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二十年五月初七,晨。
天還未亮,松平忠直連夜行軍,穿過水野忠勝和本多忠政等人的營地,一直來到堀直寄前方。此處位於天王寺和一心寺之間,可瞧見敵軍陣營。
將軍德川秀忠自不會在軍營中坐等天亮。他率領大軍於醜時從千冢出發,天剛矇矇亮使抵若江和八尾,並在四處進行詳細勘察,向各部傳達命令,仔細部署。
此時,德川家康還在熟睡。接到秀忠的通報之後,他方率軍從枚岡出發,穿過片山、道明寺一帶的戰場,抵達平野,已近巳時。
在平野的陣地上,為了防止自相殘殺,每支部隊負責一個地盤,暗號是:「采邑還是青山?」
若回答「采邑」便是自己人。
岡山先鋒前田利常約有一萬五千人馬,其軍以家老山崎閉齋、奧村河內、本多正重等人為先導,從久寶寺出發,來到岡山前,即刻安營紮寨,等待後續部隊。前田軍右邊分佈著本多康俊、本多康紀、遠藤康隆等部,左邊則是片桐且元、片桐貞隆與宮本豐盛部。
片桐且元此次來到前線,心頭依然無限悲哀。萬一豐臣秀賴親自出徵,且元定不會把他交到別人手裡。
與右翼先鋒並列、來到左翼最前方的,竟是真田信吉。不消說,這亦是出於情面和意氣。真田信吉乃幸村之侄,其父為幸村兄長,其母則為本多忠勝之女。冬役時他年十五,和尾張義直同年。他帶著與賴宣同歲的弟弟內記來到了前線,作好了親手斬殺叔父的準備。
忠勝次子本多忠朝及淺野長重、秋田實季;依次排列於真田信吉之左,再往後和松平忠直並排的,從左往右依次為諏訪忠澄、神原康勝、保科正光、小笠原秀政等。再往後則是本多忠政,約有兩千兵馬。水野忠勝負責大和口,他手下的六百士兵在之前的戰鬥中遭受重創,此次與本多忠政匯合,形式上成為本多軍的前衛。
在左邊的紀州道,佈下了伊達陣營。伊達以片倉小十郎為先鋒,後面緊跟著主力。而伊達後方則是溝口宣勝、村上義明的越後軍,最後為松平忠輝的九千大軍。為何偏偏將松平忠輝的隊伍安排於最後?自然也出於伊達政宗的苦心考慮。就這樣,關東軍佈陣完畢,已至巳時。家康和秀忠均已到了平野,一場激烈的戰事馬上就要開打。
此戰中,家康最警惕的莫過於流言蜚語。兵力上,關東佔絕對優勢,但因為敵軍全體都抱有必死之心,因而士氣反是遠勝關東。大坂方若一邊打仗,一邊散佈「某某叛變」之類的謠言,必定導致關東軍心動搖。因為世人都以為,直到現在,還有大名心向豐臣氏。
家康再次叫來義直和賴宣,教給他們領兵作戰的心得。賴宣此時封遠江中將,性子比兄長義直烈得多,說不好便會竄到隊伍最前頭,直接和敵軍交手。
「中將不應太靠前。太往前,則可能被敵人的游擊軍從側面進攻,以致亂了陣腳,應時刻走在隊伍最中央。行軍時亦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然後,家康對義直說了一番完全不同的話:「作為參議,在今日的戰事中,應仔細觀察部下,看清他們的稟性。」
家康教導完兩個兒子,用過午飯,便率兵朝天王寺口的茶磨山進兵。是時,家康著一身黃褐色單衣,乘轎,讓入牽著戰馬,未騎。
轎旁乃是傳令官小栗又一忠政、戰旗奉行保坂金右衛門、長槍奉行大久保彥左衛門忠教。永井直勝、板倉重昌、本多正信、植村家政等謀士騎馬隨行。
中午時分,前面響起了槍聲。衝在最前邊的忠直所部開始對茶磨山的真田幸村發動進攻。不用說,忠直乃是屬於違背軍令的搶功之行。
年輕的忠直一聽家康責其在戰場上睡覺,怒不可遏。「要是敗了,我就去高野山落髮為僧!」他乾脆地表明瞭態度,然後令全軍用完飯,道:「好了!現在已經吃飽,即便戰死,也不會成餓鬼。好,就讓我們放心前往閻王殿!」
