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隅田川的船槳聲中,松平上總介忠輝江戶的府邸迎來了新的朝陽。
客室在院中向陽的方向,開啟門,可見陽光照在川面上,水上飄著一層霧氣。岸邊的垂柳在風中搖曳,婀娜多姿。
門口鋪著猩紅毯,伊達夫人在毯上洗漱完畢,開始做早課,向天主禱告:「主保佑我夫君平安無事。」
自從忠輝出征以來,五郎八姬便日日這般祈禱,從未間斷。但今晨,她心裡卻生了個疙瘩,昨夜幾是無眠,皆因昨日傍晚,她接到側室產下庶子的訊息。
五郎八姬當然希望能為夫君生下長子,卻被一個沒見過兒面的侍女搶了先。她記得那個女子是春日山附近的一個鄉下武士之女,喚作阿菊,不多言多語,總是低眉垂首,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五郎八姬從沒想過忠輝會看上她,她卻懷了孕,還生了兒子!
聽到這個訊息,五郎八姬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莫非他喜歡那等女人?夫人和阿菊完全不同,她開朗活潑,令人愉快。況且,她自己也認為,作為妻子理應如此。在開朗的伊達夫人面前,阿菊不過如一捧淡雪,若責罵她,她便會立時消融。伊達夫人心道,原諒她吧,這都是神的旨意。
但是,夫人卻不想讓阿菊親自撫養孩子。她未責備忠輝,能責他什麼?但她於優渥境地中滋生出的利己之心,總能找到自衛的藉口:既然此子是夫君之子,就當由自己撫養。她決定,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要由自己撫養,這亦是神的旨意。
孩子出生之後,要馬上告訴我,她曾這樣吩咐過。她原本以為聽到孩子出生的訊息時,不會再有什麼不安。但昨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擔心之事,開始了各式各樣的猜測,合不攏眼,直到天亮。
問題在於,出生的乃是一個男孩。若是女孩,她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撫養,也不必擔心。但若是男孩,孩子接過來,便成了嫡子,將來可能會繼承家業。要是這樣,我日後生了兒子……這心思讓她既猶豫又心痛:欺騙別人是為不善,欺騙自己同樣是不善。
伊達夫人尋思,若收了阿菊的孩子為養子,我再生下兒子,對這兩個孩子,我能傾注同等的關愛嗎?若無法做到,不僅會使自己痛苦,還會傷害對方。
伊達夫人先前在孃家時備受寵愛,無人敢違揹她的意思。她正因在孃家那般任性,才選擇相信神靈,以求自戒和反省,這也是她每日向天主祈禱的原因。
莫非我只是想從阿菊手中奪走孩子?不,絕無此事!要是這樣,我還有何臉面站在主的面前?獨居空閨的伊達夫人,實不能驅散心中的迷茫,似看到兩個長得頗像夫君的孩子坐在面前。一向開朗的她,竟心灰意懶伏在地上,甚至想象起了自己發怒時如夜叉的形貌。
天矇矇亮時,夫人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洗漱完畢,夫人讓人點上自己喜歡的麝香,道:「叫尾上過來。」她令人叫來尾上嬤嬤。尾上嬤嬤今年三十歲,並非她從孃家帶來,乃忠輝之母茶阿局所薦,如今總管內庭事務,比尋常男子還能幹。
「夫人,您叫我?」
「是。尾上啊,過來坐。」
尾上並不答話,單是抽著大鼻子,道:「這香太濃了。夫人您就喜歡這香。」言罷,方笑著坐在夫人面前。
「尾上,我有一事想問你。看在我母親和婆婆的分上,你要想好了再回話。」
