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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孤城落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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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蘆田苑裡的穀倉格外悶熱。梅雨季節的天空佈滿雲朵,卻不下雨。這極狹窄的地方又擠滿了人,憋悶可想而知。

天亮以後,眾人便不能都擠在一處,於是豎起金屏風,將穀倉分成三個部分。澱夫人及其他女人一處,中間為從戰場上生還的大野治長、毛利勝永、速水守久以及其他武士,最裡乃是豐臣秀賴和幾個侍童。

女人髮油的味道自不必說,男人身上的氣味更是難聞。他們幾乎都受了傷,一身血汙,加上梅雨季節的潮溼和悶熱,穀倉裡充滿了一股刺鼻的惡臭。每個人都面如死灰。

奧原信十郎不斷在穀倉巡視,偶爾走到外邊透透氣,然後再次回到倉中。

夜裡下了幾次小雨。此間,信十郎作好了某種準備,以備在萬一之際,仍然能達到目的。其實並無必要說得這般含蓄,他乃是想到藏在這裡的人隨時都可能小解。在半夜之前,大難臨頭,人似都忘了此事,直到一個女人臉色蒼自央求信十郎,他才猛地拍拍膝蓋,想到了一個法子。穀倉裡肯定無法方便,他遂於河邊柳樹下的葦叢中挖了一個小坑,用草蓆圍住,以備方便之需。「要去方便,就到這邊來。」他對大家說過後,暗中令人在茅廁旁預備了一隻小船。在情況緊急之時,可以讓秀賴和澱夫人裝作如廁,把他們帶走,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救命要緊。

如此,倍十郎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千姬的乞求到底管不管用?若家康公和秀忠屬下堂堂正正前來迎接,便將母子二人交與他們。若非如此,他斷不會讓任何人碰二人一根汗毛。信十郎最憂心的,乃是有人受不了穀倉裡的悶熱,在絕望之中發狂。傷了自己也就罷了,萬一有人將兇器指向澱夫人母子,那就糟了。出於這種擔心,他絲毫不敢鬆懈。但澱夫人的表現卻讓他吃驚不小。

信十郎原本以為,最有可能咆哮大叫的便是澱夫人。可是午夜過後,她仍端然而坐,安靜地數著念珠,小聲念佛。

直到天亮後,治長派出二位局前往家康大營的時候,信十郎才明白了澱夫人:她其實也是一個普通母親,她把希望完全寄託在了前去為兒子乞命的千姬身上。

派二位局前往家康大營,乃是因為加賀爪忠澄和豐島刑部二人奉家康之命進城,命人寫下倖存者的名錄。那二人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穀倉裡有人。親信得知二人來意,報告與信十郎,信十郎與毛利勝永之弟勘解由見了他們。

堪解由從戰場上生還之後,依然想與敵人再大幹一場,自不會讓二使者接近蘆田苑半步。對方大概以為他手下還有不少兵力,在二位局出來交名簿之前,便老老實實在門口等待。

二位局正要離去時,治長匍匐著爬到她跟前,在她耳邊小聲嘀咕道:「你告訴他,這上面寫下的人,每個人都會自殺謝罪,但請務必饒過右府和夫人。右府身邊只需留下三兩個侍童照顧起居,其餘均會自行了斷。夫人也一樣,有一個侍女留在身邊便已足夠。務必饒過二人。其餘眾人早已下了必死決心,每個人都會安安靜靜去死,請務必轉告大御所……」

此時,澱夫人停下捻念珠,喝道:「你這樣說話太丟臉了,修理!我不願二位局前去為我乞命。」

「唉,這……」

「我若能夠活命,也是因為阿千的一片孝心。你問問,阿千是不是平安到達了?」

聽到這話,奧原信十郎似聽到了姑母的聲音。柳生石舟齋之妻春桃夫人常道,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兒女,母親活著就是為了讓兒女盡孝道。目下,澱夫人的心境同樣單純,她放走千姬去為秀賴乞命。若亦能活命,她希望乃是因千姬盡了孝道,是千姬救了自己……

二位局去後,澱夫人馬上閉了眼睛,默默唸佛,她許是在默默懺悔先前因任性妄為,犯下的各種過錯。

但秀賴卻無母親那般安然和平靜。他一夜未睡,不停拍蚊子。他已厭倦了各種牢騷。直到二位局欲去時,他方靠著稻草包睡去了。

真田大助始終在秀賴面前正襟危坐,他仍在體味父親之死帶給他的苦痛和最後之言的深意。與大助並排而坐的,乃是十五歲的高橋半三郎及其十三歲的弟弟十三郎,他們在一旁打盹兒。二子依然留著額髮,貌如女子。

