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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黜子去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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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從宮中歸來。板倉勝重已無暇再與忠輝分辯,他待家康擦乾身上汗水,換上單衣,便誠惶誠恐稟告忠輝到來。

勝重深知,行動比言語更能體現一個父親的苦心。家康今日讓忠輝隨他進宮面聖,便是父親對孩子表示的歉意。因此,勝重並未如重昌那般對此事大感憂心。忠輝雖然爭強好勝,但天分不愚,況且家康也不會被一時的愛憎左右。

「哦。令他進來。」家康讓侍童用大團扇為自己扇風,悠悠喝了一口涼葛湯。見他並不太動怒,重昌亦鬆了一口氣:若大御所避開責罵,平心靜氣勸說忠輝,或許更有效果。

忠輝進來,緊緊盯著家康,「請父親令他人迴避。」

家康情緒甚好,可忠輝開口一言卻太蠻橫。

勝重心中正擔心,家康卻爽快道:「哦,看來上總介有話要說。不用扇了,都退下吧。」

「遵命。」雖不甚放心,勝重父子還是與其他人一起退到隔壁房中。

「父親,您聽說最近流傳的一些毫無根據的謠言了?」

「謠言?這世上總會有謠言,要是在意,就沒完沒了。」

「但孩兒無法置若罔聞。謠言說,忠輝有意謀反,想推翻將軍,取而代之,因此,在道明寺口一戰之後,就再也未上前線。」

「哦。」家康發出一聲奇怪的感喟,點頭道,「若說兄弟不和,我也聽得多了。」

「孩兒頗為意外!而且還不僅如此!」

忠輝還要說下去,但家康輕聲打斷了他:「且等。為了消除謠言,你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正是。關鍵不是謠言,是你有未做些消除謠言的事。嘴長在世人身上,默默將謠言消除,才是你應盡之責。上總介,為了闢謠,你都做了什麼?今日真是去捕魚了?」

「孩兒是去捕魚了。」爭強好勝的忠輝探出身子,犟道,「捕魚有何不是?這與放鷹一樣,乃是去勘查地形,以防有變。忠輝今日誠是捕魚了。」

「哦,捕魚。」家康輕輕放下了手中湯碗,接著道,「捕魚並無過錯,年輕之人嘛。但,在此之前,你難道無必須要做之事?回到剛才的話,你說有些謠言讓你頗為意外,因此,你就應該努力闢謠。你說呢?」

「反正總有一日會真相大自。」忠輝大聲道,「如您剛才所言,嘴巴是封不住的。與其擔心那些謠言,還不如抽出時日增進武藝,忠輝才去捕魚……」

「住口!」家康突然抬高了聲音,喝道,「到底是誰說有這謠言的?是你!我才問你做了什麼,做了,還是沒做?回話!」

「孩兒說了,人嘴既封不住,不如去捕魚……」

「上總介,」家康的聲音一下子變溫和了,「這麼說,你是輸給了謠言?你因謠言悶悶不樂,才去捕魚散心,是這樣?」

「不!」

「到底是怎樣?父親想知你心中所想!若是不知,我怎給你忠告?」

「父親您也信那謠言?」

「我不願相信。但你這麼一鬧,我便尋思:無風不起浪。上總介,謠言必須消除,不能由它散佈。若非如此,德川家康便會被世人笑為糊塗,罵我只知大事,卻看不清自家亂起;能對天下大名大加干涉,卻對自家騷動毫無察覺。」

「果然如此!」忠輝扭過頭去,「父親果然也在生疑,即便不是生疑,也心中不快。忠輝難道就那般不可信?」

「不可信?」

「父親定是想,忠輝還會提出討要大坂城,才滿懷戒心。孩兒還欲問父親的真實心思。」

家康瞪大眼,嘆了口氣:此子對大坂城果然還未死心。他的不明事理更讓人心痛,他哪裡知道,他現在的領地越後,對於幕府,乃是個何等重要的要塞。上杉謙信佔據那地盤之時,就連武田信玄那等名將都束手無策。家康原本是想利用越後地利,阻止伊達政宗向北陸擴張,但這些苦心卻絲毫不被人解。此子難道真已被政宗奪去了?