「哦?」
「我想把阿菊的孩子接過來撫養。你覺得我這麼做,可妥當?」
尾上心頭一驚,道:「孩子……孩子才剛剛出生啊……」
「把孩子留在阿菊身邊,讓我惶恐,我要把孩子接過來。你覺得我這般做,妥當否?」
尾上半張著嘴,茫然望著夫人。
「回我話!我有無資格把孩子接過來?若我無這資格,孩子將會不幸。」
尾上自以為了解夫人的品性。但今日的問題過於唐突,她茫然道:「夫人,請再說一遍。高田那邊產下一個男孩,夫人您是想……」
「我想把他接過來親自撫養。」
「要是這樣,當趕快尋個乳母了。」
「我在想,是否不必如此?」
「這……」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我不知是否當把孩子接來撫養。有兩事讓我感到迷茫。」
「哦?」
「若把孩子接來,那孩子就成了我的孩子。」
「是。夫人要是想把他當成親子……」
此時世人把養子稱為「親子」。若把孩子作為正妻的「親子」來撫養,孩子便算作嫡出。
「若日後我又生了兒子,當由何人繼承家業呢?」
「這……」
「我是個自私的女人。我想讓親生兒子繼承家業。」
「夫人!」
「有話直說,不必顧慮。」
「夫人,這些都是您自己的想法,我們可從來……」
「所以我才想問你,難道我不是一個能將親生骨肉和養子同等視之的女人?」
尾上一臉茫然,她漸漸明白夫人的意思,但對這種問題,卻不能立時作出回答。
「你還不明?」夫人有些著急,道,「我若是不能對其同等相待,那怎能將孩子接來?」
「這……」
「我不知應當如何。我心底對阿菊母子怕有些怨恨,出於怨恨,才要讓他們母子分離。要是這樣,我真是惡魔。你說,我是不是這樣的女人?」
「夫人,您莫為難自己。」
「為何要說‘為難’二字?你說,你有何想法?」
「唉!夫人還是再等等,待大人回來再說。」
「你是說,我應該與大人商量?」
「是。」
「哼!這樣的話,我就輸給他了。我定要在他回來之前作出決定,否則……」
正在這時,一個侍女來到門口,畢恭畢敬伏在地上,道:「伊達府上有使者求見。」
「伊達使者?」話題被人打斷,伊達夫人心中有些不快,但很快恢復了笑臉,道,「許是來告訴我大人訊息的。把他們帶進來。」說完,她又叫住了侍女:「來者何人?」
「一個是遠藤彌兵衛大人,另一個人,奴婢未見過。」
「哦,是彌兵衛,定是來告訴我大人何時回來,當讓他們喝上一杯。尾上,你吩咐下去,備酒。」
等尾上和侍女離去,伊達夫人看了看周圍,自言。三語道:「晚了,已經來不及了。原本不想聽大人吩咐……」
未久,侍女帶著遠藤彌兵衛過來,後面跟著一個陌生武士。遠藤彌兵衛乃是政宗屬下,負責伊達內庭外庭的聯絡。
「小人見過夫人……」彌兵衛雙手伏地。
話音未落,夫人便打斷了他:「父親母親身體可好?」
「好。」
「這人是……」
「此乃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大人。」
「柳生?」
宗矩緊緊盯著夫人,道:「鄙人乃是將軍身邊的人。」
夫人臉上笑容越發燦爛,點了點頭道:「你們必是來告訴我上總介大人何時回來。來,往這邊一些。」
「夫人,」遠藤彌兵衛伏下身子道,「小的今日前來,並非奉伊達大人之令。」
「哦?」
「小的乃是奉太夫人的密令。故,小的才帶著熟知事情前因後果的柳生大人前來。這些事,伊達大人並不清楚。」
「母親的密令?會是何等事情?真讓人心急,你快些說!」
「恕小的斗膽,小的想請閒人迴避。」
「好。大家都退下,告訴尾上,我不叫她,她不用過來。」然後,夫人探出身子,問道,「發生什麼大事了?」
