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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五月決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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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右衛門,不可急躁行事啊。」秀忠說話時,敵軍已經閃開一塊空地。

「將軍說的是。敵人已經開始撤退了。」

「哦?要撤退啊……萬萬不可錯過機會。」

柳生宗矩在秀忠馬前砍倒七人,但這不過是秀忠看到的人數。宗矩以殺人、傷人為恥,絕不會將「戰果」道出。戰場上,被敵軍殺至將軍旗下,本乃奇恥大辱,焉有戰果可言?

安藤彥四郎重能飛馬前往前田的陣前,這一去就再也未回來。他趕至前田的大營時,已經派出前鋒的前田還不知戰勢緊急,正在用午飯。面對焦急萬分的彥四郎,他竟以嘲弄的口吻道:「好不容易安心吃個飯,再等片刻。」完全不把彥四郎的催促當回事。

彥四郎一時衝動,便帶著手下的幾個侍衛,徑自殺入了大野軍中,結果戰死沙場,屍身好不容易才被搶回來。「公子的屍身該如何處置?」下人問。安藤直次面無表情道:「扔了餵狗!」他看也沒看屍體一眼,繼續指揮賴宣的軍隊。

在秀忠這邊,柳生又右衛門見敵軍開始撤退,手持馬印的戰旗奉行三村昌吉不知為何,竟策馬朝前無去路的水塘邊奔去。秀忠吃了一驚:「昌吉這東西,他要怎樣?那邊無人。」他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宗矩,但宗矩不言。

三村昌吉將馬印插到水池旁邊,大聲喊道:「呔!將軍大人在此,趕快聚過來!」這是戰場上的隨機應變。因為前面有水塘阻擋,敵軍無法靠近,因此,讓大家在此地聚攏,潰散計程車眾便能稍稍放下心來。

「將軍大人,咱們也過去吧。」柳生宗矩牽著秀忠的馬,往水塘而去。

此時,土井利勝已經回來。他瞪著一雙大眼,滿臉鐵青,「昌吉主意不錯!」

未幾,秀忠周圍已經站滿了渾身血汗計程車眾,圍了個水洩不通。但,已經不見了很多人的身影,不只是安藤彥四郎,成瀨正武、筱田為七等侍衛,均已半裸著身軀戰死沙場,成了這意外之戰的祭品。

五月初七一戰,作為家康此生的最後一戰,確算不得光彩。將軍秀忠可謂九死一生,家康的旗下也再三陷入混亂,險象環生。

此次混亂的原因,仍可歸因於東西兩軍士氣不同。西軍諸將都抱定了必死之心,以迎接今日之戰,而東軍諸將則均為太平盛世的大名,各自在心裡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再加上西軍毛利勝永驍勇善戰,真田幸村奇謀不斷,家康此敗,自是難免。可即便如此,人也萬未料到家康旗下會變得幾無一人。

關於激戰的場面,後世《細川家記》曾這般記述:「我軍向前猛攻,接下來的一戰,許久不分勝負。但因我軍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才最終取得勝利……」的確,此乃一次人數上的勝利,而非戰略的勝利。

是日,船場的明石部試圖從側面進攻家康主陣,如果他能成功,家康與秀忠怕已丟了性命。但明石雖然擊破了越前軍一部,卻遭水野勝成的奮力阻擋,最終未達目的。

大坂軍三番五次將家康逼入絕境,最終卻未能取了家康性命,主要是因為年輕氣盛的忠直。他率領的人馬大聲吶喊往前衝鋒,人人都抱著戰死沙場的決心。

第一次見到身邊的人變得稀落,家康叫過內藤主馬,吩咐道:「讓義直前往敵軍的茶磨山,另,命遠江中將緊隨其後!」

見家康如此命令,一旁的本多正信驚訝地問道:「二位公子還未曾經歷戰陣,就將他們推入混戰之中……」

話還沒說完,家康便瞪大了雙眼,斥道:「這是什麼話!要是不早些讓他們出發,戰事就要結束了。天下罷兵,還怎生教他們領兵作戰!」從他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他乃是一位七十四歲高齡的老翁,而是一員充滿自信的驍勇猛將。