家康一時無語。

目下最想得到大坂城的,實際上乃是伊達政宗,但他是想通過忠輝把大坂城弄到手。若到了秀忠的時代,伊達政宗成了大坂之主,試想斯時會是怎樣一番局面?那既無遠見又無謀略的豐臣秀賴,怎能和伊達相提並論?手中捧著忠輝這元寶,伊達又怎肯輕易放手?

「上總介。」家康氣得直欲大哭一場,「你知為父今日為何想帶你進宮面聖?」

「不知!」忠輝大聲道。他絕非一介天生不明事理的愚笨之人,但倔犟的性格不許他輕易低頭,「因父親不欲給孩兒大坂城,見孩兒去捕魚的時機……不,父親許根本就知孩兒去捕魚了,才特意令人前去叫我。孩兒覺得以父親的智慧,自能想到這一點。」

「忠輝?」

「聽說忠直捱了父親責罵,甚至想去一死。父親一旦對誰生疑,哪怕是親生骨肉,亦斷不留情。」

「哦。」

「對秀賴也一樣。您故意把阿千嫁給他,待他放鬆了警惕,便隨手把他消滅了。世人都說您城府如海,凡人無法參透您究竟所思何為,所慮何為……」

家康目不轉睛盯著親生兒子,不斷嘆息:秀賴的死果真在作怪……這愈讓家康生哀。兒子鬧些彆扭也就罷了,再將秀賴的死扯進來,只能令人神傷。忠輝背後,定有政宗在唆使,但這話卻不能隨便出口。

「上總介。」

「何事?」

「父親已然老了,或許無法知道年輕之人心思,我才想問你。你知這些謠言的根源嗎?」

「孩兒不知!這些完全出於孩兒意料之外,孩兒也不想知道。」

「聽說你以傷了你的隨身侍衛為由,把將軍家臣、血槍九郎的兄弟殺了。這算謠言之根源嗎?」

「孩兒早就把這些事忘了。」

「忘了?你可知長坂血槍九郎與我德川一門有著怎樣的淵源?」

「不知。不管他是怎樣的家臣,只要敢對孩兒無禮,忠輝就不會放過他!」

「哦。」家康再次嘆了一口氣,道,「真是好性情,為父比不上你。但,這都是誰教給你的?」

忠輝見父親的語氣格外平靜,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父親為何不劈頭蓋臉一頓大罵?忠輝若再老成些,許會發現這種冷靜和忍耐才是山雨欲來,乃是驚濤駭浪掀起前的寧靜。然而,他還以為父親已承認了自己的能耐,已對自己寬和如昔。

「孩兒認為,孩兒的性子不管是好是壞,都和父親很像。」忠輝以為家康會在感情上接受自己,遂趁此機會把話都說出來,「忠輝不肖,以前向父親提出討要大坂城,但那絕非出於私心。」

「哦。」

「那都是望父親締造的太平能萬世不衰。父親,您可知目下大街小巷藏匿有多少沒有俸祿的浪人嗎?」

「有人說是三十萬,有人說是五十萬,應在兩數之間。」

「據孩兒的尋查,約在四十萬上下。」

「哦……」

「四十萬啊,與現在幕府治下武士總數相當。若放任不管,天下必會暴亂不斷。因此,現在必須推行能令人心一振之政。孩兒正是出於這般算計,才討要大坂城。」忠輝雙目閃閃發光,接著道,「父親卻不答應,還說即便向將軍提出來,他也不會答應……」

「且等。」家康打斷了忠輝,但聲音甚是平靜,「一事未完,便扯到其他事,只會令事情越說越亂。先把將軍的事放一邊,我問你,我若把大坂城給了你,你將如何治理那四十萬浪人?」

忠輝以為,父親之所以有此一問,乃是因為對此並無主意,亦是承認了他的才具,遂朗聲道:「父親亦知,將軍規規矩矩、剛正不阿,但他不會眼觀海外。因此,忠輝雖然不肖,但作為將軍兄弟,卻能彌補將軍之不足,欲做一個總管海外諸事的總奉行。父親也知,來到日本的洋人,分為兩股,其一為南蠻人,其一為紅毛人。忠輝自信能夠遊刃有餘周旋於兩方。父親且看,現在孩兒一邊和索德羅等南蠻人來往,同時也接見了英吉利商會會長考克斯,深得兩方信任。故,孩兒想通過這兩種勢力,將那四十萬浪人派到海外,在世間各地築建日本人居住的城池。這便是忠輝想到的貿易救國之策,欲通過這一良策來治理浪人。」