遠藤彌兵衛謹慎地看了看周圍,道:「夫人,您只怕很快就要和上總介大人分開了。」他一字一頓,儘量不嚇著伊達夫人,「此事過於突然,夫人可能無法接受。故太夫人才讓小的先來稟報一聲。因此,小的找來了對此事比較清楚的柳生大人。」
伊達夫人一臉驚訝,使勁搖頭,「要我離開上總介大人?哼!主為每個女人都選了一個丈夫,離開丈夫絕不可能!」
「夫人。」彌兵衛不慌不亂道,「若說離開夫君有違天主旨意,說成別居也可。不管怎樣,夫人怕都不能繼續留在松平府了。」
「這是為何?」
「容小的細稟。上總介大人在此次出征中犯了過錯,受到了重罰。」
「大人他……」
「大人近日便會回到江戶,但他不能和夫人見面,要蟄居一室,謹慎思過。到時,夫人您……」
「且等。莫非母親是讓你來告訴我,到時我不能強去見大人,而應……」
「是,夫人不能因無法與大人見面,生出怨恨。」
「這真是奇怪!」夫人使勁搖著頭道,「太奇怪!彌兵衛,領內側室剛剛為他生下一個兒子。」
「彼此並無干係。」
「不,這定是別人的陰謀,想讓我和大人分開。」說到這裡,夫人似意識到了什麼,眼中帶著幾分恐懼,轉向宗矩。但宗矩卻如一塊石頭般,目中無神,口中無言。
「彌兵衛。」
「夫人。」
「大人到底犯了何錯?」
「共有三條。」
「哪三條,說給我聽聽。」
「第一,出征途中,逞性殺掉了將軍家臣。」
「殺了將軍家的家臣?」
「是。第二,在大和口戰中遲到,貽誤戰機。」
「真是奇怪!大人應是跟著父親,父親怎會……」
「夫人且先聽小的把話說完。第三,便是領受著高額俸祿,還嫌不夠,竟討要大坂;並在大御所要他一起進宮面聖時,去河裡捕魚,不肯一同前往。身為大藩之主,實在是無禮怠慢之極。因此,在將軍大人施以處罰之前,大御所便給了大人‘永不見面’的懲罰。」
「永不見面?」
「父子二人今生今世不再相見。如此,夫人離開大人,錯並不在夫人,都是上總介大人自己的不是……」
「等等,彌兵衛!」夫人厲聲道,卻又陷入了沉默。此時她方明白事情非同尋常,緊繃起原本滿是笑顏的臉龐,凝神沉思。
「至於詳情,就請柳生大人來說吧。」彌兵衛謹慎地說了一句,便緘口不言。
柳生宗矩忽將視線轉向夫人,卻欲言又止。夫人關愛著忠輝,此情意非同一般,對於夫人,這完全是一場意外的災禍。他明白這些,愈覺得此時不應隨便插嘴。但他亦能明白家康的苦惱:為了世間太平,大御所只能犧牲兒子。方今天下,權柄操於家康手中,但他一心要國泰民安。宗矩想起父親努力獨創「無刀取」刀法的苦心,有大得,必有大失。由於家族禁止步入仕途,柳生一門目下僅是靠代代相傳的三千石寺院領地過活。而深得父親真傳的奧原豐政,已不知所終。
家康苛求自己,揮淚黜親子,亦是為對得起良心,對得住天地。可……宗矩感到室息。這個女人太無辜,她只是一心愛著大君,何惡之有,何過之有?神佛為何不施救?
「夫人明白了?」遠藤彌兵衛忍不住道,「上總介大人早晚要受將軍重罰,故,夫人要趕快離去,儘快回到奧州。因事情過於突然,夫人可能一時想不通,太夫人才讓小的前來勸您。」
「……」
「太夫人不會違背教義,令您離開上總介大人……只是暫時離別。當下要討論的,乃是您二人應怎樣分開。」
「……」
「夫人是回到江戶伊達府,還是回奧州?太夫人讓小的問明夫人的意思。」
「我不知!」夫人突然轉向宗矩,道,「大御所懲罰上總介大人,身為兄長的將軍大人為何一聲不語?大人和將軍可有不和?」
宗矩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只好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