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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半激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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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富正面無血色。忠直脾氣之暴絕不亞於其父,但如今竟被祖父責罵,不免將滿腔怒氣撒到老臣身上。

「實際上,是在下阻止了忠直公子進攻。聽說大人因此責罵他在戰場上睡覺?」

「是,我罵了他,有何不妥?」

「並無不妥,只是忠直公子感到頗為羞愧,希望大人能讓他擔任明日先鋒,如此方能雪恥。他說,大御所要是不答應,他便退隱到高野山。」

「哦?好啊,那就讓他退隱吧。我已決定讓前田擔任先鋒。」

「那樣的話,就……」

「住嘴!」家康厲聲喝道,站起身,「你們一個個難道就不明德川家康心思?德川家康不是個只會責罵孫子的懶惰之人!你去告訴忠直,要是明天他聽到祖父戰死的訊息,就讓他留在高野山念佛,為他的祖父超度亡靈!」

此時,長槍奉行大久保彥左衛門陪著土井利勝進來,本多正富只得閉上嘴,卻亦為家康方才之言吃驚不小。

「在下告退,在下會將大人的意思轉達與公子。」言罷,富正偷偷朝安藤直次遞了個眼色。直次會意,隨他走出帳外。

天空漆黑一片,營帳內外都很悶熱,四周蛙聲一片。

「安藤大人,剛才大人如此嚴厲,把您嚇壞了?」

「您也一樣吧,大人今日的確太過了。」

「在下已下定決心。我們決定違令發動進攻。當然,我家主公不能獨自上陣殺敵,我們都會同行,其中也有令弟,故還請大人在其中周旋。」

不愧是忠直的老臣,這樣就對了,直次心道。他口中卻道:「可是,即便是搶功,也要看你進攻何人呢。」

「這還用說,越前大人進攻的自是真田左衛門佐。」

「很好。」

「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周旋了。」

直次站在黑暗中,直到富正的馬蹄聲漸漸消失。真正的戰爭看來要開始了,他真切地感覺到夜空中的殺伐之氣。

當直次回到帳中時,聽到家康正厲聲訓斥土井利勝。家康氣憤地拍著扶兒,聲色俱厲:「虧你還在將軍身邊,就這點見解,還能勝任麼?」

「別的事也就依了大人。」土井利勝並不示弱,道,「讓年逾七旬的老父與真田對壘,自己卻去岡山,大人若有個閃失,將軍大人顏面何存?大人您已說過,從今往後,天下人倫第一,將軍要做個聖人……」

「渾蛋!那是平時,現是在戰場!」

「可是,不管怎樣,戰場也是人世!要是不知敵勢也就罷了,我們明知駐守茶磨山的乃是真田,駐守岡山的為大野治房。要是將軍把年邁的父親推給強敵,必會威信掃地。故,利勝請求大人能改變主意,轉攻岡山。」

「不!」

「在下懇求大人!」

「不!」家康毫不客氣道,「唉,我還似為大炊是個明事理之人,不想也是如此糊塗。」他看向直次。

直次已經明白了二人爭執的緣由。土井利勝似欲勸說家康前往岡山,讓將軍秀忠攻打茶磨山,這怕也是將軍的意思。岡山敵首乃是大野治房,而在天王寺和茶磨山一帶佈陣的,則是真田幸村和毛利勝永。

茶磨山和岡山均位於一個方圓二十町的高地,進攻的路線卻大有不同,最右一條道沿平野川通往岡山,另一條則從奈良道通往天王寺。往左還有一條紀州道,沿此道而來的乃是伊達政宗、松平忠輝,以及溝口、村上等率領的越後諸軍。非但如此,和歌山的淺野長晟亦會沿此路而來。因而,從茶磨山通往天王寺的奈良道,位居中間,乃是敵人正面。

「直次,你與大炊解釋,我為何必須直麵茶磨山。」家康吩咐之後,端起葛根湯喝了一口。

直次只好轉向利勝,衝他搖了搖頭。這是在告訴利勝,家康公一旦話出口,便絕不會聽別人勸。隨後他方道:「大炊,大人身體還好著呢,並不像將軍大人擔心的那樣。」他分明話中有話。

「這個我明白。可我說的乃是孝道。」

「大炊頭,難道這世間最重要的只是孝道,孝道才是至高無上的?」

「您這是說的什麼話?百行孝為先,您敢說它不值一提?」

「非也。」直次搖了搖頭,看了大久保彥左衛門一眼。「別笑了,彥左!」責一聲,他又道:「孝固然重要,卻非至高無上。孝為大道,為蒼生謀福亦為大道。」

「大人說……什麼?」

「大御所已經退隱,將軍繼承了大業,擔負著治理國家的重任。請大人把眼光放遠些,何為更重要?」

「住嘴!」

「嘿,您聽我說完。大御所若是個尋常人,想必會因為將軍之言喜極而泣。但大御所不但沒有快意,反甚是生氣,這說明老人家的心境高出尋常人許多。大御所覺得自己已經老了,將軍對於天下萬民卻無可替代,才會有這樣的安排。」