家康始時被忠輝的話吸引了。此子所思高遠,若步步為營,說不定真能讓城池遍佈世間。然而,他很快冷靜下來,道:「上總介,你是說,你要和索德羅等舊教徒,及英吉利、尼德蘭的新教徒都友好往來,多方交易?」

「正是。父親現在不就已開始了?孩兒乃是追隨父親。忠輝欲派遣那些流落在街頭巷尾的浪人前往異國,築建日本人居住的城池。況且,這些事若要一一麻煩將軍,可能會出現偌多波折。因此,忠輝才想入主大坂城,在大坂幫助將軍治理天下。這樣,在兩三年之內,便可以貿易所得解決浪人之厄,國威亦能大振……」

家康打斷了忠輝:「剛才你說,你有與南蠻、紅毛兩方友好往來的自信?」

「是。」

「那麼我問你,你憑什麼和南蠻人交往?」

「信奉。」

「哦,那紅毛人呢?你應知,前者視後者如海盜,後者視前者為惡魔,二者勢如水火。他們只要碰面,便會兵刀相向,二者不共戴天啊。」

「孩兒有辦法。」忠輝抬起頭,頗為自通道,「我們以信奉與南蠻人結盟,以武力與紅毛人聯合。這便是孩兒的兩把鑰匙。」

「紅毛人為新來勢力,他們每到一個地方,便需以武力揚威。」

「一方是以信奉結盟,必無阻礙。但重要的卻是和紅毛人聯手。在紅毛人中,父親只知有三浦按針,但孩兒卻與英吉利商會會長及偌多屬員交往,熟悉紅毛人詳情。」

「哦。」

「他們要在世間各地開闢新的據點,故水軍強盛,陸軍不足,應該與他們締結武力合作的條約。」

「且等一下,上總介,你要在武力方面背叛以信奉結盟的南蠻人?」

「哈哈。」忠輝不由得放聲大笑,「父親對世間的情況還不熟悉。紅毛人在開闢據點時,他們的敵人不僅僅是南蠻人,還有當地的土著。」

「我非在問這個。」家康臉上依然平靜如水,「我是問,南蠻人的船若進了紅毛人的地盤,你會助哪一方?」

忠輝嘿嘿一笑,道:「幫勝利一方便是。敗則敗矣,便由它去吧。只要將與紅毛人聯合之事秘而不宣,在南蠻人發動進攻前,便可從他們那裡獲得訊息。此所謂穩佔先機。」

忠輝甚是得意。家康亦覺得,作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這主意的確不賴。

「父親。」忠輝揚揚得意道,「孩兒覺得您過於謹慎了。南蠻人也好,紅毛人也罷,他們表面上是傳教,是做生意,實際上個個都是披著羊皮的狼。對於這些偽善之狼,如何陰險毒辣都不為過。況且,讓浪人去到海外,對維持國內的太平,大有好處。孩兒以為,這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鳥……」

家康抬起手打斷他:「我已知你這個主意了。你說將軍無法勝任?」

「正是。父親您也知,將軍乃是不懂隨機應變、老實巴交的淳厚之人,乃是個名副其實的正人君子。」

「哦。」家康的心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不愧是上總介,你看得很準啊。將軍的確是個正直之人,從來未跟為父頂過嘴,也從來未向為父討要過什麼。」

「他是從心底裡畏懼父親。」

「這麼說,你不畏懼?」

「是。我尊重父親,但生身父親,有何可懼?」

「哦。既然不懼,我問你話,直說便是。」

「是。」

「霸道和王道,你知二者的區別否?」

「應知一些。」

「南蠻人和紅毛人都是披著羊皮的狼,即便欺騙他們亦無妨,你覺得這是霸道還是王道?」

「這……這是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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