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藤基次在小松山奮戰的同時,小松山北十六里處的八尾和若江,也正進行一場激烈的遭遇戰。
關東諸軍在前一夜(初五),於暫駐星田的德川家康大營,召開了最後一次行軍會議,對此後的作戰進行了細緻商討。
河內口的先鋒軍由藤堂的五千人馬和井伊的三千二百人組成。明日就要決戰,他們都心知肚明,家康的吩咐更是明白直接。因而,在會議之後,藤堂高虎便回到千冢的營帳,迅速準備,只待天明。
他們面對的大坂軍將領,乃是長曾我部盛親和木村重成二人。木村重成於五月初二得到秀賴許可,四處探聽家康父子的進攻路線。但當時家康身在二條城中,並未出動,終是無從知曉他將從何處下手。當木村重成確認家康乃是從星田出發,途經砂、千冢,取路高野官道前往道明寺時,已是五日以後。
秀賴把重成叫去,道:「他們好像是要從今福進攻,你馬上率兵前往今福。」
照重成的性子,自不會違背秀賴的命令,他急去了一趟今福,重新探查那裡的地形。但那裡並不適合大軍通過,擅長野戰的家康怎會選擇那樣一個行軍不便之地?他們肯定還要沿高野官道,進往道明寺。重成能斷定敵軍的進攻方向,卻無力改變敵軍路線。
右府為何令我往今福?就在重成疑惑不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大野治房派來了密便。密使傳言:「右府現在懼怕非常,不敢親上前線激勵將士,此必有傷士氣。望大人於百忙之中,務將右府請出城外。」
僅僅如此,重成許還不會獨斷專行。然而,使者之後說出的一番話,頓時讓重成驚訝萬分。「大野大人說,右府乃是害怕出城之後,會被自己軍中的浪人刺殺,他甚至懷疑主馬都已懷有二心。因此,若我等勸右府出城,反而會使局面更糟。故,還請長門守大人多多費心。」
一句話令重成感到無比恐慌,「倘若此言屬實,說不定右府也在暗中懷疑我木村重成呢。」重成悟到了已死的塙團右衛門直之、活著的真田幸村與後藤基次等人的真心。他們萬念俱灰,一心赴死,雖然令人感懷,卻也讓人心焦——為何他們不使出渾身解數,奮力殺出生路呢?不管心中如何慷慨激昂,放棄努力,便意味著失敗。
聽到治房使者之言,重成如萬箭穿心:難道真田和後藤都已看清右府的心思了?他們便是想通過殉身之法,來表現自己的節操?
重成告訴使者,自己已明白治房心意,此後卻未去見秀賴,若好心前去相勸,卻遭拒絕,他必心痛如絞。
之後,重成悵然回到城中自己的宅院,看望新婚的妻子。
他讓妻子剪下一段頭盔上的帶子,將其放在枕上,點上了香。「在出徵之前,應該這麼做。」
重成之妻乃是真野豐後守之女,香枕是她侍奉澱夫人時所得的賞賜。她臉色蒼自,怯生生道:「我可能已懷有身孕。」
「好極!」重成擊掌道。他早就作好了赴死的準備。因被秀吉公猜疑,父親含恨自殺,正因如此,重成願以死表明白己乃是忠心耿耿之臣。但他現已生出和父親當年一樣的動搖。他讓妻子剪短頭盔上的帶子,焚香之後準備出征,並不僅僅是為了向妻子表明心志,亦想堅定自己已動搖的決心:我要壯烈赴死,決不能苟且偷生,那非武士之節!幸村、基次及已死的塙團右衛門,人人皆知氣節。
「今日乃是端午,插上菖蒲。」說完,重成便離開家門,決意帶兵順著高野官道前往道明寺。但,他打探後方知,幸村和基次均已進發到了道明寺。跟在赴死之人後面,必顯得膽小怕事,此實令重成不快。
「看來大御所和將軍要沿高野官道朝道明寺而來,我們就在半道中殺個出其不意。木村重成於黃泉路上,一定要拉一人同行,要麼是大御所,要麼是將軍。我定會砍下其中一人的首級,讓各位見識見識!」重成對帳下的山口弘定和內藤長秋表明了決心,令他們於六日子時集於大和橋旁。
但至子時,士眾並未聚齊,待他們出發時,已是丑時。他們的行軍與後藤基次不同,不點一個火把,單是令最前的人提著一個昏暗的燈籠。
木村長門守重成一旦參透生死,便顯示出異於常人的忍耐力。只是他天生性急,今夜也無二致。主君與家臣之間的信賴,原來終是有限,這一念頭隱隱令他不快。不管是真田幸村先他一步決定出兵道明寺,還是後藤基次已然出兵,都令年輕的他焦躁不安:我怎能落後於人?
