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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草民憂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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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何處?」

「不知!」光悅使勁搖頭,道,「在下決定隱居,已對這汙濁的世間了無留戀,再也看不下去了!這樣一去,只怕要和大御所及大人您永別了。」

「哦。哦。」勝重看了看眼前的茶碗,道,「好。大御所最近頗為繁忙,卻不知他會怎樣,我且去為你引見。」

答應一聲,板倉勝重便出了門,直往二條城。

光悅在所司代府中總等不到勝重回來。他亦知,家康近日必忙,因大御所已來日無多,每日必有多位公卿大名、僧侶、學者和神官候著見他。

下人端上午飯,原本激憤不已的光悅,此時已有些心灰意懶:今天怕見不著家康了。

就在下人撤飯時,勝重擦著汗回來。「大御所說,本阿彌不同於別人,今日必要見上一見。」這般說完,他又小聲道:「說話時定要注意分寸,言辭不可過於激烈。」

光悅默然,一上午枯坐,他已完全失了鬥志,哪還談什麼言辭激烈。這怕是和家康公最後一見了,他一邊想著,一邊跟著勝重到了二條城。

在二條城,他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夕陽西下,才被人帶進家康房中。此時,外面已是暮蟬聲聲。

「久等了。」家康一見他,便道,「過來坐,我也正想見見先生呢。」

這時,外面噼裡啪啦下起雨來,雨點灑在金色的夕陽中。

「這是白雨。」家康似有些吃驚,望著外面金色的雨,咬牙道,「近日一切都似亂了。此時稍有不慎,人便垮了。先生怎樣,最近身子還好?」

光悅不知所措地搖頭。他本想痛陳一番,但人家說話如此柔和,他如何張口?但亦不能因此挫了鋒芒。他遂道:「多謝關心。大人也看到了,小人體並無異樣。小人今日是來向大人道別的。」

「哦,我已聽勝重說了,聽說你已厭倦了塵世。」

「是。塵世愚蠢骯髒,光悅厭倦了京中生活。」

「你打算前往何處?」

「想到一個看不到愚蠢之人的地方隱居。」

「真令人羨慕!」

「哦?」

「你一怒之下自可隱居,真真令人景仰。可我呢,即便碰上氣惱之事,也無法隱退。現在這種情況,更不允許我遁世了。」家康說罷,回頭對侍奉在旁的板倉重昌道:「給先生取些茶點。」然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住扶幾,道:「我想問先生,最讓你動怒的是何事?自不止一件,你不妨一件一件說來。」

這對於光悅來說,無疑乃是求之不得,他囁嚅道:「可是……可是,在下說出……」

「但說無妨。」家康表情非常平靜,他哪知光悅正在惱他,「我七月將回駿府,此次回去之後,可能再也不會進京了。我們今生怕會就此別過,你有話只管說。」

「那就恕小人無理了。」光悅生怕被對方氣勢壓倒,挺起腰板,「小人原本以為,有大人在,豐臣氏離開大坂城,便能平安無事。」

「多謝你如此信任我。」

「然而,事情卻變成這個樣子。右大臣和澱夫人自殺身亡,豐臣氏血脈斷絕,這對天下有何好處?在此次動亂中,右大臣母子只不過被人挾持的傀儡,既非大人真正的敵人,也非動亂的主謀,大人卻將他們一一除去,還裝作全不知情。大人這般做,只能給您一生帶來瑕疵,為亂事埋下禍根。因此,小人才下定決心,在下一次動亂來臨之前,找個無人的地方隱居。」他儘量不正視家康,單是一口氣把積鬱說了出來——淨說本色之言,這才是我自己,我本阿彌光悅一向秉承日蓮聖人的信念。