這時,越前部和敵軍大約相距十町,右前方的本多忠朝聽到槍響,心頭一驚,急催進兵:「要是被越前搶了頭陣,可是我們先鋒的恥辱。快!」
家康對忠直的訓斥當然含著激勵,但這一劑藥過猛了。此時越前部進攻乃是何等激烈,從後世流傳的民謠便可以想見。
〖勇戰越前軍,虜敵蹈長驅。
喪身鋒刃下,不肯棄黑旗。〗
聽到這民謠,年輕勇猛的忠直躍馬橫槍、立於陣前吶喊之態,彷彿就在眼前。
越前軍和真田軍之間,星星點點散步著一些水塘和窪地,此間則正埋伏著毛利勝永的四千火槍手。毛利勝永的伏兵最先遭遇的乃是本多忠朝的槍隊。忠朝害怕落後于越前軍而緊急出動,而越前軍亦被捲入激烈的亂戰之中。
「時辰還早!我們的目標不是越前軍,而是後面德川家康率領的主力。」對於這意想不到的變化,真田幸村臉色大變,試圖阻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忠直的年輕無謀,卻從根本上改變了老謀深算的真田幸村的作戰計劃。衝突既起,冒失的忠直讓幸村束手無策。
「衝啊!衝啊!」在忠直的怒號之下,本多忠朝應聲往前。
未幾,本多部已經和越前部融為一體,這支隊伍冒著毛利勝永的槍林彈雨,跨過一具接著一具倒下的同伴屍身,拼命往前衝殺。
毛利的伏兵只有四千,越前和本多部加起來卻超過兩萬。況且,真田信吉兄弟也在忠朝的指揮下開始行動,淺野長重、秋田實季、松平重綱和植村泰勝等人率領的軍隊,更是爭先恐後加入攻擊。
毛利勝永的火槍營之勇猛,冠絕一時,但關東在人數上佔了絕對優勢。
「衝啊!殺啊!」黑旗的隊伍沒有絲毫後退的跡象。不把他們全部殲滅,就無法擋住他們衝鋒的步伐。如此一來,不管忠直如何不討人喜歡,毛利勝永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戰了。真田幸村亦終於下達迎擊越前軍的命令。對於真田幸村來說,這必是一件天大的憾事。他放開扶幾站起身來,八個幸村同時衝向了四面八方。
毛利勝永的隊伍衝進本多的隊伍中,真田兄弟稍稍撤退。
就在此時,戰場上突然流傳起一個奇怪的謠言:「淺野長晟倒戈了!」毋庸置言,流言正是幸村的那些替身散佈出來的。
激戰當中,人數懸殊實在太大,要想惑亂關東軍心,最有效的莫過於製造此類流言。德川譜代大名自不會反叛。但淺野和前田卻與豐臣氏有著特殊的關係,家康及秀忠的旗本始終對兩家懷有戒心。此時,放出淺野長晟倒戈的流言,自是恰當不過。
淺野長晟沿著關東最左翼的紀州道向前挺進,比伊達政宗與松平忠輝還要落後許多。然而,前方已隱隱響起了槍聲。淺野長晟當然會擔心:萬一趕不上決戰……於是,他們橫穿伊達和松平的隊伍,試圖直接從今官前往生玉、松屋方向。
真田幸村看準了這一瞬間的變化,適時放出了流言。「看啊,淺野倒戈了!他們朝大坂城去了。」
「是真的嗎?確定無疑嗎?」
「怎會有錯?看啊,你們看那支叛軍……」
流言帶來的影響非同小可。大家都在全神貫注朝敵人進攻,萬一淺野長晟從背後掩殺過來,必定導致陣腳大亂,滿盤皆輸。
首先,越前的隊伍開始動搖。接著,小笠原、諏訪、神原、秋田、淺野長重和水野等人的隊伍也稍稍變得混亂。幾乎與此同時,在船場佈陣、欲從側面殺向關東諸軍的明石守重燃起了狼煙,帶領隊伍大肆進攻。這種戰法,乃是真田幸村經過深思熟慮才想出的。這樣一來,已略顯潰相的關東諸軍自無法辨明那是明石率領的游擊軍,還是叛亂的淺野軍。
「淺野已經叛了!」
