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決定暫留京城,親自處理戰後諸事務,此時的家康,在勝重看來,即如尊神。
每當家康見到勝重,都會說:「我的努力還不夠。」每當要作決斷時,他都會叫來五山長老或高野山僧侶,聽取他們的見解。一日作出決斷,他便會毫不猶豫去執行,不再徵求秀忠意見。
大坂城內的金銀已於六月初二轉移到了伏見城,計有黃金兩萬八千六十錠、白銀兩萬四千錠。家康聽到此數,意味深長對勝重道:「要是這些黃金早些消失,豐臣氏也不至於家破人亡。」
身邊人聽了這些,說了出去,竟以訛傳訛,甚至有人以為,澱夫人和秀賴之所以那般浪費,都是家康所迫。其實,家康完全不是此意。
「人生在世,往往身不由己,人人頭頂都有命運、宿命和天命三柄利劍。太閣為兒子留下了鉅額金銀,正是這些金銀導致秀賴走向窮途末路。」
勝重聽了,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道:「命運、宿命和天命之間,有何區別?」
「你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明白?」
「在下愚昧,願聞其詳。」
「你聽好。好比有一個圓盆,內有一碗。」
「圓盆?小碗?」
「是。碗便是人。只要他在盆裡,不管往左還是往右,他自可抉擇,在盆內抉擇,便是命運。因此,命運可因人意願改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而那盆沿……人走到盆的邊上,再也無法前往,便是人的宿命。」
「那大坂城的黃金……」
「那些黃金便是阻擋了秀賴的‘宿命’。但在宿命之外,還有天命。」
「哦?」
「所謂天命,便是造出了這盆以及碗的命令。人只有知道了自己有所能、有所不能,知道這世上還有事情乃是自己奈何不得,方能隨機應變。我的天命是什麼?上天應該賦予每個人使命。若未弄清這些,無論你怎麼做都是徒勞。在宿命的‘盆沿’,無論你如何掙扎,都無用處。」
勝重才終明白家康的心思。家康已知了天命。天命不可違,卻可以知天命,盡人事,為自己的使命作最後的努力。
慶長二十年六月十五,家康再次進宮面聖。他向天子稟報,已派人收拾好焚燒後的大坂城,以原來的大坂城為基進行築建,以為幕府直轄城池,並全面整修附近道路,以圖京畿繁榮。最後,他獻上白銀千兩、錦緞二百匹及其他禮品。
此時,家康已在考慮朝廷的法令,並請崇傳和天海等人商議。之所以這般做,是因家康看到後水尾天皇和太上皇不睦,眾公卿也因此搖擺不定,長此以往,朝廷肯定會出亂子。當然,他要制定的不僅是朝廷法令,同時也已下令儘早準備頒佈《武家諸法度》在全國實行一領一城制,拆除諸大名除居城以外的所有軍用城池壁壘。此為預防武力叛亂之法。
閏六月十三,德川家康下令頒佈了一領一城法令。七日後,他令秀忠進京面聖,將此法令奏明聖上。秀忠亦獻黃金一萬兩,奏明聖上,希望值此太平盛世到來之陳,改換年號。家康進宮只獻白銀千兩,將軍秀忠卻是黃金一萬兩,在勝重見來,家康自是有所用心。
對大坂城的修繕以及對落敗武士的追殺,都是在將軍秀忠的指揮下進行。七月初七,將軍秀忠將諸大名召至伏見城,向他們宣佈了《武家諸法度》七月十三,改年號為元和。七月十七,朝廷法令頒佈。
將軍秀忠於十九日離開伏見城,返回江戶。
家康原本應返回駿府,但秀忠剛剛離開伏見,他便令勝重請來中院通村,聽其講授《源氏物語》這讓勝重頓感掃興。家康原本喜好詩文,但《源氏物語》不過一個宮廷綺麗故事。在這種時候,為何……勝重雖心中不樂,卻也不敢違背,只得領命去請通村。
中院通村也有些納悶。這個已逾七十且公務纏身的大御所,緣何要聽《源氏物語》這等獵色故事?
