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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朝陽落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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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旁邊幾個生意人模樣的百姓的談話傳進了高臺院耳內:「真是報應啊。二十年前,太閣在這裡將關白幼子一個個殺死。唉!這世間的事,都是因果輪迴,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果真應了此話……」

片桐且元也隱隱聽到了這些,心頭一驚,呆立當場。

〖萬事有因果,

善惡各有報。〗

且元又聽到一人說起了當年的慘劇,他遂扶住高臺院,撥開前面的人群,「這邊……這邊能看清楚。往前再走一步吧。」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火辣辣的太陽照在人們的頭頂上。

「幾個賤民走近了柵欄,莫非要由他們行刑?」

「怎麼可能?竟然讓賤民斬殺太閣大人的孫子?」

只要是有人之處,便免不了有這等議論。高臺院和且元卻不能堵住耳朵。

「你們看,那孩子很是有些氣節。」

「是啊,大些的那個孩子大哭不止,小的那個卻靜如木石。唉!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後據傳教士巴塞的《日本基督教史》記載,當時國松怒斥德川家康背信棄義,從容就戮。但按常理,一個八歲小兒哪會說出這等話!許是知行刑之人乃是賤民,而非武士,國松可能會道:「我乃大坂少主,無禮之徒!」此為旁話,不多言。

不管後人如何思之,行刑之人確是賤民。

且元對此大為驚訝:「這是怎回事?」言罷,他又慌忙閉嘴,他已明白了此中緣故:此並非對太閣不敬,必出自所司代板倉勝重的苦心。他是想告訴世人,今日處決的小兒並非太閣之後,而是冒充的刁民。如此一來,即便家康責備,所司代也可推脫責任。

且元護著高臺院繼續往前擠,終擠到距離柵欄一問左右處。他小聲道:「夫人身體可還吃得消?大汗淋漓的。在下想看看他們會怎生處置公子遺體,故才來此。」

高臺院不言,繼續往前擠了一兩步,只想看國松丸幾眼。

此處已能看清國松丸。他雙手反剪,一張小臉清清楚楚映入二人眼簾。隔著鋪在地上的草蓆,滾燙的石子灼燒著國松丸的小腿。他一臉苦相,不時皺起眉頭,看看旁邊的田中六左衛門。田中六左衛門緊閉雙眼,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渾身不動,死人一般。

監斬官乃是個三十多歲的武士,且元和高臺院都未見過。他坐在國松丸對面,一手支案,一手不斷擦拭汗水。

高臺院緊緊握住胸前的念珠,屏住呼吸,仔細端詳。國松和他的祖父太閣有何相似之處?

