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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忠勇片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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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別說這樣的傻話……」

「不,無妨……那時,我也會反抗。我會告訴他:您就看看吧,片桐且元不會眼睜睜看著少君赴死……就在剛才,我勝利了,我掰開了他的手……明日一早,我就去岡山,只望說服將軍大人,務必饒過右府性命,」然後,且元停頓了一下,又小聲咳嗽起來,「但,我若有萬一,你當替我走一趟了。」

「不會有什麼萬一,您要有信心!」雖然這樣說,但且元既已大吐黑血,孝利也知,父親病已不輕。於是,他示意近侍退下,再次用涼水小心擦拭父親的臉頰和額頭。

「大人定是藏在蘆田苑的穀倉之內。」且元任由兒子拭著自己的身體,道,「我以前也說過,萬一敵軍攻入城中,有兩處地方可供藏身……」

「兩處地方?」

「其中一處在填埋城濠時,從外面堵住了出口,現已無法使用。因此,剩下的只有蘆田苑的那個穀倉了。」

「……」

「在那個穀倉內,我命人放進了兩對金屏風,以便到時可以圍住大人。武士做事自當謹慎,那對金屏風今夜必定派上了用場。」

「蘆田苑……從那裡如何脫身?」

「過河,坐船走。裝上稻穀也好,雜糧野菜也罷,只要裝上些什麼,再隨便蓋土草蓆,誰也不會想到有人藏於船中。如此順河而下,便有島津的船接應……這是我設計的萬不得已時的辦法。」

「父親是說,您可以斷言,目下右府大人潛伏於穀倉內?」

「別無他法。況且,城內的那些洋教徒還夢想著班國軍船前來救援。因此,他們首先會把大人送往薩摩,指望在那裡等待援軍。」

「難道、難道這真有可能?」

「唉!事已至此,一切都只不過一場夢!所以,我要交待你,萬一我有什麼好歹,你就去大御所那裡告發。聽好了,是去大御所處!」

孝利有些不解,「父親,您剛才不是說要去拜訪岡山的將軍大人嗎?」

「正是。若是為父,自是去將軍處,你則必須去大御所處。你明白嗎?將軍大人不肯饒恕右府。因此,父親欲前去求情。要是你去,絕不能說動將軍。故,你就前往大御所處,告訴他右府的藏身之處,請他務必救救右府性命。你告訴他,這是父親在嚥氣前的囑咐,他不會責怪你,而且,可能真會饒右府一命。明白了嗎,到時,你要去的乃是大御所的大營。」

孝利點了點頭,且元這才昏昏沉沉睡下。他氣息微弱,很難想象前兩日他還披盔戴甲在戰場馳騁。

八日晨。

片桐出雲守孝利幾乎一夜未睡,衣不解帶守候在父親身邊。直到天亮,他才打了個盹。當他睜開眼睛,父親竟已起來了。且元臉色雖依然蒼自,但已看不出是個昨晚竟已交待遺言之人。他好像從誰口中聽說了什麼,手執香爐,點上香,甚是穩重地說:「看來大御所還是有饒恕右府的意思,我這就去一趟將軍那裡。大御所派出旗本將領加賀爪忠澄和豐島刑部,帶書函前往大坂城內,命他記下倖存者的姓名。」

「他?他是何人?眾人應均與右府藏在一起吧?」

「是,收信人乃是治長。必定有人知他們藏在何處,他定是看準了這些才派出使者。」言罷,且元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大御所的智慧與常人不同。聽說,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二位局帶著倖存者名簿出了城。」

「二位局?」

「是啊。治長也是想讓二位局為右府母子求情。可是,他怎比得了大御所的智慧?二位局不過一介女流之輩,若拘於大御所軍營,被人稍稍拷問,很快會供出右府的藏身之處。這樣一來,我的苦心也將化為泡影了。」

對於父親之言,孝利似懂非懂。且元說完,雙手合十,似乎在祈禱什麼。然後,他站起身,道:「今日應不會發生戰事,但要注意周圍情況,休養兵馬。」

城池雖還繼續散發濃煙,但火焰多已熄滅。天守閣附近的煙霧有氣無力地冒著,燒焦了的箭樓之木散於各處,即如孩子的玩物一般,顯得格外渺小。

且元乘轎前往岡山之後,孝利才突然領會了父親的意思。在二位局洩出秀賴母子的藏身之處前,他要親口向秀忠告發,讓人感覺他始終忠於德川,然後再請求秀忠饒了秀賴母子。

既然二位局遲早會說出藏身之地,不如且元前去告發。可僅此一點,若傳揚出去,且元便會永遠背上出賣主君的叛賊汙名。但孝利並不欲前去阻止他,知父莫若子,他明白父親的悽苦處境。