「說得好!」家康並未如光悅想象中那般大發雷霆。幸而本多正純不在,板倉勝重父子和永井直勝聽了,不由面面相覷。

這時,阿茶局帶著侍女送一卜茶點,二人的談話暫時中斷。

「阿茶,你也來聽聽我和本阿彌先生的談話。」阿茶局將點心放到光悅面前,正要離開時,家康對她道,「先生也說,因為右大臣母子被殺,他已對這塵世感到厭倦了。」

「哦,那妾身也來聽聽。」阿茶局讓侍女們退下,自己小心在一旁跪下。

「光悅,我知道了,還有什麼原因?」

「第二件,便是國松丸公子之事。殺掉一個無辜小兒,對大人的太平盛世又有何好處?這真是……」

「第三呢?」家康似已聽不下去,急不可耐打斷了光悅。

「第三,便是對右大臣夫人的處置。」

此時光悅已是滿臉通紅。不知何時,雨停了,夕陽把整個院子照得通紅。紅色的夕陽下,氤氳著雲氣。

「右府夫人怎的了?」家康的臉色漸漸變得蒼自,但他還是想聽聽直率的光悅會怎樣說。

「小人聽說,將軍大人聽說右府夫人出了城,大發霄霆,要逼其自殺。殺掉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又能給太平帶來何好處?」

「光悅,還有嗎?除了這些事,還有什麼讓你如此動怒?」

「有!」光悅聲調激昂,「大人您竟允許這等事發生,高臺院竟也不加阻止。據高臺院身邊的尼子說,國松公子被殺之後,高臺院便躲在屋裡,一味念佛,任誰也不見。要是一味念佛便能掃清這世間汙濁,帶來太平,我們何必這般辛苦?她為何不來為右大臣求情?難道她還對澱夫人懷有嫉妒?唉,說不定她正在幸災樂禍呢。這個世界實不堪入目……」

「德有齋!」勝重忍不住打斷了光悅。

但光悅並不理會,繼續道:「要想拯救這個世間,就須有聖人的學問,這話是大人您說的。但事實怎樣?在此次亂事中,自始互終,並無一絲聖人之道,全是些無道之舉……」

「好了。」

「不,小人還有一言要說。大人聽了,要是著惱,把小人殺掉便是、在小人看來,將軍大人對您的孝心,原本便是大錯特錯。將軍大人不應對您這等行事視若無睹。小人若是將軍,定要拼了老命,也保全右府母子性命……」

「光悅!」勝重憤怒地止住光悅,「你的話過了!」

聽到勝重這一聲斷喝,原本欲言的家康一臉茫然,閉上了嘴。但光悅無絲毫退卻之意。

「大人有些累了。你該說的也都說完了,想必未有遺憾了。就此與大人道別吧。」勝重舒緩語氣。

光悅這才回過神來。「是啊,要說的都已說了,大人要怒……」他猶猶豫豫地看看眾人,垂首施禮,心中的怨氣已完全消散。對於光悅來說,這種情形極其少見。

為何我如此數落,大御所卻毫不震怒?疑惑堵在光悅心頭,讓他比來時更加窘迫。但他既然已把心裡話說了,也當就此收場了。

「請大人見諒。」他這麼說了一句,便站起身。重昌起身,將光悅帶了出去。

家康看著窗外,一臉茫然地陷入了沉思。他之所以不著惱,只因光悅所言正是他欲言,他還有何可惱?

天暗了下來。夕陽藏到雲後,烏雲佈滿天空,似又要下雨了,遠方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大人。」勝重揉搓著雙手,道,「光悅一向追求美善至極,他實無法在這塵世生存,只能做一條清流中自由自在的游魚。」

家康看看勝重,不置可否,再次把視線投向窗外,似乎在傾聽什麼。

「請大人莫要放在心上,原諒光悅。光悅在大人面前直言,正因他對大人敬重。」

「我明白。」家康微微點頭,看向末座的阿茶局:「阿茶。」

「在。大人需要什麼?」

「什麼都不需。我想讓你去一趟伏見城。」

「去見將軍大人?」

「是。你告訴他,讓他火速將右府夫人送往江戶,這是我的命令,不得有絲毫違背。」

「將千姬小姐送往江戶?這……」

「這樣可好?」

「好!」

「光悅也說了,太平若需殺掉女人和孩子才能保全,要它何用?讓安藤信正護衛,你跟著同行。另外選些隨從,不可給右府夫人丟臉。好了,一切都交給你了。」

「遵命!」

「另,右府還應有一個女兒,她亦是右府夫人的養女,讓她們結伴同行吧。將二人送往江戶,也是為了豐臣冥福。你告訴他們,不許任何人對此提出異議!」說完,家康壓低聲音,續道,「送出右府夫人,將軍再派人向高臺寺請安。聽說目下高臺院閉門不出,一味誦經念佛。」

