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乃是閏年,有兩個六月,故冬日原本來得早的越後,不到十月就下了霜。
松平上總介忠輝望著漸漸變黑的潮水,品味著冬季的霜氣,思量自己目下的奇怪處境。他已不似當初回到高田時那般忐忑不安,但望著這單調的潮起潮落,忽覺世間一切皆如夢幻。
父親真的想懲罰我?至今為止,他還未親耳聽家康說起此事。最初讓他吃驚的,乃是松平勝隆的突然到訪,其次則為岳父派來的密使。密使說,他一旦回到江戶,便可能被將軍不由分說幽禁起來,還不如先回領內,等待將軍派來的正式使者。領內有人有馬,因此,將軍必有所顧忌,不會輕易動手。蟲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莫如先離險境,靜觀時變。
「江戶的情況,伊達大人會派人相告。您且先回去。」忠輝聽密使這麼說,也就改變主意,回了高田。但回到高田,他卻真正擔心起來:將軍若真派了使者,又當如何?因此,他日日都焦慮不已,難以忍受。
然而,將軍的使者至今未到,忠輝倒是接到政宗也撤回領內的訊息。他不由想道:已過去兩月,夫人在江戶做什麼?
回到高田,見到德松丸之前,忠輝感到異常興奮與激動,但見過嬰兒之後,卻覺極其平凡,也就是「自己的孩子」。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不辨相貌,怎能指望與其心靈相通?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直接去江戶。
領內農田幾已收割完畢,百姓都在興高采烈慶祝今歲豐收。但目下忠輝已被剝奪與百姓同歡的權利。讓他成為一個擁有六十萬石俸祿大名的是父親,現在要把這些統統收回的也是父親;給了他性命的是父親,現在將他大責一頓、許會取他性命的也是父親。試問天地,我松平忠輝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何而生,為何而活,又是為何習武,為何受到百般責罵?
天氣晴朗之時,忠輝的疑問常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一到陰沉之日,他的疑問便如北國陰鬱的天空和海面,籠上心頭。此刻,忠輝亦心陷陰鬱之中。
「大人,三條城的家老求見。」前不久生下德松丸的阿菊在門口兩手伏地,小聲稟道。
「讓他不必拘禮,進來吧。之後你就不要來這裡了。」忠輝道。他這些話並非出於讓她待在孩子身邊的體貼,而是因為思念伊達夫人而生的冷漠。
「是。」阿菊應一聲,小心翼翼離去。這又令忠輝感到一種難忍的鬱悶。
「大人,一向可好?」背後傳來父親為他任命的家老——三條城城主松平重勝的聲音:忠輝默默望著大海方向,不語。
「在下今日是來向大人報告一些駿府和江戶的事。」
「江戶那邊已下處分命令了?」
重勝不答,轉道:「江戶流傳著一個不太好聽的傳聞。」
「是說松平忠輝謀反?」
「不全是,稍微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你說說?」
「謠傳說,明年正月會再次發生戰事。大御所亦為了此事,將於近日離開駿府,前往江戶。」
「說誰會發起戰亂?」
「自是伊達。伊達為了起兵,甚至未稟報一聲便回了領內。因此傳言四起,說一戰已不可避免。」
