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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孤城落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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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才……」井伊直孝還沒說完,阿部正次平靜道:「速水守一人自無法作主。既然這樣,我們且再等等,請儘快定下來。」

「明白。」速水甲斐馬上站起身來,他已迫不及待要離開大帳。

待速水昂首挺胸轉身離去,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氣得咬牙切齒。

「全無悔改之意!」正次開口道,「真想把他碾個粉碎!」

井伊直孝似也動了怒,平時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道:「怎的?就這樣等著?」

安藤重信笑了笑,話裡有話:「大御所乃是百年甚至千年不遇的罕見之才。在他看來,秀賴謀反根本不足掛齒。但,大御所百年之後,要是仍然屢屢出現這等叛亂,何人可治得安穩?」

「你的意思……」

「我無甚意思,但,此事必須好生思量。」

三人再次互相看了看,都在揣摩彼此心思,然後,誰也不多言了。

速水甲斐回到穀倉時,女人都已與澱夫人一起念佛。眾人的名字已被悉數寫在名簿上,交與關東的來使。各人都將自行了斷,即使秀賴和澱夫人能夠得救,其餘諸人也必須一死。絕望之下,她們唯有將希望寄託給佛祖。

「好了好了休要再哭喪著臉念佛了!」洋教徒速水甲斐一進門,便帶著一腔憎惡之情道。

奧原信十郎不在倉裡。半死不活的治長聽到甲斐的聲音,睜開了眼睛,「速水啊,結果如何?」

「這……」速水一屁股坐到治長前面,道,「井伊直孝那個渾蛋,實太無禮!」

「你是說……事情談崩了?」

「那些混賬東西,他們定是想讓右府母子騎馬到各地大名軍營示眾。」

「什麼,讓大人……」

「示眾!他們定是這般想的,連一乘轎子都未預備,如何是好?」

但治長也不知如何是好。大家停止了誦佛,倉裡一片寂靜,眾人都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二人談話。

「修理,」甲斐守咬牙道,「我們想得太天真了。今日的談判便可看出,必是如此。」

「你是指……」

「大御所那老狐狸,從來就無放過右府之意。」

「從來就無?」

「正是。修理,你把人想得太善了。他要是想放過右府,不管是井伊還是安藤、阿部,都不會那等蠻橫無禮。安藤竟說,要把右府五花大綁,或用擔架抬走。」

甲斐守一氣說完,只聽見屏風裡傳來澱夫人尖利的聲音:「守久,到這邊來。」

「見諒,在下在夫人面前說出無禮之言。」

「修理也過來。對於剛才那幾句,我不能不問一下。右府也要聽一聽。過來,再跟我說說詳情。」

速水甲斐守若非怒火中燒,必會甚是狼狽地掩飾方才之言,但,他此時卻反而火上澆油:「是,那夫人就聽在下說。在下作為使者前往,他們卻一味愚弄……」

「你說了些什麼?」

「在下說,右府會在正午時分從櫻御門出城,可井伊卻嘲笑說,右府要騰雲駕霧云云。在下便說,需乘轎,請預備轎子。」

「他們怎說?」澱夫人看起來頗為冷靜,抬起頭小聲道。

「他們斷然道,沒有轎子,還嘲笑,此乃戰場……」甲斐守未注意到,自己的言辭已因過於憤怒,有些添油加醋了,「他們還說,若非要乘轎不可,就去尋些搬運死人的擔架或者路邊的竹轎,要將右府反綁到上面……」