「趕快尋找退路!」
只有忠直仍然在聲嘶力竭吶喊:「衝啊!不許後退!你們這些貪生怕死之輩!殺啊!」
久經沙場的大坂將領毛利勝永,哪會放過這趁亂進攻的機會!「勝機在此!一舉衝進秀忠的大營!」他一馬當先,率先衝過已陷入苦戰的本多忠朝部,直接衝到將軍秀忠的先鋒前田利常部前。本多康紀和片桐且元位於前田軍前衛位置,頓時遭到出其不意的衝擊。
此時,岡山前方的大野治長和治房率領著七手組,對關東掃射,猛烈進攻。先前還頗平靜的戰場,頓時硝煙瀰漫,喊殺陣陣。「不可後退!不可後退!馬上就殺到將軍和大御所跟前了!」雙方都被這種傳聞迷惑,紅色裝束的真田軍和白色裝束的毛利軍在戰場上飛馳,即如兇悍的羅剎,甚是引人注目。
正午,家康還未抵達天王寺。家康率領的軍隊若行進速度過快,他的大營則很可能已成了混戰中心。為了不讓家康大營遭到襲擊,本多忠朝與小笠原秀政都已作好了死守的準備。
在大野治長、治房兄弟開始行動的時候,本多忠朝身上已負傷二十餘處。但他絲毫沒有退卻,依然挺立在毛利軍的長槍陣前,英勇奮戰。但他在路旁一個小水溝處打了個踉蹌,毛利軍中的一個士兵瞅準機會,一槍將他放倒在地,結果了他性命。
小笠原秀政父子也落得了同樣結局。他們與保科正貞一起,攻破毛利手下竹田永翁率領的小隊人馬,卻在天王寺右方朝前行進的時候,遭遇了大野的先鋒隊。在其奮力抵抗時,另一支毛利人馬乘勝殺到此處。小笠原秀政身負重傷,兒子忠侑被殺。忠侑本來奉命代父負責守衛松本城,但他違令奔赴戰場,結果喪命。秀政亦於當夜嚥了氣。
一言以蔽之,第一回合,以大坂方的大勝告終。
旗本各部不斷往前衝,身邊的守衛自是變得薄弱。家康雖然擔心,但未停止前進的步伐,漸漸的,家康拉開了和義直、賴宣之間的距離,左右只有小栗又一和永井直勝。和他緊緊相連的隊伍,乃是在孫子忠直的督戰下、不斷前進的越前軍尾部。
家康未停止行軍的步伐,許是因為還末接到秀忠的「命令」。
「今日的戰事悉由秀忠指揮。」他既然下達了這等命令,就必須嚴格遵守。但這個老將心中,此時此刻卻充滿了無限感慨。
子彈穿過轎子,一直跟在身邊的戰馬此時已不見了蹤影。在瀰漫的狼煙中,真田軍紅色裝束的戰馬時而在眼前一閃而過,有幾次差點就與家康撞上,讓他感到驕傲的金扇馬印若還在身邊,他會說些什麼呢?「把馬印藏起!」他必會如此吩咐。然而,那個令他引以為豪的大金扇,今日卻讓給了秀忠,戰場上的他,說到底乃是個退隱之人。
戰歿者的數量在不斷增加。家康看見不遠處有棵羅漢松,自己的食盒滾落在樹下,似要被人踩到。家康一臉苦笑,吩咐小粟又一:「像個什麼樣子,快撿起來系在馬鞍上!」
而這時,帶著金扇馬印趕往岡山的秀忠,又面臨著怎樣的苦戰呢?
秀忠聽到天王寺的槍聲,發出開戰命令時,時已至正午。在此之前,秀忠謹遵父親「不可冒進」的囑咐,欲繼續觀察情勢。
若未見到一路殺來的毛利勝永出現在陣前,將軍秀忠許還會延遲開戰命令。他覺得,現在正值午飯時辰,兩位還不熟悉戰陣的幼弟,此時必定在父親身後開啟乾糧袋……然而,毛利在戰場上橫衝直撞,成了大戰的引線。
前田先鋒本多正重一隊急忙沿著東線進發,重臣猛將青山忠俊、阿部正次、高木正次先後迎戰毛利,但因大野治房、道犬兄弟徑直朝秀忠主力衝了過來,雙方一時間陷入了混戰,不分敵我。
阿部正次驅馬縱橫,發號施令:「莫要打了自己人!咱們長途跋涉而來,肌膚變得黝黑。黑的都是自己人!」此時,他往秀忠方向看了一眼。沒想到原本駐紮於主陣左前方的藤堂高虎和井伊直孝,眼見天王寺那邊呈現敗相,遂匆忙去支援,他們一去,將軍主陣豈非沒了任何掩護?