此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雷聲卻愈米愈急。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天空響起,雨嘩嘩下了起來,啪噠啪噠打在房簷上。雨若傾盆,道道閃電劃破長空。

家康又叫住阿茶局:「雨停了再去,稍候就好。」

「是。」

「勝重啊。」

板倉勝重側耳道:「大人說什麼?」

「我想說說光悅。」

「請原諒光悅的無禮。」

「我並未動怒。我是羨慕他啊。」

「羨慕他?」

「他說他已厭倦塵世。」

「是,他一向有話就說。」

「雖說他已厭倦了塵世,但既然活著,就還得過下去。」

「他真是任性之人,大人莫把他的話當真。」

「不,我喜歡這老東西,不管他怎生罵我,都喜歡。」

「在下惶恐。」

「對了,洛北有一塊空地,便是鷹峰,當年我們築建伏見城,曾帶兵駐在那裡。」

「那一帶最近有山賊出沒,無人敢過……」

「哦。盜賊出沒的地方,自不會有人去。但對已經厭倦塵世的光悅來說,卻是個難得的好地方。讓光悅在鷹峰選一塊地方吧。」

「那裡……」

「是,你告訴他,他想要多少地都可,他可帶著喜歡的人一起去。」

「啊?」

「你不明白?這是我對那老東西的獎賞。他既然厭倦了塵世,就去那種荒地裡吧。在那裡,他可燒製喜歡的茶碗,作喜歡的和歌塗塗抹抹,隨心所欲。」家康說完,再次將視線轉向了窗外,看著從天而降的大雨。雷還在轟隆隆作響,雨還在嘩嘩地下,如同瓢潑一般。

「哦,是。」勝重終於明白了家康的意思,不由得笑了。

光悅這老東西,把想說的都說了,還白得了這等好處。洛北鷹峰一帶,山清水秀,鳥語花香,可稱得上隱居勝地。帶上自己喜歡的人,弄些心愛的東西,隨心所欲……大御所對他可真是體貼人微啊。勝負分明瞭,還是大御所勝了。想到這裡,勝重一陣欣喜,有如自家事。

勝重比誰都明白最近家康為何沉鬱。自從五月上甸開戰以來,一切都非家康所料。「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因我誤以為太平世道已經到來,疏忽大意。」家康這樣說過。就連勝重也去尋了一個靈驗的算命先生,為他卜了一卦。「流年不利,請務必注意身子。」勝重聽了這話,脊背亦有些發涼。若是尋常人,定會大發雷霆,氣致臥床不起,但家康卻始終端端忍耐著:他未立即回駿府,而是留在京城,把一切歸於自己的疏忽,獨自承擔世人的褒貶。正因如此,就連本阿彌光悅,也認為豐臣滅絕都是家康之過錯。勝重以為家康會對光悅解釋些什麼,如此,他心中也許會輕鬆些。但家康卻毫不辯解,非但不辯解,還賞人封地。

光悅自然也非尋常之人,日子一久,定能明白家康之苦心和好意。家康讓光悅在洛北鷹峰選一塊地,在那裡隨心所欲建一個村落,真是個好主意。光悅現在不僅自己製造爐灶,燒製陶器,還製造筆墨紙張。目下,他亦召集各類匠人,製作各種可流傳後世的器物。這一切家康都知,他是想告訴光悅,去開闢一塊和凡俗塵世完全不同的新天地。不管在何處,都要生存下去。兩廂相比,自是家康更勝一籌。

家康原諒了光悅,也明白光悅。

「雨停了。」家康道,「待雷聲過了比睿山後,便下令備轎,可以去了。」他瞧了瞧阿茶局,又看看永井直勝,道:「將軍已經作好獻金的準備了?」向宮中獻金一萬兩後,將軍秀忠便要著手製定武家諸法度及約束宮中與公卿的法令了。勝重再次對家康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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