家康在二條城聽講的時候,又制定佛教諸本山、本寺的法度。他的目的,似並不在於聽解《源氏物語》而是向通村打聽宮內諸情。
二十八日,鷹司信尚罷關白之職,前關白二條昭實再次出任。
二十八日夜,家康告訴勝重,他有事與勝重父子商議,令勝重傳來重昌。
是夜,家康氣色甚佳。他沐浴畢,著一件純自的綾浴衣,周身散發著暖意。
夜風乍起,院子裡的胡枝子花已經開始零落。房裡依舊只有一盞燈。
「稍稍有些暗,不如破例加一盞燈。」等勝重來了之後,家康吩咐侍女加了兩支蠟燭,回頭道,「勝重,我們在京城要做的事,都快做完了。」
「大人辛苦!」
「不,似已無甚可做了。你想想,可還有疏漏?」
「哪裡會有疏漏?大人思慮周全,任何一事都是在下未想到的。」
「也並非如此。」家康微微一笑,道,「今日二條大人再次出任關白一職,如此,宮內也可恢復平靜。未久我便要離開京城,返回駿府。這次離開京城,怕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才把你們父子叫來。」
「大人有何吩咐?」
「勝重,仔細想想,我活了七十多年了。」
「勝重以為,這是神佛保佑,是為了天下太平繁榮昌盛……」
「那事後來怎樣了?我是說本阿彌光悅。」
「在下將大人的話轉告,他先是有些茫然,過了片刻便號啕大哭起來。他說他生了一雙狗眼,在完全不知大人心思情形下,說了那麼多渾話……」
「哦,這麼說,他願意到鷹峰去了?」
「是。他如今躊躇滿志,立志要承日蓮大聖人之志,建一個最為太平的村子。大人要是願意,不如在出發前再見一見他。」
「不了,不用了,他建村子,定是能明白我的心思。但他會建一個什麼樣的村子呢?」
勝重見家康心情頗佳,於是往前探了探身子,細說光悅的想法:「光悅認為,這世上所有的爭端,都是源於對財富的爭奪。」
「是啊,鳥為食亡,人為財死。」
「他還說,那些原本正直卻性急的人,因此淪為盜賊草寇,稍有智謀之人則招兵買馬,成為大將。但大將歸根結底不過是大盜。因此,他欲在新建的村子裡,不準人擁有私財。」
「這麼說來,在那村子裡,只要勞作,便能過活麼?」
「是。眾人各盡所能,剪紙,作畫,油漆,制筆……用這些技藝換來的金銀,全部用於大家生活所需。不管是金錢物件,還是山川河流,均非某人私有,而為眾人公有。這樣的生活,才符合天地之法……」
家康見勝重滔滔不絕,揚手打斷了他:「這麼說,全村只有一個錢袋?」
「是。倘若人人都有自己的錢袋,便會貧富有異。一旦有了貧富,便會出現盜賊與武士,互相爭奪。聚集在村中的匠人,無高低貴賤之分,眾人平等。他還揚言,要讓每個生活彼處之人都不必為錢財發愁。」
「我知道了,這個光悅。」家康不知想起了什麼,又道,「僅如此還不行。這世上有勞作之人,也有不勞之人。那些辛勤勞作之人怎會聽從四體不勤之人的支使?」
勝重被家康打斷,有些心急,續道:「光悅說,人之才能有異,情況各別。比如有人雖有一身力氣可搬運石頭,但書寫卻比孩童還差。有人並無後嗣,而有人卻有兒女八九。在下便問他,即便如此,村中諸人能視他人兒女如己出,無任何怨言?」
「你連這也問了?」
「是,因為在下也想不明白。在下對他說:人能力有異,但所得一般,卻不公平。」
「他怎麼說?」
「他出言反駁,說在下目光短淺。」
「目光短淺?」
「他說我們所見之人,與人數多少、能力大小均無干系。人人都為生命存續,上連遠古祖先,下續子孫後代。要是能明白這個道理,便不會覺得不公。也就是說,不能因為鄰居的孩子多,便在心中打小算盤。暫時可能會有損失,但日後也可能兒孫滿堂,自是需要別家勞作。這世間並非一代兩代的世間,只有把目光放長遠些,想到百年千年之後,才非目光短淺。在下被他如此責罵了一通。」
家康突然大笑出聲,「勝重啊,看來是你輸了。我所說的並非這個。我是說,必須要有一個里正,來消除人之不平,並讓眾人明白這些。」
「里正?」
「不錯。我是說,此里正要放眼今後百年千年,讓不管出生在何時的人都行正道,幸福地過活。首任里正自當本阿彌光悅來做。他以日蓮大聖人為榜樣,是個有識之士。但,他若不能教導下一任里正,村中繁榮自將如曇花一現。世世代代的繁榮才是長久繁榮,里正的責任,正是要使這種繁榮源遠流長。設若無人繼承上一代的志向,一切都會變成一場夢……」說到這裡,家康聲音突然有些顫抖,竟扭頭哭了起來。