「哦,這麼說,伊達的同謀便是我松平忠輝嘍?這話我已聽夠了!」
但重勝並不年輕了,也非愚笨之人,他並未就此退卻。他似是騎馬來的,一邊緩緩擦著脖頸間的汗水,一邊道:「大人,您也要把心放寬些,好生思量一下了。」
「我把心放寬?」
「是。您只要睜大眼看一看便知,世間諸人莫不同等而生,不僅大人您經歷著大風大浪,大家都各自經歷著波折,面臨著困難。江海不捐細流而成其大,泰山不讓杯土而成其高。」
「哼,你又來說教。不過無妨,反正我閒極無聊,你且說吧。」忠輝生氣地看重勝一眼,不由得笑出聲來。他看到松平重勝彎著上身,額頭大汗淋漓,那樣子即如剛從溫泉中爬出的癩蛤蟆,便笑道:「老頭兒,你好似來得急啊。」
「是。在下害怕被後面的大雁趕上。」
「大雁?」
「犬子勝隆奉大御所之命出使高田。」
「勝隆要從駿府過來?」
「正是。怕是大御所見將軍大人難以決斷,便親自派出了使者。看我身上這些汗。」重勝突然哼了一聲,擦了擦汗水和淚水。
「哦,父親親自出馬了?」忠輝聽重勝說到了自己關心的事,心裡的疙瘩逐漸解開,「老頭子,休要哭,我已從陰沉的天空看到了絲絲陽光。」
重勝並不回答,轉道:「不過還有一個傳聞,說戰事的傳言不過是謠傳。」他開始抽鼻子。
「傳言乃是謠傳?」
「是,這另一個傳言說,不會再起戰事。這傳言並非來自市井,而是從將軍親信口中傳出。」
「哦,還有不打仗的傳言。」
「是。伊達領內的片倉景綱……今年已五十有九,據云已經病危,將不久於人世。」
「小十郎的長輩……」
「不管遇到何事,政宗總會去尋退隱的片倉商量。要是景綱病危,政宗自會放棄起兵之念,這便是傳言的依據。」
「不無道理。」
「可是,大人打算怎樣?」
忠輝聽這麼一問,瞪大了眼道:「什麼打算?」
「犬子一兩日內便會帶著大御所的旨意來到高田。請大人在此之前作出決斷。」
「哈哈哈!」忠輝不由大笑起來,「你休要再裝糊塗,老頭子。」
「是。」
「父親派你來監視我,我不過是你的俘虜,我哪有什麼決定的權力?你是獄卒,我不過是牢獄裡的犯人。我這犯人哪敢違抗獄卒和父親的意思?哈哈哈哈。」
「這麼說,大人便是想老老實實聽從大御所的命令?」
「我除了老老實實聽從,還有什麼辦法?你休要說些不著邊際之言,亂我心志。」
松平重勝耷拉著肩哭起來。
「別哭了!我不需你的同情。」
「大人……」
「何事?」
「大人,您可知老夫為何這般急匆匆趕來?」
「你不會是來勸我舉兵吧?」
「不,當然不。可是,大人若真有此等決心,那也……」
「什麼?」
「在下也想了許多。奉大御所之命跟隨大人的那一日起,老夫的命運就已註定。」
「我聽不懂!你這是在發牢騷,還是規勸我?」
「都是。當時大御所送給在下一柄短刀,他說,若發現大人您有謀逆之心,便令我用這柄短刀殺了您。」勝重一邊說,一邊拿出短刀,放到忠輝跟前,號啕大哭不止,「大御所將您託付給了在下。成瀨正成跟隨了義直公子,安藤直次跟隨了賴宣公子。他們二人都和在下一樣,從大御所那裡得到了一柄短刀。」
「你是讓我自殺?」忠輝臉上沒有了笑容,額上暴出根根青筋。
「不。請大人先冷靜。」
「渾蛋!松平忠輝到現在還有何不冷靜?我目下只是一條魚,一條別人案板上的魚!」
「因此,老夫才決定把大御所贈的這柄短刀給大人。」
「刀?」