未久,家康又叫過北見長五郎,令他前去催促尾張軍進發。「怎的了?成瀨隼人正成這個窩囊廢,磨磨蹭蹭幹什麼!你去斥問他,難道閃了腰不成!」他怒吼著,臉都變了形。

見這樣的陣勢,北見長五郎只得驅馬前往尾張軍大營,原原本本傳達了家康的話。

成瀨正成正侍候義直用午飯,一聽此言,也大聲吼道:「說我是窩囊廢?大人說隼人正是窩囊廢?想當年,他遭遇甲斐武田信玄的時候,那才叫窩囊!」

義直驚訝地放下筷子,即刻下令發動進攻,成瀨正成負責督軍。午飯還未吃完便加入混戰的義直,在自己的軍隊險些潰散時,還有心思說「左右田與平看去竟像有四隻眼」,足以見出其性情的沉著冷靜。

但弟弟賴宣卻正好相反。他由安藤直次負責督陣。安藤直次見他不斷衝進敵軍之中,慌忙阻止道:「不可急躁!大人年紀還小,日後有的是展示本領和建功立業的機會。」說完便拽住韁繩。

「混賬!你以為我還會有兩個十四歲嗎?」賴宣大喝一聲,便又轉向了敵軍。他的性子顯然要比兄長烈得多。

就連本是來學習領兵作戰的義直和賴宣二人,都被衝入了混戰當中,可見當日的戰事是何等激烈。

家康正在等待兩個兒子到來,欲發動更大攻勢。在方圓二十町的高臺上,家康命人到處佈陣,準備一舉攻入大坂城。可是他這種想法多少有些勉強。人的秉性不同,鬥志與功名心亦各不一樣。他本來是想激勵忠直,未想到他的怒罵竟致此大變。是日橫衝直撞、一味進攻,反而導致陣腳大亂之人,包括越前忠直、小笠原父子、本多忠朝等人,他們在前一日的戰事中均寸功未立。

家康主陣之亂,日後《薩藩舊記》曾有一封書函記載道:「五月初七一戰,真田左衛門佐攻入大御所軍陣之中,大軍陷入混亂,潰逃二十餘里,方得以保全性命。追擊中,真田戰死。真田實堪稱天下第一,曠古爍今。茲記。」

書中還記著:值此潰亂之際,被捲進混戰之中的大久保彥左衛門回身一看,卻見家康身邊只剩下小栗又一,遂慌忙舉起家康大旗,以致七十四歲的家康再次被推到了死亡邊緣。

那些家康帶來的替身,多已消失在混戰之中。他們的遺族在戰後都得到了相當的撫卹。至於他們戰死在何處、死在何人的手下,均不可考。因真田軍在此次戰事中幾是全軍覆沒。某些真田幸村手下,到死還以為自己砍下了德川家康的首級。

從秀忠的左前方慌忙趕來的井伊和藤堂的兩支人馬,最終化解了這次危機。未時四刻,此戰終迎來最後對決。

對於大坂一方的真田幸村來說,是日的開戰並非出於他的本意。他原本是想待家康更靠近茶磨山時,再殺將下去。這樣,以烽火為號、在船場等待的明石軍,可從背後對家康的主陣進行夾擊。如此,他便有七分勝算。他的計劃若得成功,當日戰況許會有重大轉變。雖說東軍指揮權悉交秀忠,但若拿下家康,對關東諸軍的打擊便如釜底抽薪。在幸村的計劃當中,這才是此戰的關鍵所在,乃是勝敗與命運的岔路口。他始終認為戰爭和爭執永遠不會從這世間消失,從未改變過此心志。在他看來,家康戰死的一瞬,關東諸軍必會四分五裂,天下失其鹿,群雄共逐之。

首先離開關東之陣的便是伊達政宗,然後乃是前田利常與淺野長晟諸人,他們怎甘居於德川家康為了太平而創立的幕府政權之下,必會重新尋找自由,即如真田幸村。不管是曾經拯救了秀忠的黑田長政,還是加藤嘉明、片桐且元,都會變成脫韁的野馬。分裂關東諸軍,乃是幸村此戰最大的目的。

然而,開戰伊始,計劃便出現了破綻。見越前軍莽撞進攻,本多忠朝也不甘示弱,發動攻擊。接著,小笠原軍也揮兵殺出,一時令毛利勝永不得已應戰。

幸村馬上派人前去阻止毛利勝永:「為時尚早!馬上停止射擊!」他以為,這樣一停,對方會暫緩進攻。在這期間,德川家康自會行進至他已布好的大網中。屆時,可與明石以烽火為號,一舉殲滅家康的主力。

為了鼓舞士氣,他亦曾慷慨而言:「今日我們要拼上性命,背水一戰!」話雖如此,他並未忘記戰事乃是為何。每一場戰事中都會有無限轉機,並未有絕對的勝負。

然而,毛利勝永卻未這般深刻地體會到幸村的心思。這就是二人之間的不同。毛利勝永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必死之心,認為終究都是一死,與他們拼了!二人之間想法的差異,使幸村最終未能阻止毛利的進攻,原計大打折扣。