且元到達岡山軍營,來到秀忠面前。秀忠和土井、井伊、安藤等人正圍於一張地圖前,用硃筆將燒掉的院落一個個勾去,聽說已準備派出刺刀隊,前往那些已化為焦土的廢墟中搜尋。

「哦,市正啊,來來。」秀忠停下話頭,一臉喜色地轉向且元。他許已知且元此來的目的。「我正準備前往茶磨山,向大御所致以勝利的賀辭呢。」言罷,他又輕聲問身邊的侍童,「現在什麼時辰?」

「卯時左右。」

「時辰還早,辰時之前去就可以了。聽說大野修理派了二位局前去大御所營中。哦,對了,你辛苦了。」秀忠今日好似格外喜歡說話,「昨夜大御所還誇獎了秀忠,真是前所未有……此戰中肯定也有不足之處,但大御所對我道,士氣高揚,指揮得當,今後要好生治理天下,未來三年,不可令大名修復大坂城,定要體恤各位將士在此戰中的辛勞云云。」

「大御所大人一向仁慈寬厚。」

「當時還提到你呢。說你受苦甚多,但今後不會再出騷亂了。在山城、大和、河內與和泉諸地,擇一領與你,領四萬石,讓你放心。」

「這……多謝將軍恩典。」聽著聽著,且元的淚水便嘩嘩流了下來。他非是為了自己而採,秀忠肯定也知此,才嘮嘮叨叨欲堵住他的嘴。

「在這四地之中,有三處城池,你不妨選擇一處安居,靜享晚年吧。」

「請恕在下冒昧……在下有一事相告。」

「哦?何事?」

「二位局說過右府的藏身之處否?」

「沒有,還沒聽說。」

「那麼,在下有些線索。」

「哦,太好了!」秀忠暗暗給井伊直孝遞了個眼色,「是啊……市正久居城內,理應熟悉城中的每一個角落。」

「是。若在下猜想不差,他們應該藏身於蘆田苑的穀倉內……」且元的額頭到脖子上都滲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太閣大人,原諒且元,無能的且元現在要演一齣戲……

秀忠的反應卻異常平淡,冷冷道:「哦,穀倉……」

「是,不會有錯。故,請讓在下前去擒拿,請將軍答應在下請求。」

秀忠再次暗暗將視線轉向井伊直孝,緩緩搖了搖頭,「多謝了,此事已經有人去辦了。」

「有人了?將軍的意思……」且元迫不及待問道。

井伊直孝冷冷道:「那一帶已經全權委託給鄙人。鄙人的人想必已經出發。」

「已經出發了?」且元無比喪氣,轉向秀忠,急道,「將軍大人,求求您了!請讓在下負責此事……要不且元就……就成了不……不忠不義之人!」

「此事你不必擔心。」土井利勝從旁插嘴道,語氣裡帶著憐憫,「對於市正的忠誠,將軍和大御所都甚是清楚。今日一大早你就特意跑來告訴我們秀賴母子藏身之處,就足以證明你的忠義非同一般。原本,大御所也是看到了你的忠義,才決定給你加封,以讓你安享晚年……」

「大炊大人!」

「怎麼?」

「你的嘲弄未免太無情了,你根本不知武士之誼……要是這樣,片桐且元……」

利勝厲聲道:「市正,你注意分寸!現在可是在將軍面前。」

「是。」

「我不妨直說:你怕要失望了。」

「失望?」

「即便你不來告發,我們也已大致猜出藏身之處。你不可仗著大御所對你的偏寵,就忘了片桐一門的將來。」

「可是……」

「你還要辯駁?真是個毫無決斷之人。你可知,市正,若在該決斷的時候,你能斷然決定,便不會有這兩場戰事。你卻猶猶豫豫,最終導致大坂城到了今日這個地步。」

「所以且元才要提出這樣的請求……」

「不!」利勝再一聲喝道:「該出發了。」然後對秀忠施了一禮,催他動身前往茶磨山,回頭又小聲安慰且元說:「錯事做一次就夠了,市正。將軍和大御所都在替片桐一門的將來著想,你不可再無決斷,故意辜負這一切。你已經身心俱乏,該好生歇息了,明白嗎?」

此言像一把尖刀,無情地扎進了且元的胸膛。

大家都站了起來。

「啊……」且元站起身來,突地向前一個踉蹌。他急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若在此處吐了血,他的一生怕就完了。

「等……等……等一下……」且元捂著嘴,心中重複著這樣一句,然後俯在地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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