但即便年幼的國松丸長相甚似太閣,又有何用?如今,孩子的頭頂屠刀高懸,散發著刺眼的光芒……不,他不像太閣,怎會相像?秀賴根本就非太閣之子。

高臺院之心似化為了兩人。一人驅除心中雜念,為國松丸念佛祈禱:另一人卻變成了不懷好意的鬼怪。

「不像……」高臺院輕輕擦了擦流進眼角的汗水,小聲道,「和太閣一點不像,倒是和澱夫人像。」秀賴乃是澱夫人親生,毋庸置疑。此子乃秀賴親生,與澱夫人相像是理所當然。

正在此時,另一個孩子突然彎下身,大哭起來。他怕是在圍觀的人群中見到了熟絡之人。

監斬的武士說了句什麼。一個賤民拔出刀,朝著大哭的小兒走去,隨後大聲責罵。但因圍觀之人太多,聲音嘈雜,根本無法聽清他罵了什麼。

「似要行刑了。」且元道,「先是國松丸,然後便是那個孩子。」

「……」

「剛才他們對田中六左衛門道,恕他妻子和國松丸乳母無罪。」

高臺院依然不語。

賤民把刀放進桶中,蘸了些水。另外兩個賤民相繼把手中的大刀放進水桶中,再拿出來抖水珠。三人互相笑了笑,笑容甚是猙獰。然後,他們走到受斬之人背後,舉起了大刀。

且元這才發現,犯人面前都有一個小坑,怕是為防血濺四處。

監斬的武士一邊說著什麼,一邊站起身來。就在這一瞬問,國松丸往後看了一眼,隨即緊緊閉上了眼。

「啊——」一聲慘叫。刀第一個砍向了國松丸稚嫩的脖頸:高臺院聽到咔嚓一聲,與此同時,人頭落地,在石子問滾動。無頭的屍身往前傾倒,鮮血汩汩噴濺了出來。

「啊——」又一聲慘叫。高臺院突感一陣眩暈,踉蹌幾步,跌坐在滾燙的石子地上,口齒不清地呻吟。

「夫人怎的了?」且元蹲下身,伸手,欲把高臺院扶起。

高臺院慌忙撥開他的手。她欲言又止,喘息不定,喉中聲音既非呻吟,亦非祈禱。這到底是為何?

高臺院的肉身已經乾枯,但就在她看到國松丸的身體裡噴出鮮血時,似突然活了,重新生起女人的感覺。她仍舊喘息不定,想站起身。眼下,她從髮梢到腳趾,都充斥著一種快感,這種快感遺忘已久。她遍體酥麻無法站立起來,心中茫然不堪:為何會這樣?

「大人,我扶您起來。」且元再次伸出手,搭存她身上。

高臺院身子猛地一震,如被火灼一般。

「田中六左衛門……去得很是從容。」且元無話找話道。周圍眾人已紛紛誦佛,有如初夏夜晚的蛙聲。

良久,高臺院醒過神來。國松丸的屍體已被搬走了。且元叨唸,但願是誓願寺的僧人照吩咐領走了屍體。

「夫人好些了麼?」

「好了,我自己能走,放開我吧。」

高臺院一邊回答,一邊撐著灼熱的石子地,站起身來。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全身已然汗溼,難道這就是女人的宿命,是人的劫數?她踉踉蹌蹌站起身,閉眼誦佛。

行刑結束,人們紛紛散去。唯有那被砍下頭顱的、汩汩冒著鮮血的屍體,還清清楚楚浮現在高臺院眼前。

且元再次拉起高臺院的手,道:「夫人能為國松公子念佛祈禱,真是他的福分。對此,在下也要表示感謝。」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我們走吧,小心腳下。轎在河堤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清理刑場的人沖洗地上的血痕,六條河灘漸漸寧靜下來……

片桐且元一回到松田莊右衛門家中,便躺下了。

莊右衛門之妻聽見開門聲,躡手躡腳過來往屋裡一看,只見且元伏在枕邊,邊還點著燃了一半的香。「您……您怎的了?」她進去扶起且元。她尚不知且元已去過刑場,只道:「來,喝些藥,振作些。」

