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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黜子去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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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所謂的霸道,就是為了取勝而欺騙別人。那麼王道又如何?」

「父親經常對孩兒講,王道便是以慈悲之腸和仁德之心治國。」

「好,你還都記著。我再問你,父親為締造太平盛世的一生辛勞,是霸道還是王道?」

「當然是王道。」

「為父便是想推行王道。這麼說,是因為我看到了豐臣太閣晚年的失策。若讓太閣領兵打仗,他是個舉世無雙的蓋世英雄。但,只因他原本就是霸道中人,至太平之後,便不知如何施展身上的霸氣,最終生出出兵朝鮮之策。你的主意雖好,但也是霸道。父親之志非在霸道,而在王道。將軍深知為父的心思,才要做個謙謙君子。」

說著說著,家康深覺惋惜:此子若生於亂世,所領必是虎狼之師……

忠輝卻頓時有些不快,這不快卻是出於年輕兒子的純真之心。因父親稱,那個剛直而死板的秀忠才是真正繼承了大志,還是真正的君子,直令忠輝如刺在骨。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父親竟然把他的海外之策判為「霸道」。他對儒學的感悟還不甚深,還無法分清王道和霸道之別。解決掉國內浪人之困,消除引發戰亂之源,難道不正是對蒼生的慈悲?況且,此舉大有助於維護父親希望的太平,不是最大的孝心?他遂用沉默表達對父親的不滿。

此時,家康又說了一句讓忠輝更為不快的話:「上總介啊,你不覺得你的想法和太閣的頗為相似嗎?」

「不覺得!」忠輝怒道,「太閣所為,是因為他缺乏謀略。他讓諍臣如居士千利休者切腹自殺,又毫不熟悉朝鮮和大明的情況,便妄生戰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卻誤以為朝鮮國王會唯唯諾諾聽他調遣,為他引路。戰爭還未開始,他就已失算。」

聽忠輝這般一說,家康的臉繃了起來。忠輝的這番評論,幾與伊達政宗的想法同出一轍。達樣一來,不管再怎麼疼愛兒子,家康亦不得不生出疑心了——此子已為政宗所奪。

「況且,太閣本就缺乏海事見地,要於海外發動戰事,就當……」

「好了!」家康大聲打斷了忠輝,「太閣初時想法其實與你無二。他彼時想的便是,若無更多的土地,便無法養活手下武士;若放任武士不管,便會引發內亂……他和你現在的想法大致無差。」

「怎會無差!太閣的目標不過朝鮮和大明國,孩兒的目標卻是整個世間……」

「世間也好,朝鮮也罷,只要有戰事,就會有受苦的蒼生。為父和你兄長現在一心想的,正是如何締造沒有戰事的萬世太平。」

「哈哈,父親的眼界真是太窄了。即便我們不主動去海外,敵人來了,照樣要發生戰事。戰事怎會從這個世間消失?」

「不會消失?」

「當然。不管是在何時何地,都會有戰事。所謂人善被人欺,只做一個奉行王道的謙謙君子,必受人欺凌,因此應該施行霸道——父親和兄長不也剛剛以霸道結束了戰事?」說到這裡,忠輝猛住了口。他見家康憤怒不已、下巴顫抖不休,以為又會挨一通臭罵。他於衝動之下,只圖口舌之快,這般評說父親,未免太過。但他非感情遲鈍之人,發現自己過頭之處,便立時致歉:「父親,孩兒說得太過了。孩兒只是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只是覺得戰爭不易消除。」

家康仍是目不轉睛盯著兒子,他那張大臉依然有些扭曲。比起憤怒,此,時他心中更多的是失望。「堅信戰爭不會消除的頑固之人,父親只知兩個。」半晌,家康方道,「一個乃真田幸村,另一個便是伊達政宗。然而,你亦持此說法,你算第三人。」

「不,孩兒並不那般確信……」

「忠輝,你可知,很久以前,我便認為佛祖和我有過同樣的經歷。」

「佛祖?父親是說釋祖?」

「悟道之前的釋祖和悟道之後的佛祖,大不一樣。不過,這些都無妨。我覺得我能明白佛祖拋妻棄子、赤裸裸去修行時的世間之苦。」

「啊?」

「那時,不僅戰事連年,世間亦有病痛,黎民貧苦,滿眼皆是不幸。即使能暫時溫飽,也不過一瞬之夢。世間只有不幸……」

忠輝不明父親的意思,側首傾聽。

「但,佛祖沒有絕望。他認為,這定是因為人們不夠努力。他發誓要激勵世人……」

「啊……」

「我年輕時只知拼命打仗,指望有一日戰事能從這世間消失。望著連天烽火,累累自骨,我拼命征戰。」

「……」

「因此,只要人運用聰明才智,即便戰事不會一時斷絕,但總會減少。首先,自己要變得強大,要讓人知,所臨為強手,戰必討辱,如此戰亦稍少矣。出於此心,我才與信長公聯手。信長公在東,我在西,未幾,二人齊心協力,天下無人能敵。我就這般步步為營,累積實力。後來與太閣聯手,亦是出於同樣原因。但僅僅如此,戰事仍不會平空消失。人各有志,人各有欲,人各有念,諸心難齊。但現在,我已深信不疑:世人齊心努力,戰亂一定能夠消除。戰亂若未消失,只能說明我們修為不夠。」