二位局出去後未久,井伊的人馬便包圍了院子。

院子被圍,井伊卻未馬上破門。奧原信十郎鬆了一口氣,二位局定然將此藏匿之地透露給了家康公,家康公派井伊前來,乃是保護秀賴母子,不久自會有人前來迎接。到時不管怎樣,將母子二人交與那人,自己也算盡了職……

井伊後面,出現了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等人的旗幟。

「軍中有本多上野介正純的身影。」

「他來了,上野……」

奧原信十郎愈發放寬了心。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等人都是將軍的親信,本多正純卻是家康的心腹之人,許是這些人前來迎候……想到這裡,信十郎回到了穀倉,彎下身,靠近匍匐在地的大野治長,耳語了一番。

治長已經半死不活,但聽了信十郎之言,猛從地上坐起身來,對侍童們喊道:「快伺候右府更衣!」

十七歲的土肥莊五郎應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面小鏡子,為秀賴梳髮。莊五郎亦留著額髮,貌若女郎。

梳完頭,莊五郎將手中的鏡子遞與秀賴,道:「願大人身體安康,萬事如意!」這是早上一貫的問安,但此時此地聽到這些,卻不免令人脊背發涼。

「半三郎、十三郎,快來捶背!」

「是。」

若說土肥莊五郎如個正值妙齡的女子,高橋半三郎和十三郎兄弟則似還末長全的小女孩。高橋兄弟跪在秀賴左右,為他捶背。此時,秀賴才看了看鏡子。在此之前,他還未完全從睡夢中醒來,眼皮和舌頭都像醉酒一樣不聽使喚。他自無法定下心來,一臉茫然,看到鏡中的自己,才慢慢恢復了生氣。

「好了,」他撥開肩上二人的手,道,「辛苦了。」說完這句慰勞之詞,秀賴抬首,眼睛剛好對著從高窗射進來的陽光,遂慌忙低下頭。

大野治長已經無法動彈。他若能起身,定也想親自去見見敵方大將。

奧原信十郎豐政走了出去。此景已經令他不忍再看,他心中生悲,只欲號啕大哭……

信十郎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抬頭望著天空。天空暗雲浮動,從密密的雲層間灑下了少許陽光。看看太陽,約已到了巳時。外面不再那麼悶熱,順著河道吹過來的風輕輕拂動著低垂的柳枝。

治長終於熬成名副其實的大坂城輔政,可是,此前多年,他究竟有何作為?自從片桐且元離去,又經歷了去歲冬役,他立時成了讓人刮目相看的大才,只可嘆大坂城和他的命運都已到了盡頭。「就是爬著,也要去見一見井伊……」在他這種赤膽忠心面前,石頭也會動心,井伊直孝怎會無動於衷?他若能表現出如此氣概,大御所怕真會饒他一命。

但信十郎走出門外之後,治長依然未能動身,只道:「雖有親自前去交涉之心,但你看我這樣子……速水,就拜託你去走一趟了。」

「遵命!」

「就說這一切都是大野治長的過錯……右府完全不知情……」

速水嘴唇顫抖道:「好了,我去了。」他顯出一副爭強好勝的樣子,來到信十郎面前。

「請讓在下跟去,負責護衛。」信十郎道。

「不!」速水斬釘截鐵拒絕,理了理後背上的小旗,朝著井伊的馬印大步走去,顯得越發有氣魄了。

信十郎想象著速水甲斐守手持武刀的樣子,不由苦笑。此人太好強了。

劍可以柔軟自如,刀卻不能。現在他乃是使者,是前往對方軍營乞命,如此好強,如何能完成便命?

奧原信十郎慌忙追出幾步,轉念一想,又停了下來。他的出入已經讓敵軍知道了秀賴母子的藏身之處,既然已知,就應該在此處豎上馬印,可馬印卻已在郡良列和渡邊內藏助等人自殺的時候毀去了。罷,罷,敗軍之將乞命,其實不必過於拘泥。信十郎這樣一想,又回到了倉房。

速水甲斐正如信十郎憂心的那樣,昂首挺胸,進了豎著井伊直孝馬印的大帳。

「軍使,辛苦了!」不見本多上野介的身影,迎接甲斐守的是井伊直孝、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三人。

當一人將生死置之度外時,自會勇氣備生。但其勇若事起倉促,只會令人驚而不懼。若平時少了磨鍊,勇則勇矣,乃是莽撞;能加上平日修煉,才可謂智勇雙全。速水甲斐守便屬莽撞。死且不懼,我還怕甚!他為秀賴母子乞命而來,卻絕未想過自己活命,正因如此,才顯得驕橫無禮。但照實言之,他的強硬不過出於內心膽怯,雖決心一死,他卻是因懼而故作強勢。亂世之人多歷生死,故喜虛張聲勢,速水甲斐守亦然,他作為敗軍之將,甚至忘了自己首先應聽對方吩咐。

在井伊、安藤和阿部三人的引領下,速水甲斐守走進軍帳,馬上道:「守久奉右大臣豐臣秀賴之命前來出使。快備座。」

備座?