「不許撤退!往前衝!這麼幾個敵人,怕甚!」阿部揮舞著長槍,撥開敵軍。在刀槍叢中,他見敵軍已經殺至秀忠旗下,頓時怒火中燒——土井和酒井忠世在幹什麼!
其實,此時酒井和土井都因進軍過猛,反被敵軍困住。土井的隊伍尤其狼狽,已潰不成軍。
此時西軍與秀忠主陣相隔咫尺。由於大野治房、道犬兄弟的殺入,東軍陷入一片混亂。此時,兩員身披黑絲鎧甲的大將騎馬擋在了正在潰散的酒井、土井兩軍之前,他們正是黑田長政和加藤嘉明。
「此乃徵夷大將軍大人陣前!休要丟臉!殺!」
兩員大將分明知道秀忠就在身後,卻揮舞著長槍狂亂刺殺潰散計程車卒。這非是因為他們無謀,乃是想阻住潰逃之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若進也遇槍,退也遇槍,士卒與其被自己人刺殺,還不如轉向敵軍。
見到這番情景,秀忠再也無法靜觀不前,「殺,上啊!」
看見秀忠突然揚鞭策馬,安藤彥四郎慌忙飛奔過來,勸阻道:「不可!萬萬不可!」同時,秀忠身邊的侍衛拔出武刀,衝進敵陣之中。
誰也未想到秀忠的前衛會出現如此大的破綻。最有實力的井伊直孝和藤堂高虎,眼見本多忠朝和小笠原的隊伍業已潰散,急道:「大事不好,大御所危險。」遂馬上轉向左線。這樣一來,能救秀忠於危難之中的,便只有秀忠跟前的武士了。故,若無經驗老到的黑田長政和加藤嘉明,將軍眼前的武士怕瞬間便席捲於混戰之中。
安藤彥四郎飛奔到秀忠馬前,於千鈞一髮之際抓住馬韁。
「誰敢過來!」負責保護秀忠的侍衛身穿鎧甲,未著裡衣,可以看到鎧甲裡包裹著的結實軀體。他們勇猛地阻殺一步步朝秀忠逼近的敵軍。
瞬息之間,秀忠馬前只剩下一人。連安藤彥四郎也在秀忠駐馬的一瞬間衝進了敵群。
「還有何人?」秀忠勒了一下韁繩,喊道。
「將軍勿慮!柳生又右衛門在此!」話音未落,便有一個敵軍武士揮舞著長槍衝過來。又右衛門掄刀砍去,對方倒在馬下。又有一人奮力衝來。又右衛門大喝一聲,額上青筋畢露:「將軍,馬!」秀忠應了一聲。
第三個、第四個敵人從不同方向一起發動了進攻。但是,他們的長槍依然未能刺到秀忠的馬腹。長槍舉起之時,其中一人被砍中肩膀,而另一人則被砍斷大腿。此乃柳生宗矩平生第一次揮舞殺人之刀,刀冷如冰,精準無比。
四人連連被殺,敵軍頓時停止了進攻的步伐。
宗矩並不吶喊示威,單是岔開雙腿,高舉武刀。
秀忠終於鬆了一口氣,似才想起尋找屬下,「來人!前田的主力怎還無動靜?前去命令他們趕快出戰!」
「是!」
答話的乃是安藤彥四郎。他砍翻了幾個敵人,此時正大口喘氣。彥四郎乃是直次長子,此時二十九歲,結實的脊背上大汗淋漓,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羅漢一般威風凜瘭。
「你快去!」又右衛門道,「這裡交給我便是!」
話音未落,彥四郎便大喝一聲,打馬衝進了敵陣。
將軍面前仍無他人。炎炎的烈日下,只有柳生宗矩挺立當地。在混戰當中,似突然有了一瞬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