忠輝以為,父親在他面前發出這麼些感慨,是因心中已釋然。家康加重語氣,緊緊盯著兒子,又道:「淨土無戰事!」

如果忠輝再老成一些,對人生的理解更深刻一些,他許能夠發現,其實從此時起,家康所思便已脫離了常軌,此時所言已並非針對忠輝。這些感慨,乃是他對自己人生的深刻反省。

「淨土既無困苦,也無病痛;既無那麼多怨恨的種子,也無導致戰亂的慾望……是,若無了慾望,還有何不足?」

忠輝不語。他覺得,與其附和父親,還不如默坐一旁,讓父親平靜下來。

「所謂的困苦,可用勞作改變。至於病痛,若有藥師如來張開慈悲之懷,亦能得到解脫。世人若能將在各種爭端和戰事中所耗,全部用於追求福澤,便定能在這凡俗世間締造淨土。而這一步……忠輝!你知締造淨土的第一步是什麼?」

家康的語氣變得很是嚴厲,忠輝不敢不答:「是、是太平……還有財富。」

「混賬!」

「啊……」

「你對我方才所言根本一無所知!」

「不,孩兒……」

「哼!」家康一聲怒吼,又閉了嘴——莫要動怒,我當與他好生說說,讓他明白。

家康的自制,與其說是為了忠輝,不如說是對自身的反省。

「若財富可讓人幸福,太閣聚斂了那麼多的金銀財寶,為何求不得一日安寧?」

「因為他發動了一場糊塗戰爭。」忠輝說道。此時的忠輝已經變成了一介小兒,他只想讓父親高興,討父親的歡心。

但家康哪有歡心?他臉龐因憤怒和自制而扭曲,似在拼命思量什麼。良久,他方道:「如是通過不當手段聚斂財富,這財富必定沾滿了罪過。通過殺人,通過搶掠,通過折磨別人而聚斂的財富……怎能讓人安心?此種財寓無法構築淨土。」

家康的語氣雖然已變得緩和,但眼睛裡依然隱藏著某種厲光。忠輝屏住了呼吸,不語。

家康眯住眼,似在尋找敵人。他不疾不徐道:「要在人間締造一方淨土,就須付出堅韌不拔的努力,超越自己的野心和慾望,一絲不苟。我締造淨土的第一步,便是要消除戰亂。」

「嗯……」忠輝胡亂點了點頭。消除戰爭,怎麼可能?他依然無法同意父親,卻不敢說出。反正父親已來日無多,他的附和並非向父親獻媚,只是一種體恤。

「我原本以為,在關原合戰之後,戰爭便已消失。不,我估量錯了,才有去歲今年這兩仗。但這兩仗之後,又有新的怨恨紮根了,戰爭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此。離開主家之人,被人殺掉父兄之人,失去了親人之人……他們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們的野心和慾望,而在心中的仇恨。這仇恨一旦和野心糾纏,稍有不慎,便會天下大亂。」

忠輝現在已聽不清父親隻字片語。他躬身直坐著,腿已發麻,身心俱疲。

「在關原合戰結束之時,我以為神佛已被我的努力感化,以為所作的努力已經足夠締造一個沒有戰事的天下。對於那些能明白我心意的旗本,我並未給他們太多的報賞,但給那些外樣大名的分封卻甚至超過了太閣所封,這並非因為他們立了大功。在這世間,本來就無一樣東西屬於我。所有的領地和領民、財富和生命,都是神佛託付於人的身外之物。因此,對他們的分封,實際上是因為他們明白我的心思,適時幫了我一把,這是神佛對他們的回報。此中亦另有一層意思:既然你有此能力,今後的事就交給你了。領地和領民、上交的年賦和租稅,都為上天賜予,必須珍惜,同時須努力消除領內可能生出的怨恨。帶著這希望,我將神佛賜予的土地,根據各人能力的大小,一一託付與他們。在太閣故去七週年時,舉行了盛大的豐國祭,不僅讓南蠻人,甚至連大明人都瞠目結舌。考慮到秀賴,為了保住他的威嚴,讓他能夠順利當上關白,我亦苦心尋了一個兩全之策,讓他既做公家,又做武士。實際上,我心中仍在自責。在神佛看來,我所作努力還是不夠。你能明白嗎?若僅僅是為打贏這場仗,還用你這七十有四的老父持槍上陣?誰都知道,此戰在將軍的指揮下自可輕易取勝。但,將軍乃是天下蒼生的將軍,不可輕易生殺心,我才拖著老弱的身子重上戰場。神佛有眼,我哪敢片刻偷閒?」說到這裡,家康捂住臉,痛哭失聲。