「多謝。」且元老老實實地喝一口,然後道,「讓我獨自待上片刻。只是走路太多,歇息片刻就好。」

「還是得給茨木報個信吧。」

「不,還早。」

「您家人都稱,若有異樣,定要去送信。」

「哦,還早。」且元搖了搖頭,笑道,「在你看來,我活不長了?」

「不,不,您多心了。」

「你還是擔心,嗯?」

「嗯……是。」

「承蒙照顧,且元感激不盡。其實你猜得沒錯,我怕時日無多,因此,這房中的匣子、香爐和茶具之類,都送給你們了。我會寫下遺書,你且幫我記著。」

「大人莫要說這氣餒話。」

「到不能說話的時候,便晚了。你答應我。趁我還能說話,我有一事要拜託你。」

女人扶且元躺下,坐在一邊,道:「只要奴婢能辦到,請大人儘管吩咐。」

「你能辦到,這也是為了你們家好。」

「請大人直言。」

「你去稟報所司代大人,稱十幾日前,有一個自稱片桐市正的古怪之人潛入了你們家中,問他是否該問罪此人。」

「稟報所司代?」

「是。」片桐且元苦笑一下,「你就說我要見板倉大人。你裝作不識得我,告訴他:此人雖自稱片桐市正,卻不知真假。你這樣一說,板倉大人會親自來見我。」

「……」

「你明白嗎,我若能和板倉大入見最後一面,你們必不會有麻煩。現在風聲甚緊,到處都在尋找大坂殘黨,外面已紛紛貼出了告示,禁止留宿陌生武士。」

「是。」

「好了,你若聽明白了,就退下吧。我想歇息片刻,今日走了太多路,累了。」

是夜,關於是否應著且元所言,向所司代稟報,莊右衛門和妻子商量了小半個時辰。最後,莊右衛門還是決定走一趟,因為關東對大坂殘部的追殺實讓他們心生恐懼,國松丸被斬之後,京坂對大坂殘餘的追查變本加厲。長曾我部盛親已然被捉,大野治房、道犬兄弟卻行蹤不明。市井間依然流傳著秀賴尚在人世的謠言,不知道謠言出自何方。據說,在大坂城破那日,自殺之人並非秀賴,而是頂替秀賴的一個近臣,秀賴本人則在前茨木城主茨木彈正之子平田半藏,及直森與一兵衛、米田喜八等七人的保護下,逃離了大坂城。他們到了人坂城附近的織田有樂齋軍中,脫光衣服,裹上粗草蓆,如垃圾一般順澱川漂走了:謠言被人說得有板有眼,就像真有這回事。還有人說,當時秀賴隨身帶了一把七寸五分長的刀,準備隨時自盡。他一路漂流,到了海口,上了加藤肥後守的船。這時,七個近侍只剩下平田半藏、直森與一兵衛和米田喜八三人。加藤肥後守準備了一艘雙層船板的船,主從幾人便藏在船板下,下了海,後在海上換了福島的船,朝著肥後、薩摩方向去了……

此謠言在京坂流傳了許久,還說到達肥後的秀賴,改名為菊丸自齋,打扮成富商模樣,隱居山裡,後又將直森與一兵衛之妹暗中從京城接到肥後,為他生了一男一女,姊喚阿辰,弟名菊丸……這些傳言多為附會,不多言。且元身在京城之時,謠言還未傳開。但秀賴還在人間之說,使得追查愈緊。甚至還有人說,尚在人世的不僅有秀賴,在大坂城破頭一日,秀賴、澱夫人與大藏局等人就已不在城中,早已遁去他鄉……

然而,關東的追查愈急,也是因家康稱要在京城待到秋後。世人認為,家康公之所以久待,便是為了蕩平豐臣殘餘,掃盡天下亂事之源。莊右衛門去了板倉府邸,稟報家中有自稱片桐且元之人。板倉勝重一聽,大為吃驚,急急趕到了三條衣棚。

片桐市正在板倉勝重心頭,仍是一個謎,且元稱不上奸猾之人,也難稱忠貞之士,更非忘恩負義、僅僅為出人頭地而汲汲營營的小人。勝重有時覺得且元工於算計,有時又覺得他甚為誠實。對於大坂,且元自是個令人咬牙切齒、心思不定之人。但這樣一個片桐且元,卻深得家康同情,投關東之後還得到加封:「在你自己領內,你喜歡怎樣便怎樣,好生養息身子吧。」

但且元為何不領受家康好意,反而暗中潛入京城?

懷著疑問,勝重只帶了一個隨從,便裝行至莊右衛門家中。穿過院子,進到一處院落,他猛地怔住:一個幽靈一般的影子蹲在狹小的院中,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掘泥,在牆根處埋東西。他是市正?為何會如此衰老?上次見市正的時候,他還是一身披掛的大將。

「是市正?」

「噢……」且元驚訝地抬起頭,道,「大人果真來了。」他聲音有些嘶啞,忙遮住身旁的碗。

「您在幹什麼呢?大熱天,在這太陽底下。」

「被大人看到了……」

「碗裡是什麼?」

「是這家女主人煮的韭菜粥。」

「哦,看來不合您的口味啊。可是……」勝重苦笑,「您是覺得人家一番好意,剩下不好,才倒掉麼?」勝重以為,照且元的性子,他會這般做。

「大人看看這個。」且元指著牆根處已長出了藤蔓的牽牛花,「這花啊……且元希望它能開花。這花是太閣大人的……」

「太閣大人?」

「是。剛至長濱城之時,一向習慣早起的太閣大人對且元道:助作啊,養牽牛花之事就交給你了。」說著,且元掩蓋了倒在牆角的韭菜粥,站起身,「此處是且元病臥之處,不免骯髒,還請大人莫要見怪。裡面請,所司代大人。」他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根,挪到廊下。