「是,老夫終於明白,大御所送這短刀,有兩層意思。其一,萬一您真有謀逆之心,就令我殺了您。但這個意思背後是信賴,亦才是最重要的。」松平重勝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淚水,接著道,「大御所的意思,其實是他相信在下不會把大人調教成一個謀逆之人,因此,才把大人的生死託付與老夫。」
「哦。」
「重勝就有了兩個責任,看似兩個,實為一個。只要在下盡忠盡職侍奉大人,便不會出現那惡果。」
「……」
「然,現在卻出現了亂子,這完全出人意料。但既然出現意外,自是老夫修為不夠。大人,老夫已想明白了,方將這刀給您。」
忠輝依舊一臉怒氣,看看短刀,又看看重勝,「我還不明,不懂!」
重勝道:「老夫把這刀給您,是因老夫無能,未能完成大御所的囑託:在下已然對不住大御所,若再對大人不忠,怎還有做武士的資格?」
「你說什麼?我還不明。你不是發瘋了吧?」
「大人這話讓在下心痛。若說大人是別人的俎上魚肉,那麼老夫也只能跟著大人去做那魚肉。老夫已經決斷,大人,也請您作出決斷,當場殺掉從駿府趕來的犬子、舉兵造反也好,趕往奧州和伊達大人會合也好,都要當機立斷。今日老夫把這柄短刀給您,從今日起,松平重勝就是大人的家臣,聽從大人的命令,照大人的指示行事。」
忠輝表情驟變,道:「你給了我短刀,以後就不再是父親派來的家老了?」
「正是。老夫乃是上總介大人一人的家臣,大人把我煮著吃烤著食,悉聽尊便。」
「殺了你兒子,也無妨?」
「無妨!」
「為慎重起見,我再問你,你要說心裡話。即便我要殺了你兒子,率兵趕往仙台,你也無異議嗎?」
「當然!隨大人之意。」
忠輝突然緘口不語。松平重勝稱自己雖辜負了大御所的期待,卻要為忠輝盡忠。這些話深深刺痛了忠輝:老頭子在憐我身陷困境,但即便如此,他實令人驚心,竟說可殺其子,也可與伊達結盟,還說要率領軍隊,聽從排程,這便是對父親與將軍的背叛。義直和賴宣都在父親和兄長的關懷下一步步成長,唯獨我忠輝竟有今日。罷了罷了,這老傢伙實在讓人無法明白。
想到這裡,忠輝卻省得,嘴上所言未必出自真心。這個老頭子這些話,怕不過是他的策略。他或是覺得,說要為我赴湯蹈火,不管背上何樣的汙名也在所不惜,我一聽,說不定反而大為感動,老老實實接受處分。如此,他兒子平安無事,他也履行了職責,父親和兄長也均如願以償。
忠輝眉宇間帶著疑惑,道:「你改變主意了?」
「是!」
「嘿,那我就得重新想個辦法了。」忠輝試探著道,「實際上,我本已下定了決心。原本以為有你在旁,我不過一個手腳都動彈不得的犯人。但,你既有這份心思,事情就不同了。人生只有一次,我須無怨無悔。」
「是,和老夫想的完全一樣。性命只有一次,不能稀裡糊塗。」
「你留在這裡,我想好了。」忠輝站起身來。他感到自己無法再待在房裡,遂走到廊下,朝嬰兒房間走去。他覺得當面懷疑重勝,大為不忍。
嬰兒在走廊一端的阿菊房中。忠輝大步走進房裡,輕輕站住,瞧著乳母懷中的嬰兒,他就像一塊紅色的肉團。
「啊,大人!」坐在乳母對面看著孩子睡覺的阿菊慌忙低頭;兩手伏地。
「嗯。」忠輝冷冷地扭開了頭。這嬰兒的性命也只有一次嗎?他頓一下,道,「阿菊,你愛這個孩子嗎?」
阿菊驚訝地抬起頭。她五官勻稱,面上卻沒有血色,眼裡充滿驚慌。
「我問你,你愛這孩子嗎?回我話。」
「啊……是。妾身愛他。」
「我若現在要把他殺了,你會怎樣?」忠輝的話說得殘忍陰冷。
當他走進這房間、看見酣睡的嬰兒的那一瞬間,便忽地明白勝隆將帶來何樣的命令——定是切腹!重勝定得知了訊息,才慌慌張張跑來。如此思來,那老頭子所說一切,莫非有幾分真實?