忠輝一驚,旋又厭煩地扭開了頭——父親真已老朽。他偶爾雖會表現出幾絲朝氣,但終是如此嘮叨,一遍一遍,不斷重複。也難怪,他都已到了這把年紀,自當如是了。

忠輝有些可憐父親,但今日父親的說教為何如此冗長?他麻痺的雙腿變得異常疼痛,腳趾幾已沒了感覺。若此時家康令他退下,他怕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剛想到這裡,他發現父親銳利的雙目在盯著自己。「忠輝,你知我剛才為何落淚?」

「這……」

「唉!你怎會明白?神佛仍未對我說:此足矣。神佛仍在嚴厲責我,責我的努力不夠。」

「父親!哪有此事?浪人已經失敗,大坂城也已攻破……」

「罷了罷了,」家康擦了擦淚水,鬆鬆肩膀,「這也難怪。我要讓你明白,是因為……」

「……」

「這次戰事便是對父親的指責。你可知,我本是要救秀賴性命,他卻切腹自殺了。」

「此事並不怪父親……」

「是我的錯!」家康厲聲道,「本想救他性命,卻眼睜睜看他自殺,這就說明,我的心願被拒絕了。拒絕我的心願的,並非秀賴,而是神佛。」

「哦。」

「不,若僅僅如此,秀賴怕還能得救。然,神佛又在指責……」

「哦?」

「秀賴之死乃是一錯,但下一錯可就不這般簡單了。」

「何事?」

「你終不會明白。故,我才問你知不知霸道王道之別。你說將軍乃是正人君子,是秉性正直之人,不鍇,但,神佛責我:將軍也有實施霸道之危。」

忠輝再次感到了厭倦,不由皺了皺眉,旋又繃緊了麵皮,他感到父親又要淚下。但家康卻未落淚,他緊緊盯著兒子,眼裡漸漸失去了剛毅之色,似是說話稍不小心,便會號啕大哭。

忠輝咬著牙,默默忍著不語——我不抗顏,不再討要大坂城,也不想再跟父親辯了。父親已然累了,不,已經老了,成了一個不得不由兒女悉心關照的老朽,他還能有多少日子?忠輝忽在內心反省:在父親走向經常掛在嘴邊的「淨土」之前,自己定要壓抑住不快,對父親笑臉相迎。

「上總介。」家康變了稱呼。當他叫「忠輝」或者「辰千代」時,定是要對忠輝厲聲責備;當他呼兒子為「上總介」時,則是承認兒子已為堂堂男兒,此中亦包含了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關愛。

父親心情似好些了,忠輝想。

「為父目下正在進行這一生中最後一次苦思,苦思自己應如何應對神佛的指責。」

「這是父親……」

「秀賴自殺,都因父親的疏忽和怠慢。自己本以為所作努力已滴水不漏,神佛卻連絲毫疏漏都不放過……」家康說到這裡,勉強苦笑,以止住淚下,然後,又是連連嘆息,「上總介啊,看起來你已決定,在我有生之年不再違逆我了。」

「孩兒正是此意。」

「唉!」

「在父親面前,任何虛榮和謊言都是小把戲。」

「你想學習將軍,做個孝子?」

「正是!」

「好了,你這般說,在我看來,你也是這般想。你可退下了。若……」家康的聲音越發溫和,「你若還有話要對父親說,父親倒是可以聽上一聽。」

家康的話裡似乎隱含著什麼,忠輝不由得心頭一驚,道,「不,沒有了。父親您累了,歇息一下吧。」

「你已無話說了?」

「是。孩兒就此告退。」忠輝站了起來,但因雙腿已經發麻,起身的時候打了個踉蹌。他皺著眉,訕訕笑了笑,便一瘸一拐去了。

家康並不看忠輝,他拍了拍手,板倉重昌進來。家康瞪了重昌一眼,道:「叫你父親!你退下!」

勝重進來時,家康已伏在扶几上,痛哭不已,「勝重啊……我……又失去一子……」

勝重不語,只將額頭低低抵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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