此時,旁邊的彥左衛門撲哧笑了起來,插嘴道:「哎,真是可笑:哈哈,錯了,錯了,大炊。大御所啊,是不想在戰場上輸給將軍,真是任性!要由著他的性子才是真正的孝呢。你要是不這麼說,將軍怎會滿意?」

家康無柰地將頭扭到一邊。

「哦。」聽了彥左衛門忠教這一說,土井利勝這才悶聲嘆息。奇怪的是,就在這個時候,他也突然明白了安藤直次的意思,不禁心口一熱:大御所是擔心將軍有什麼閃失。

此時,彥左衛門繼續道:「大御所甚是想與真田左衛門佐比試比試。忠教耳聞,左衛門佐明日準備了幾個替身,欲使出三頭六臂的本領。大人並不示弱,也想派出幾個大御所與之奮戰。這種樂趣如何能讓將軍奪了去?你告訴將軍大人,請他務必讓步。」

「哦。」

「若非如此,安藤又會像方才一樣說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任何事情都莫要太囉嗦,應乾脆利落。」

「平助!」家康再也忍耐不住,道,「大炊已經明白了!休要再多嘴!」

「是。」

「好了,就這樣定了。大炊,在到達平野之前,將軍自是總大將,負責全軍排程。然後,將軍從平野率軍前往岡山,我則直奔茶磨山。在行軍時,要警惕的並非佔據陣地的敵人,而是四處出擊的遊兵。」

土井利勝這時已不再多言,「在下明白,就聽大人的意思。」

「這樣就好。另,明日一切聽從將軍指揮,務必將此稟告將軍。」

「一切聽從將軍指揮?」

「是,就當我家康不在此。如你所言,我已一大把年紀,不定什麼時候便斷了氣。若讓我這樣的老傢伙指揮排程,一旦出現差池,便會導致難以收拾的混亂。」

「哦。」

「你告訴各處的傳令官,在當日……就是明日一戰中,要教習義直和賴宣領兵作戰之術,因此不可輕易開戰。將戰馬放在身後一二町處,手持長槍朝敵人進攻就是。」

「將戰馬置於身後,徒步持槍進攻?」

「是。這樣方能無懈可擊。慌亂中騎馬馳入敵陣,反而會損失更大。明白嗎?」

「是。」

「我們面對的乃是企圖拼死一搏的雄獅,在任何時候都不可掉以輕心。最後一事……」

「請大人吩咐。」

「必須處處小心謹慎。以將軍名義正式往大坂城派出使者,當然,乃是前去招降。」

「到這個時候還……」

「自古用兵,師出有名,先禮後兵,乃是舊例……好了,就這些,退下吧。」

土井利勝去後,家康叫來本多正重,讓他再次前去探聽敵情,然後,便打發義直和賴宣睡下。義直虛歲十六,賴宣才十四。二人聽說父親明日要讓人教他們如何統兵作戰,都神情緊張地回到了營地。

未久,本多正重便回來,對家康報告:「我軍有一支隊伍沒有休息,在連夜行軍。」此時已近亥時四刻。

「是忠直?休要管他。」家康道,「忠直、義直、賴宣,都要讓他們在明日一戰中不遺餘力,不管是誰戰死,都無甚可惜。」

大久保彥左衛門臉上又露出一絲冷笑,卻猛聽得家康一聲斷喝:「平助!」

「大人。」

「你這狗東西最近古怪得很,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在一旁冷笑,你也滾去睡了!」

「這可不行。在下要是比大人先睡,會玷汙明日的功勞。即便立了功,也不過是因為睡了覺,理所當然。」

「你還真是不省事!那你今晚就別睡了!」

「大人,想必還有一事您忘了吧。是吧,安藤大人?」彥左衛門再次用揶揄的口氣道。自從同族大久保忠鄰受到責罰之後,他總愛露出一臉諷刺的笑容。

「還有一事?」

「是,一件頂重要的事。」

「何事?」

「非別的,只是既然大人已經有了戰死之心,在下就不得不問一聲。」

「哦?」

彥左衛門嘿嘿一笑,道:「在下想問,大人戰死後,您的遺骸當送往何處?」

家康怒眼圓睜,使勁瞪著彥左衛門,安藤直次大氣也不敢出。

「不僅是大御所,還有大人從駿河帶來的竹右衛門等酷似大人的替身們,或死或傷,又應送往何處,當如何處理?您連戰場的清掃都安排妥當,唯獨忘了比事。此會惹人笑話,大人。」

家康不言,他唇角顫抖,舌頭打顫,良久方道:「是。任何一個家康戰歿,抬到已經燒為一片廢墟的堺港寺院之內便是。」說完,徑回臥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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