忠輝正想著心事,只聽剄阿菊憂鬱的聲音:「大人,妾身有事想問大人。」
「問我?我是在問你。我若親手殺了這個孩子,你會怎樣?」
「嗯……」
「你會一言不發把孩子交給我,還是……」他感到一陣焦急,頓了一下,接著道,「跟這個孩子一起赴死?」
阿菊的目光突然停在正在酣睡的嬰兒臉上,那眼神並不迷離,卻帶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妾身會求您,求您放了孩子。」
「我若不願呢?」
「妾身就一直求您……」
「不!現在父親生了我的氣,要命我切腹。因此,這孩子怎可留在人間受苦?太可憐了,我要帶他走。」
阿菊突然跑到了嬰兒和忠輝之間。她緊緊盯著忠輝,眼裡無任何感情。
「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你不願服從我的命令?」
「……」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陪他死?」
「……」
「好吧,你既然這般關愛孩子,你就跟他一起死吧。反正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啊!」乳母發出一聲悲嗚,猛往後退了一步。她以為忠輝真要拔出刀來。
「不要吵!」忠輝厲聲喝道,又自言自語道,「在駿府,母親肯定也在求父親。但是父親心中有無法動搖的理由,他已作出了決斷。」
嬰兒依舊酣睡,乳母戰戰兢兢蜷縮在一旁。阿菊抬著頭,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忠輝。她平靜而冰冷的表情下,燃燒著一團緊張的火焰。
「但父親的理由,連重勝這老頭子也無法理解,那理由原本就與我了無關係。」忠輝繼續自言自語,「正因如此,兄長無法處罰我,父親才親自出馬。他的理由就是,只要我忠輝沒了就好。於是,重勝這老頭子……」
忠輝又使勁搖頭。重勝忽說可以率兵前往仙台,這種變化還是讓他無所適從:若重勝跟著自己舉兵反叛,他的兒子勝隆怎辦?自己若真的率兵趕往仙台,從駿府趕來的勝隆就不能留下。即便不殺勝隆,按照勝隆的性子,也會當場自殺身亡。老頭子既然那麼說,定已作好了準各。
「阿菊!」忠輝突然一喊。阿菊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只聽忠輝柔聲道:「我們的兒子……就交給你了。我若有萬一,你就帶著孩子回孃家。」
「是!」
「然後,你就說孩子死掉了,或給農家了,只要能保全他性命。」
阿菊不語,單是使勁點著頭。這無法用語言表達感情的女人,心中怕有著比尋常人精明的打算。
忠輝沿著迴廊,大步走到了秋風蕭瑟的院子裡。院子的一角,有一個破舊的船模,那是在大坂之役前,他命人做的。
「下雪的時候它會被埋掉。」忠輝小聲道,「會被掩埋在一個白色的地獄裡。冬日!是,我的冬日來了……」他閉上眼,聞到寒氣中夾雜的霜味。
池水中已經沒有了鯉魚,為防止凍死,它們均被移到魚籠中,等著被一條條拿上砧板,然後變為美味佳餚。世人亦無非如此……令我切腹的父親、兄長、重勝老頭子、勝隆,所有人無非都是苟活於世間這個魚籠中,等待死期的鯉魚罷了。
忠輝縮了縮頭,返回廊下,然後直接回了房。他此時方知,乘著大船到大洋中航行,不過一個虛幻的夢。
「老頭子,我已決斷了。」
回到房中,忠輝見松平重勝憂鬱地睜開眼,便道:「不管父親下何命令,我都要切腹自殺。我被父親懷疑、被父親指責,不管事實如何,僅憑這些,我就應該切腹。」
重勝頓時睜大眼。他眼角佈滿皺紋,眼睛通紅。
「你明白,你幫我想想。我不想活了,這不能成為切腹的緣由。對了,你就這麼說,被父親和兄長懷疑,忠輝乃是無德,因此感到羞愧,決定切腹自殺。」
「不管大御所下達了何樣命令?」
「是,我已活夠了。但我若就此去了,會給你和母親帶來麻煩。你為此要好生周旋。只要我死了……」忠輝說著坐了下來,「你和勝隆也不必因此難過。你們要記著,休要急著自殺,多活一日是一日……」
「大人!」
「不必擔心。我並非說現在就要切腹。我要靜靜等著勝隆到來。你明白嗎,我要老老實實聽完父親的旨意。對,老老實實聽完父親的意思之後,你、我、還有勝隆,我們三人好生喝上一次,以鯉魚佐酒。和你們悠然自得用完最後一次酒宴,我便切腹自殺。若有必要,你們不妨把我的首級送往江戶,另將我的遺體和院中那隻船一起燒掉,燒得乾乾淨淨。我命令你這般行事。」
忠輝感覺心中的憂鬱一掃而光,仔細想想,此前心中所有混亂都是那般可笑。不就是早死和晚死之別嗎?世人往往為了這麼一丁點事,讓別人為難,也讓自己為難,真是愚蠢!
「老頭子,你莫哭。正如你所言,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我就按照自己的意願,主動離去。」
「這……可是……」
「我這樣做並非因為悲傷,而是樂意如此。好了好了,你下去歇息吧。無甚可擔心的,什麼都不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