從大河橋出發後,大約過了一個時辰。
「且等一下!」重成突然發喊,停下馬來,「有未聽到前方的槍聲?」
黑暗中有人回道:「確是槍聲……什麼地方已打起來了。」答話的乃是老臣平冢治兵衛。
「不論什麼地方,這時響起槍聲,後藤定然是遭遇了敵人。」
「這麼說,敵軍已經埋伏在那裡了?」
「對。南方可以隱約見到火光,或許是火把。不論怎樣,你先前去打探打探。」
「遵命!」治兵衛應一聲,又回過頭來叮囑道:「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前在泥濘路上行軍多有不易。在下去若江探明情況之前,大人請務必在此靜候,不可貿然前進。」
「不必擔心,我自有計較。你快去!」重成有些不耐煩。
可是治兵衛的身影剛消失,他便令隊伍道:「槍聲讓我揪心。迅速前進!」言畢,他便率軍朝南匆匆去了。
重成若在原地等待治兵衛的報告,是日在戰場上的運氣怕會好一些。但性情急躁的他,天剛矇矇亮便進至八尾附近。
平冢治兵衛飛馬徑直去了若江。若江的百姓感到此處難免戰火,早就藏匿得蹤跡全無。難道家康和秀忠的先鋒已來過這裡?平冢治兵衛見此情形,立刻調轉馬頭,回去稟報。百姓都已藏匿起來,關東諸軍必已到達,怎能指望於中途突襲他們?一不小心,必會和數量多己數倍的敵軍正面遭遇,敵強我弱,焉有勝望?因此,平冢治兵衛只想回來稟報重成,勸主人暫時撤回城中,從長計議,但當他回到原處,哪還見得重成的身影!
「糟了!」平冢治兵衛臉色大變,慌忙向南追去。他猜測重成必是往八尾方向去了,於是策馬狂奔。此時天已大亮,前方的槍聲也越來越緊。不僅如此,百姓房舍也冒起自煙,和晨霧混雜一起,必是有人故意放火,時而還可聽見吶喊,氣氛令人壓抑。前方農田中,蜿蜒延伸的小路很是狹窄,田中剛插過秧,水比平常漲了不少,要是失足陷進去,可就是進退不由人。想及此,治兵衛愈發焦急起來。
重成帶領的人馬不少,直屬四千七百,再加上山口弘定、內藤長秋以及木村宗明各人部下,合近六千人。六千人馬若沿著這條小道下去,遇上伏兵,必無路可退,說不定會重蹈山崎合戰後明智光秀之覆轍。
治兵衛正循著前方大隊的馬蹄聲直追時,猛見前方走來一個揹著蒿草的老農。他便勒住韁繩,喊道:「喂!老丈。」
老農連忙放下背上的蒿草,撲通跪在地上,大叫:「大爺饒命!」
「我不要你的性命,只想向你問路。」
但那老農嚇得渾身發抖,竟已不敢張口說話。
「你放心便是。我哪有收拾你的心思。好了好了,你鎮靜些……這條路若直走下去,會到何處?」
「八、八……八尾。」
「確定無疑?」
「但,騎馬無法到達。此路中途斷開了……對,對,要是一直走下去,會走進一片沼澤。」
「沼澤?」
老農顫抖著身子,點了點頭。
「剛才你遇見打著大旗行軍的大隊人馬了?」
「小老兒遇見了。」
「那麼,大軍正朝著沼澤地行進?」
老農膽怯地點了點頭。
治兵衛氣得咬牙道:「你為何不告訴他們走錯了路?」
「可是……當時小老兒藏在草叢裡,哪敢多言?」
聽他這麼一說,也有道理。治兵衛又道:「老丈!」
「是。」
「可抄近路趕上他們嗎?」
「這……可是小老兒……」
「我非讓你帶路。你要知道,就告訴我。」
老農這才放了心,如此這般告之一條羊腸小道,穿過那小道到小川河,然後沿小川河堤一直往下,便到了八尾前方的沼澤地。
不待聽完,治兵衛快馬加鞭,飛奔而去。
尋常日子運氣的好壞,關係人生幸與不幸;戰場上運氣的好壞,則直接關係人的生死。重成為何這般心急,要去一片難進難退的沼澤地?