勝重吃了一驚。家康所言似並非光悅那村子,所謂上一代下一代云云,定是指將軍秀忠。勝重不由渾身僵住:家康對將軍戰後事宜的處置並不滿意。
「那老東西真是不錯。」半晌,家康方變回笑臉,繼續道,「一村,一藩,抑或邦國,初時如日出,總是振奮人心。」
「是。光悅比上次大人見他時,要精神許多。」
「但一旦真開始做,只怕會覺諸事不堪。」
「……」
「我肯定還有頗多未想到的地方,但我已然老了,將不久於人世。」家康看了看旁邊的蠟燭,道,「勝重,剪剪燭芯吧。今日我想與你在一個亮亮堂堂的地方好生談談。」
「遵命。都是在下疏忽。」
「啊,亮多了。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村子建成之後,應該教導下一任里正。」
「是啊,萬物皆有源,如花果皆有種子。因此你把我的話告訴他,告訴他最重要的是教導後來之人,而且,要好生掌握教導之法。稍有不慎,便易疏漏。此乃我活了七十四年的心得。」
「遵命!大人,在下卻還有一事。」
「今晚有什麼話就儘管問,莫有顧慮。我也想在回去之前,好生與你談談心。」
「在下想知,大人在京城的這些時日,最不滿意的是何事?在下也好在日後引以自戒。」
「最不滿意……」
「是。」
「有四件事我甚不滿意。第一,便是在短時內,我打仗不太行了。關原合戰已去十五載,此次戰事讓我受驚不小。」
「這都是承平日久,天下息兵的緣故……」
「打仗不力,人便會變得弱小,由此失去自信;一旦沒了自信,就只會使人殘酷。兵器雖精,人卻會因膽小而心冷。此事啊,我要令柳生又右衛門反省……第二,便是世人顛倒了道德和法度。」
「道德和法度?」
「是。不管是將軍還是眾家老,都顛倒了道德和法度。法度之世的關鍵,在於是以道德為先還是以法度為先。勝重,你想想,若將二者顛倒,便總會強調威信。」說到這裡,家康陰陰地盯著勝重。
勝重有些惶恐。他這才漸漸明白家康今日為何把他叫來。當家康問到道德與法度何為先時,他自責不已,胸膛如被一把利劍穿透。實際上,除了秀忠,勝重也時常將「威信」二字掛在口頭。他們自然知道德很是重要,但親信和譜代大名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先應樹立幕府威信。
「你應該明白,勝重。」家康依然冷冷看著勝重,繼續道,「所謂法度,不過是一些人為了需要,才制定出來捆綁他人的繩索。」
「這……」
「你認為可恣意使用這繩索去捆綁他人嗎?」
「當然不能。」
「嗯。家主在制定禁止奢糜的家規之前,若能以身作則,用度節儉,即便不必每日講威信,家裡人也會自覺遵守。」
「是。」
「但若把達二者顛倒了,會怎樣?世人對太平的渴求,其實就是想讓操權柄者停止殺戮,讓百姓安樂過活。」
「是。」
「但本來渴望太平之人,卻殺掉了原本可以不殺之人,這正是膽小,是缺乏自信。」
勝重不由得垂下了頭。聽到「膽小」二字,他感到無地自容。這原本可不殺卻殺了之人,不用說,便是秀賴、澱夫人和國松丸。口口聲聲說不能放過他們的,不過是些膽小怯懦之人。正是重臣們讓將軍秀忠變得怯懦。在此事上,勝重也脫不了干係。
「你聽好,為政者若不知法度為先還是道德為先,便變成只會用威信來掩飾其懦弱的殘忍之人。所謂道德,乃是捨棄自家情感,始終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知別人疼痛。道德當始終為先,而法度其實乃是一種眾人皆可明白、皆願遵從的世間規矩。」
「……」
「這種原本眾人皆當明白、皆願遵從的法度,若變成了威嚇手段,為政便成了惡政,惡政正是亂世之源。你可知,所謂善政,應首先得到百姓擁戴。對大名來說,最重要的則是使領民信服。要想令人信服,諸大名就要在日常積蓄道德。我此次公佈武家法度,正是對神佛立誓,要以己身來證明德之力。」
勝重聽家康意外談起武家法度,愈發感到惶恐,因為他也是參與制定法度諸人之一。勝重先前以為,此法度乃是用來禁止武士輕舉妄動,以維持秩序,從未想到裡面還隱含如此深意。
家康還說,法令若不能讓百姓明白,法即不法。此說頗為意味深長。「善政自有善民,惡政自有惡民。為政如舟,其民如水,舟水和諧,方可水漲船高。」