要是家康聽到,自會開懷大笑,拍膝褒揚:「毫不懼死,真乃勇士!」

但現在他對面諸人同樣血氣方剛。井伊直孝立時便面帶慍色,語帶嘲諷:「你的見識還真高明。城池燒了,右大臣還是右大臣嗎?」

這幾句交涉便註定了此日之悲,只是雙方事後才知。

「右府的一切都是大野修理一手把持,想必大御所和將軍均知。」

「是,不把城池燒掉尚不甘心,真是遺憾啊。」安藤重信語氣裡帶著嘲諷,「休要說那麼些廢話。趕快進入正題!秀賴公打算何時投降?我想問問具體時辰,也好去請求將軍大人吩咐。」他似更熟悉談判。

「正午從櫻御門出來。」

「正午……這麼說還有一個時辰?」

「正是。我早就說過,右府母子若能活命,不管如何問罪我等,我等皆無異議。請務必對有府以禮相待……」

井伊直孝不由得笑出聲來,「以禮相待?你是說讓他騰雲駕霧不成?秀賴乃是兩度謀叛之大罪人,現在的身份乃是俘虜!」

「俘虜?」速水守久繃緊了臉,正色道,「你的意思,是不能以右大臣身份,以禮相待?」

「就是這個意思!你待怎的?」安藤重通道。他比兄長直次性急,口舌毒辣。

見他挖苦,甲斐守再次高聲道:「這般待人,大御所和將軍定不會滿意!諸位忘了右府乃是豐臣太閣之後?」

「哼。」重信的語氣變得越發冷漠,「那應怎樣對待豐臣太閣之後,才合乎禮儀呢?」

「備轎。」

「轎子?井伊大人,在這戰場之上,可有供貴人乘坐的轎子?」

「哼。」直孝語氣裡帶著嘲笑,「就連七十四歲高齡的大御所也僅乘著竹轎出征,戰場上豈有什麼貴人乘的轎子?到京城裡去尋一尋,興許還能尋到,在這廢墟里嘛……」

「嘿?」安藤重信再次轉向速水甲斐守,「轎子不是沒有,只是因為此處乃是戰場,無處去尋。豐臣太閣愛子再次發動叛亂,如今淪為俘虜,哼,到時候不五花大綁他,就是寬和了!」

「五花大綁?真是……豈有此理!」

「那又怎樣?」

「你們難道不知大御所的心思?」

「嘿嘿,這個嘛……我等未在大御所跟前侍奉,故大御所的心思,我等無從知曉。轎子?休想!」

「嗯?難道你們就這樣當差?請問,你們欲如何將右府帶至貴軍軍營?」

「走路你定不願,我們預備了馬匹。」

「難道讓夫人也騎馬?」

「實屬無奈,我們何處給她尋輛香車?」

「不!」速水甲斐瞪大眼,一聲斷喝,「鄙人決不允許你們將豐臣太閣之子、敕封右大臣,帶到各大名軍營示眾!」

「哦……」井伊直孝一副無奈之態,嘆了口氣,「你的意思,若無轎子,右大臣就會切腹自殺?」

這句話裡包含的意思,已不僅僅是諷刺。速水甲斐守頓時語噎:罷了罷了,無論騎馬坐轎,事情必須儘快了結。但無論怎樣,也不可讓他們帶秀賴母子去諸大名軍營,甚至到下人和腳伕中示眾。本以為對方對此已充分思量過了,可是……速水甲斐守咬著牙,苦思善後之策。

因為甲斐守言語失當,氣氛更是緊張。他這才察知,因出來之前未與秀賴母子及大野治長商議出降方式,此時又過於激切,已給了對方口實,處於劣勢。

「如何了?」阿部正次似要打圓場,道,「你也見到了,這城內皆是斷壁殘垣,何處去尋轎子?頂多也就能尋些擔架和竹轎。你自思量,是要體面,還是要性命?」

阿部正次的話合情合理。速水甲斐渾身顫抖,心痛如割,卻又無可辯駁,思量良久,喃喃道:「你是說絕沒有轎子?」

「你也看到了,此處已成一片廢墟。」

「哦……請各位稍等片刻。」

「要等到午後麼?」

「不,只是在此之前,鄙人要去請示一下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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