怎可受不住老人的一擊!但他卻吃一驚,老人將念珠掛在脖子上,口中唸唸有詞。
他在可憐我!這令年輕的重成實難忍受。
「呔……再來!」重正明白自己已無法再站起,但他依然用刀尖指住對方。
朝昌停止念佛。「戰場乃是個殘酷的所在,你就休要再逞強了!」他頓一下又道,「你叫什麼名字?有無遺言需要老夫轉達?」
「住嘴!爾為何不取下我的首級?」
「唉!」朝昌苦笑道,「我乃井伊大將,年過七十了。即便拿下你這等年輕後生的首級,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也不稀罕這點戰功。既然已站不起來了,不如跟我一起誦佛吧。」
「休要貧嘴!快快砍下我的首級!」
「罷了罷了,真是一個不通事理的年輕後生!你似還不知草叢中流淌著自己的鮮血。即便無人砍下你的首級,過不了多久,你也會前往西方淨土。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見老人就要離去,重成感到一陣眩暈,頓覺從未像現在這般恥辱。他罵道:「老東西,站、站……站住!」
正在這時,又聽得另一個聲音:「老伯!」一人從青草叢後鑽出,對庵原朝昌施了一禮。
「咦,安藤長三郎?」
「老伯……在今日之戰中,晚輩還未取得一人首級。」
「大將還在意取下多少首級?」
「話雖如此,可若一顆首級也未拿到,定會被人恥笑,沒了面子。從這盔甲來看,這人也是有些身份之人,老伯能否將這首級賜與晚輩。他現在還能拿起刀,也不算是撿的。」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重成,道:「說不定他會領你的情,請便吧。」說完,他便匆忙去了。安藤長三郎道了聲謝,走到重成跟前。
此時的重成,手裡雖然還拿著武刀,但視線已經模糊。正如朝昌所青,草叢下面溼漉漉的全是鮮血,浸透了他的褲腿。
「啊,也不知你是何人,你的頭顱就歸我了。對不住!」長三郎揮起了刀。
像木村重成這等人,在其短暫的一生中,許做夢也未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好好,這下我可長臉了。」安藤長三郎砍下重成的首級,扯下系在屍身腰間的自熊旗,將其包了起來,若無其事掛在腰上,離去了。
剛才還在附近的僕人和戰馬都已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具無頭的屍體橫於地上,引來了成群的蒼蠅。
此戰以木村部大敗告終。不僅木村,一旁與敵軍激戰的長曾我部也已敗勢大現。
慶長二十年五月初六下午,太陽毒辣地照在戰場上,這一帶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