勝重眼圈一熱,幾欲淚下。

「太閣大人栽種牽午花的時候,正如日中天。」且元踉踉蹌蹌走到門前,把碗輕輕放下,進屋。屋內檀香味輕輕散溢,他定是知勝重要來,早燃上了。「大人一定覺得奇怪,且元既已領受了大御所加封,為何還要暗中來京?」

「正是。此是為何?莫非加封諸領,大人無一處滿意?」

「不敢……且元昨日和高臺院同去了刑場,為國松公子送行。」

「那非國松公子,應是冒國松之名的刁民。」

「是也罷,不是也罷,都不甚重要了。雖說高臺院還健在,但豐臣氏已被除根了。」

勝重不敢插話,他心中尚有疑問:且元把自己請到這裡,到底是為何?

「且元並不會因此事而怨恨德川幕府。」

「哦。」

「一切不幸,都歸咎於且元的無能。且元也知大御所和板倉大人都為了豐臣氏的存續,費盡苦心。但正是如此,我才更加苦楚,如火烤油煎。」且元指了指院中的牽牛花,乾枯的手指即如冬日枯枝,「大人看看那個。且元一見那牆,就如同見了大坂城牆,一見那牽牛花,就如見到了太閣大人的英靈……」

「哦。」

「事到如今,何可逆料!且元自己怎樣都無所謂,但總想保住右府一城之主的香火。」

「……」

「到如今,豐臣氏已家破人亡,片桐且元卻得到了三處城池。大御所令我任選其一,安享晚年。所司代大人,事到如今,且元能安享晚年嗎?」

勝重吃驚地盯著眼前之人,他這才明白且元為何暗暗進京。「市正大人是想為太閣殉身?」

「大人想,若……若且元死在某處居城,不僅無顏去見九泉之下的太閣,還會被後人斥為賣主求榮的奸賊……」說到這裡,片桐且元抓住褶皺的衣裳,大哭不已。

板倉勝重扭開頭,拭去眼角的淚水。「且元有一事相求,大人。」且元大哭了一場,有氣無力道,「希望大人能明白且元的心思:片桐且元不想死在大御所所賜城中。」

板倉勝重不點頭,不搖頭,單是緊緊盯住院中的牽牛花。花藤已經沿著牆邊的竹子往上爬,莖上已有了小小的花骨朵。

「且元不能死在大御所所賜城中,絕非心懷怨恨。請大人多多體諒,且元將感激不盡。」且元雙手伏地,向勝重深施一禮。

勝重所見,已非一個武士的堅韌,而是一個尋常人的良心。

「且元對德川感激不盡,但卻不敢死在所賜居城,請大人體諒且元的苦楚。且元死時,對大御所和德川無一絲怨恨。」

勝重扭過頭來,看住且元,道,「市正已決定死在此處了?」且元苦笑點頭,「原本是想切腹,但這樣一來,外人會以為且元是對關東心有怨恨。命貴命賤,都是一命,捨棄性命時必須慎重。故,且元欲不食而去。」

「哦?」

「因此,且元才把粥埋下,剛才卻被大人看見了。且元希望將粥食供奉太閣的英靈,不食而去,望大人能明白……」

「我明白!」勝重感慨如咽。尋常武士往往會一邊喊著豪言壯語,一邊走向死亡。在他們看來,且元這種死法真不體面。但勝重卻知,且元之苦,常人不明,且元之境,常人不及。「勝重明白,大御所於您有恩,但您亦不敢忘了太閣的恩情與囑託。」

「是。」

「勝重愚笨,卻能理解您的苦楚。」

「多謝。」且元將手置於膝上,哈哈大笑道,「日後,且元仍會用這家女人給我的粥食為花施肥,看看是那花先開,還是且元先到太閣大人面前受他的訓斥。多謝了,多謝了!」

勝重無語,起身離去。

此後四日,大坂城陷落二十日後,亦即慶長二十年五月二十八,板倉勝重接到片桐且元的死訊。孝利的家臣從茨木城趕了來,帶走且元的遺體。片桐家對外宣稱,且元公逝於大和額安寺內,享年六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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