「右府也在聽著呢,你不要說了。」澱夫人身體發顫,阻止了他,「唉……井伊並非奉大御所之命,前來迎接我們母子。」

「恕在下斗膽,他們還說,決不會放過右府和夫人……」

「修理!阿千難道未……」

「不會,即便少夫人忘記,身邊的刑部卿局也不會忘記提醒少夫人,為右府和夫人乞命。」

「那……井伊為何如此無禮?」

「恕在下斗膽,井伊直孝乃是奉將軍之命前來。」

「你是說秀忠不欲放過我們母子?」

「啊……是,啊,不,將軍心裡怎生想,在下並不知,但必與大御所不同。」

「哦,原來如此……」澱夫人用念珠抵額,茫然若失,低嘆一聲。

「不!」速水甲斐道,「都是那心狠手辣的大御所的陰謀,每一步都是他親自謀劃……」

「甲斐守,你控制一下!」

「在下不能!在下還要去一趟,去轉達右府的意思,是騎馬還是坐轎?」速水甲斐轉向屏風裡的秀賴,大聲道:「大人,在下想問您,您能忍受別人將您帶走,到敵營示眾否?」

「且等,甲斐守!」澱夫人再次打斷了他,「事態嚴重。天下公之後,是不是應作為俘虜拉去示眾,誰也不知。大人平靜之前,你好生等著。」甲斐守這才緩緩平靜下來。

「甲斐守。」

「在!」

「誰的竹筒裡還有水,現在就以水代酒,準備離別吧。」澱夫人頗冷靜。

「離別……」

「是。只要右府能活下去就是了。我要留在這裡。不論是去是留,這都是今生最後一杯酒了……」

女人們哭了起來。秀賴無言,他正在仔細思索即將到來的死亡。

速水甲斐守從侍童的竹筒裡收集了一些殘餘的水,倒進腰間的葫蘆,也漸漸恢復了平靜。是騎馬跟對方走,還是在此切腹自殺,這已不是面子問題,也非雙方言語相爭便可以解決的。是生是死,只能選取其一。

秀賴將會作出何樣的回答,甲斐守已經猜到七分。秀賴若失去了母親,眼睜睜看著大家去死,一個人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甲斐守往葫蘆裡裝水的時候,暗暗看了秀賴一眼。秀賴將扇子豎在膝上,雙眼緊閉,上身挺直坐在地上。他這種坐姿還真是少見。由於有些肥胖,他雖然稱不上端莊,但至少不令人生惡。

「甲斐守,可準備好了?」澱夫人在背後道,「若準備好了,我先飲上一杯。」

「是。」

「把屏風拿開。右府也好生看看母親……」

高橋半三郎站起身來,將屏風挪開。秀賴睜開眼睛,他眼圈通紅,已知死亡正在步步逼近,心中定反覆思量。

「大人,我不能再和大人繼續待在一起了,我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秀賴不言,只是目不轉睛望著母親,胸腹微微起伏。

「此乃我第三次見著城池被毀。第一次是在父親切腹自殺的小穀城,第二次乃是母親殉死的越前北莊城,此次……這次乃是我唯一的兒子居住的大坂城!我這一生,先是失去了父親,母親隨後也被燒死於大火之中,這次,卻要看著兒子赴死……我前生造了什麼孽啊,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便會發生不幸。」澱夫人使勁搖了搖頭,又道,「正因如此,大人必須離開我這個不祥的母親。給兒子帶來噩運的母親不主動離去,必然再次給大人一生帶來困厄。好了,十三郎,把水遞給大人,我們母子的緣分就此了了。斟上水。」

速水甲斐守默默將葫蘆交與十三郎。十三郎依言,從食盒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紅色酒杯,來到澱夫人跟前。澱夫人微微一笑,接過酒杯。

秀賴依然定定望著母親,高橋十三郎將澱夫人飲盡的酒杯遞到秀賴面前。

速水甲斐守看著這一幕,並無說話的杌會。澱夫人的平靜和從容,讓他繃緊了心絃:澱夫人的話裡,隱藏了只有母親對兒女才有的無限慈愛。秀賴到底會不會決定活下去?

「好了,我們母子的緣分盡了。這是母親給兒子的離別酒。」說到這裡,澱夫人一臉嚴肅轉向甲斐守:「待喝完離別酒,你就陪著大人出城吧。大人乃是武將,騎馬並非恥辱。」

「是!」

「跟隨大人的,只半三郎和十三郎等三四個侍童即可。」

秀賴默默從十三郎手中接過杯子,「母親,孩兒飲了此杯。」

「好,多謝大人。」

秀賴仰頭一飲而盡。看著這樣的場面,不僅澱夫人,就連速水甲斐和大野治長都以為秀賴會聽從母親之言,他的動作是那般自然。

喝完,秀賴微微一笑,道:「荻野道喜,到這邊來,我有事要託你。」他若無其事地將杯子遞給了道喜,又道:「道喜,拜託你來為母親和眾夫人們介錯,辛苦了。」

全場鴉雀無聲。

「自盡之時很是痛苦,拜託為她們介錯,減輕她們的苦楚。」

「遵命!」

「毛利勝永,」秀賴朝毛利勝永招了招手,「我的頭顱就拜託你了!你甚是忠誠,我不會忘記你的勞苦!」

勝永一臉茫然,等著侍童遞過杯子。他看看治長,又看看澱夫人。

澱夫人突然尖叫一聲。

一瞬間,外面的屋簷下響起了噼裡啪啦的燃燒之聲,接著是一陣槍響。

井伊軍的火槍隊見速水甲斐守遲遲不回,便在約定的時辰開槍示警。

「不!」澱夫人的喊聲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啊——」甲斐守呆住了,「他們真要置我們於死地!」

大野治長張大嘴,卻說不出話來。

有生且有死,生且生矣,死且死矣,何憾之有?人生處處人陷阱,落旋渦。

女人發出聲聲悲鳴,互相抱在一處。男人則臉色大變,紛紛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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