平日的木村重成,有著尋常年輕之人沒有的慎重與沉著。前幾日,他都在親自視察這一帶的地形。
若江和八尾約有八里之遙。與若江相連者為西郡,西郡之南有一萱振村。若江北為巖田村,八尾北為穴太村。八尾西方,有一個久保寺村隔河相望。久保寺村有一條路穿過斜坡,直通大坂。
重成是想走一條與此相反的路線迎擊敵軍。他知後藤、真田以及毛利的人馬都沿著那斜坡來到此處,若是跟在他們後面,必遭人恥笑,便特意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線。
由此可看出,重成還欠火候,亦可看出大坂諸將並無統一指揮,乃是各行其是。戰場征伐,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上至總大將,下至小卒兵士,都當統一排程。
得知重成正朝著沼澤地進發,平冢治兵衛如瘋了一般,在薄薄的晨霧中抄近道追趕。直趕到已近八尾,他終於趕上了重成,遠遠喊道:「且等!」
隊伍最前面的重成聽到喊聲,還以為遇上了敵人,急忙執起長槍,喝道:「來者何人?」
「在下平冢治兵衛。」
「哦,治兵衛。」
「大人不能繼續往前。前面乃是長瀨川沿岸的沼澤地。敵軍並不會攻到這裡,我軍反會深陷其中。萬萬不可再往前走。」
「沼澤地?」重成也愕然,「大壞矣!道明寺到國分一帶已成戰場,本欲前去增援,快馬加鞭方趕到此地,不意……」
「大人不可再猶豫,趕快撤至若江,在那裡截住敵人去路,還能助道明寺那邊的弟兄一臂之力。請大人快快離開此處。」
「唉!我竟奔往進退無門的沼澤地!」重成恨恨調轉了馬首,渾身都在顫抖,下令回到若江。
道路狹窄,一度散去的大霧再次瀰漫開來,周圍昏暗不已。沿著小路,重成催馬向前,試圖走到隊伍前頭。他撥開隊伍走出兩町左右,只聽見右前方傳來一陣吶喊。
重成勒住馬凝神細聽。莫非自己進軍之時,敵軍已經追了上來?此時,重成才感到毛骨悚然。
若真如此,追兵定是德川方佈防於河內口的先鋒藤堂高虎與井伊直孝的赤備軍,此二人是善於統兵野戰的高手。難道己方要在此地被敵軍追趕,陷入沼澤?
「治兵衛!敵人的軍旗?看一下敵人的軍旗!」重成慌忙在人群中尋找治兵衛的身影,大聲道。此時,右邊久保寺村附近的長瀨川河岸上,也響起了吶喊。
「治兵衛,治兵衛在何處?」
「小的在!」
「聽這吶喊聲,難道我們被敵軍包圍了?」
「大人放心!先前吶喊的乃是藤堂軍,次後左邊呼應的乃是我軍長曾我部。」
「長曾我部?」
「我們不如把藤堂交與長曾我部,撤到若江……」
「住嘴!你是要我在敵軍面前逃逸?」
「非逃逸。敵軍不只藤堂,有井伊赤備軍在側,酒井、神原的強勢兵力在後。我們絕非向敵軍示弱,只是為了儘快避開沼澤地!」言罷,平冢治兵衛調轉馬頭,來到隊伍後頭,掩護著兵士,就要往前走。
其實,木村若在此處迎敵,無異於以卵擊石。故,長曾我部的出現,對木村正可謂雪中送炭。只是,長曾我部的人馬並非為了援助木村而來,他們亦是憑藉著一身蠻勁衝到了八尾,直到玉串川堤壩附近,與藤堂部起了激烈衝突。
藤堂高虎是日一大早便欲進軍。正待出發時,他聽見道明寺方向傳來槍聲。「是何人?看來已經有敵軍期國分進發。」
若有人試圖從國分堵住大和口的去路,自然也會有人從北面的大坂道朝立石道進發,或從十三道來到高野道,試圖堵截關東主力。高虎恨不能立時將這緊急訊息稟報駐於星田和砂的家康父子,卻來不及了。
透過薄薄的晨霧,可以看見敵軍的旗幟,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木村、長曾我部、增田、內藤各部,均已在八尾、穴太、萱振和西郡各地開始行動。
藤堂右先鋒大將藤堂良勝尚未想及木村軍已轉移,道:「木村部對我軍視而不見,徑自朝若江方向去了。他們定是想襲擊我軍在星田和砂的大營。讓在下前去兩面包抄,一舉將其攻破。」
高虎吃了一驚,卻點頭應允。要是家康與秀忠的大營遭到敵軍襲擊,自己身為先鋒,顏面何存?他正欲從側面襲擊木村部,卻碰上了長曾我部,於是兩軍對壘,開始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