初戰勝利,並非真正的勝利!貿然應戰易陷入敵陣……此於幸村來說,乃是莫大打擊,他眼前發黑,已無力阻止紅了眼的毛利軍,他們如脫韁野馬一般在戰場上馳騁。

既然這樣,幸村只能根據事態變化,另想辦法。

這時,松平忠直的隊伍朝茶磨山襲來,忠直甚至比毛利更無頭腦。

此時,越前軍和茶磨山真田軍之間只有二里距離。在這二里之間,從兩軍對壘到開戰,幸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目標。他萬分惋惜,只好隨機應變,執槍應敵。

幸村立即命人散佈「淺野長晟倒戈」的流言。此時開戰雖然違背了原來的計劃,卻也不能錯過取勝的機會。

幸村下令全軍用午飯,然後令七位替身奔赴各方。

大助的舅父大谷吉久、當年曾數次至九度山邀幸村出山的渡邊內藏助,以及去歲冬役作為監軍的伊木遠雄,都是幸村謀士。在九度山就跟隨他的人自不必說,現在在他指揮之下的每一個將士,都似是為了戰事而生的豪傑之士。

放眼望去,狂嚎的越前忠直軍後面,便是家康衛隊。

「昌榮,昌榮!」幸村話音剛落,就有一個戴頭盔、身著紅色鎧甲的武士驅馬前來。他曾扮作僧人前去打探駿府訊息,現在已成為一員大將。幸村長槍一指,道:「看,那就是德川家康!」

「在下已經看到。」

「前面負責防衛的乃是本多正純。」

「右翼似是松平定綱。」

「正是。去將這兩個絆腳石除掉!」

「遵命!」昌榮精神抖擻跨上戰馬,舉起長槍,大喊了一聲「走!」聲音渾厚有力。然後十六七個人齊刷刷舉起長槍,聚集於他周圍。他們箭一般朝著本多正純和松平定綱衝去。茶磨山第一次響起了掩護的槍聲,真田軍就此開始了進攻。

看見敵人攻來,本多部高聲吶喊,松平部也作好了迎擊準備。

真田尖兵似旁若無人地往前衝,他們採取的為正面突擊。若除掉了本多正純軍和松平定綱兩部,便相當於剝落了德川家康的兩塊護身鱗片,攻克家康本陣自是容易許多。因而,真田及手下都認為,本多、松平兩部必皆為死士……然而,讓人大為意外的是,他們毫不費力穿過了「鱗片」卻又掉轉馬首,奔向了越前軍惻腹。

那麼,幸村所言除掉兩塊絆腳石,又是何意?若是為了牽制越前軍,當有更好的進攻之法……正當一些觀戰之人這般想時,尖兵下一步的行動更是出入意料。越前軍正欲轉身迎戰,雙方剛一接觸,真田的人馬使拍馬沿著迴路撤退,莫非是看到越前軍不好對付,轉而再去進攻本多正純?

此時本多正純和松平定綱兩軍已聚攏一處,堵住了他們的去路,想再次驅入其中,哪能如前次那般輕鬆?雙方似要進行一場血戰,戰馬嘶嗚,長槍亂舞,雙方計程車眾就要同時被捲進混戰的旋渦。然而,真田的尖兵卻在這時再次撥轉馬首,沿著越前軍守衛較為薄弱的一側,風一樣馳往紀州方向……

這怪異的變化倏忽之間便被殺伐淹沒。本多正純和松平定綱本當聚攏一處,準備迎擊二十來騎尖兵,然而,他們卻於敵人馳去未久,大肆自相殘殺。他們有各自的守備區域,戰場上形勢雖錯綜複雜,可也並未混亂到敵我不分的程度。他們此刻卻不分敵我,狂亂廝殺。到底是何原因引起這場慘劇?