說得太好了!若非如此,上下怎能齊心協力?家康之言令辛勤奉公、力求善政的勝重茅塞頓開。
「第三處不滿,乃是對自己不滿。」此時,家康嘴邊露出自嘲的微笑,板起臉道,「是我過於自負。原本以為,經我德川家康深思熟慮而決定的諸事,定是板上釘釘。正是這自負,導致了不可挽回的疏忽……」
勝重忍不住道:「大人,此事您不說,在下也……」
「你也明白麼?唉,我是如何痛苦地自責啊!」
「是……大人的第四處不滿是什麼?」
「第四……哦,我正是為了此事才叫你來,我正要與你商議。」
「願聞大人詳述。」
「非別的,便是關於上總介忠輝。」家康嘆了一口氣。
「上總介大人一事,不是全權交與將軍大人處置了嗎?」家康落寞地搖了搖頭,道:「將軍無法對此事進行裁決。我將此事交與將軍去處置,原本就錯了,我的兒子,還是應由我自己去責罰。」
勝重全身僵硬,大氣也不敢出,他未想到還會提及這事。但這畢竟是父子之事,將軍怕也想待家康心緒好些時,說幾句好話。大御所現在再提,只怕凶多吉少。
「在下斗膽問一句,大人慾何處置上總介大人?」勝重努力控制著自己,但愈是這樣,身子愈是僵硬,呼吸愈是急促。
實際上,在家康和秀忠的親信當中,勝重最為清楚此事背後的隱情,只嘆忠輝自己並不知情。
大久保長安死後,他府邸裡尋出一個小匣子,裡邊裝有聯名狀。勝重也曾看過。世間傳言,那聯名狀乃是莫大陰謀,聯名狀上諸人希望信奉洋教的大名一同廢掉將軍秀忠,擁戴忠輝,再與班國聯手,稱霸海上。大久保長安為了積攢海外交易本錢和軍餉,秘藏了大量黃金,因此受到責罰。不僅長安一家,聯名狀上署了名的許多人,包括大久保忠鄰、裡見忠義和石川康長,都被削去了封地爵名。
因當時對洋教徒的追殺過於緊迫,板倉勝重曾暗中僱了兒艘小船,把京中的傳教士稍稍送了些去長崎。
世上傳聞風起,很長時日都不平息。有人說,駐長崎的摩洛船長寫給葡國皇上的密函落到了家康手中,勝重也看過那密函副本。書函的內容甚是露骨,如次:「我們決定齊心合力,除去與英吉利、尼德蘭關係密切的德川家康,推翻其長子秀忠,擁立忠輝。為遵守前約,請速派兵艦及水軍前來……」
對這莫多傳聞,勝重心存疑問:背後定是有人指使,欲將單純的武將誘入陷阱。而幕後的指使人,到底是索德羅、大久保長安,還是伊達政宗?但不管誰是幕後之人,忠輝都在不知不覺間深陷其中。想到這裡,勝重愈覺忠輝和家康都很是可憐。
「上總介還是不可饒恕。」家康見勝重變了臉色,扭開頭續道,「此次出征,忠輝從自己的領地來到前線的道路不對。」
「路……」
「他從高田進攻大坂,若不想遲到,自有捷徑可循,便是從高田前往越中,然後經加賀、越前、近江、大津。但忠輝卻從越前至近江,又從美濃轉伊勢,再從伊勢、伊賀前往大和,越過金剛山,方來到大坂!若非別有用心,怎會如此行軍?」
「此是因伊達在他身邊……」
「不管是何理由,這樣迂迴趕路以致貽誤戰機之人,怎配稱作武士?」家康說完,再次落下淚來。
勝重嘆一口氣,不等家康吩咐,便趕緊剪了剪燈芯。他原本擔心家康會提及洋教或者長安之事件,卻是說行軍道路,這多少讓他放心了些:若大御所單單是指責忠輝在戰中遲到,事情應還有周旋餘地。
「勝重,」家康有氣無力道,「除了此次貽誤戰機,他還有兩條罪狀:第一,在該進京面聖時擅自下河捕魚;第二,斬殺將軍家臣。有這三條還不夠嗎?」
「這……」勝重試探道,「可從輕發落麼?」
「哼,不可!」家康搖頭道,「若他只是個兩三萬石的小藩之主,尚可從輕發落。他乃是年俸六十萬石的大名,雖是我兒子,卻無能耐見識。對這等人不施懲戒,其定會成為我身後瑕疵。」
「可是,這……」
「因為還有義直、賴將和鶴千代,正好趁此機會,給他們一個警示。我已經決定了。」
「大人……」
「我已不再是徵夷大將軍。因此,對忠輝如何處置,當由將軍裁決。但你也知,此次戰事將軍在很多地方都拂了我的意思,故對我多有顧慮。在阿千的事情上如此,上總介的事情上也是如此。我若放任不管,怎能安心而去?我決定一到駿府,便要宣明:永遠不見忠輝。」
「永遠不見?」
「我決定這輩子再也不與他見面。若不讓將軍知我已作好了這等準備,他自不敢責罰骨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