據傳聞,混亂起因於真田尖兵在本多與松平隊伍中扔下的一個箱子,兩廂為爭奪箱子大開殺戒。然而,真田尖兵個個都騎馬持搶,誰也不可能提個箱子。有人說,似是為了爭奪真田兵投下的信匣,既是信匣,裡面必是有些來頭的書函,若非內應,便為暗遞訊息……

反正,關東的兩支人馬均以對方侵入了自己的守備區域為由,刀槍相向。

這時,茶磨山的幸村下達了新的命令。左翼已與越前軍廝殺,幸村自己則率領人馬,如疾風般從正在自相殘殺的本多、松平兩陣旁邊奔過,徑直朝家康大營衝去。

這一衝既為突襲,實出人意料,家康的隊伍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見情勢不妙,即刻逃竄,家康隊伍頓呈潰散之狀。

《薩藩舊記》敘說此陣,有此文字:「潰軍逃出二十餘里,方得以保全性命。」但實非眾人全都逃散。倘若如此大亂潰散,真剛幸村豈非輕易得了家康首級?此不多表。

卻說家康雖一度生死攸關,連乾糧都扔之不顧,身邊只剩下小栗又一忠政,但幸村卻未找到撲向家康的機會?因家康身邊隊伍雖亂,但大部仍是拼死抵抗。

危急關頭,秀忠左翼井伊部與藤堂所部及時趕到。他們見秀忠前方有前田所部,還有本多康紀和片桐且元等人,大野治房也似無發動猛攻的跡象,一聽「大御所有難」,哪還顧得了許多,便亡命朝真田撲來:他們若是來遲一刻,且不論此戰結果如何,家康恐怕真會血染疆場。

「大坂一方戰術非凡,此役最終獲勝,全仰大御所福德高深……」此為《薩藩舊記》中的一段,此中「福德高深」一言可謂大是妥帖。與家康「福德高深」的好運相反,幸村卻正是時運不濟。

幸村的突襲正要大功告成之時,卻被井伊和藤堂生生阻住。他拼殺一陣,只好悻悻然率兵撤回茶磨山。此時真田幸村聽到越前軍的吶喊,多少有些不安,卻又大不甘心,恨不能再朝家康本營來一次狂攻。

幸村施擒賊擒王之計,卻未算到井伊和藤堂兩支人馬會死命來援。如此一來,他本要發動一場黑虎掏心的奇襲,卻反遭井伊和藤堂背後掩殺……要論奇襲,他先前對本多與松平兩部的橫衝直撞才大不尋常,正是因為他的奇謀,此戰才變得波瀾萬丈。

「個個都有必死之心,真田一襲揚名天下。」就連以勇猛著稱的薩摩人都認為真田「前無古人」,可見其果敢和勇猛。

井伊和藤堂援軍趕到,真田幸村再也無隙接近家康。家康周圍潰散計程車眾陸陸續續回到陣中,旗本將士也開始瘋狂突擊。讓幸村大感佩服的是,家康重整隊伍之後,陣形竟如一條長河一般莊重,以勢不可擋之勢緩緩推進。

天地之間但凡有一種力量可以阻擋此河,幸村必能想出起死回生之策。然,此時的天上地下,已無任何力量能阻擋這條大河。而且,在大河旁邊,越前軍也以席捲之勢奔湧而來。

大河依然不疾不徐緩緩推進,莊重穩健。隆隆大陣之前,不論螻蟻之穴,還是三川尊之窟,一旦被其見出破綻,此陣必立時變成兇猛的洪流。幸村被迫再次率兵後撤。

此時,秀忠曾經潰亂的隊伍亦逐漸重整,東軍的洪流覆蓋了方圓二十町的高地,步步為營,穩穩向前。

茶磨山和家康大陣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幾無可讓幸村左右騰挪的餘地。他雖強撐發動了三次進攻,殺入敵陣三五次,可嘆人馬俱疲,多是有去無回。他本人也曾兩次更換戰馬,渾身是血。此時,他正欲再次率人撤退,卻發現越前軍的旗幟已飄至自己陣前。

松平忠直率先殺上了茶磨山。

幸村仰天長嘆一聲,忠勇如是,謀略如是,戰已如是,此天意乎?

幸村已了無再戰之意,他和馳騁疆場六十載的德川家康的最後一戰,就這樣結束了。他不由再嘆,普天之下,誰識我心?

他打馬來到安居天神神社,在小院裡下了馬。此時他已渾身是傷,四肢無力,幾站立不穩。

幸村走到一盞長明燈下,搖晃著正欲彎腰坐下,只聽身後有人高喊:「我乃越前武士西尾仁左衛門,爾乃何人?」

幸村試圖站起來,報上名姓,身體卻不聽使喚。他掙扎著還未站起,便被一把鐵刃刺入了腹部。他感到一陣劇痛,更說不出話。

這便是死亡麼?哦,這死,與生相比,確是簡單而無趣。

西尾仁左衛門刺了一槍,又踢一腳,見倒地之人已無任何反應,便一刀砍下了幸村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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