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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越後悲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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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勝啞然,默默哭著去了,忠輝獨自在室內踱著步,放聲大笑。他轉念一想,這個世間並不值得為之迷茫、痛苦。離開此世間,不就像扔掉一張骯髒的紙嗎?

第二日,忠輝迎來了駿府的使者。

高田並未如松平勝隆想象的那般緊張。為防萬一,他帶著六十餘步卒、十六支火槍來到高出,卻並未遇上任何騷亂。

「勝隆,有失遠迎。上次見面之後,我原本是想回江戶,但想看看剛剛出生的嬰兒,就……」

忠輝話音未落,勝隆便帶著一臉輕鬆,擺手打斷了他:「此事我們稍後再詳談。」

「那你先跟我到這邊來吧。令尊也來了。」忠輝親自到大門口,把勝隆迎進了還散發著木香的新大廳裡。

重勝在廳門口雙手伏地,迎接使者到來。勝隆雖是兒子,但現在乃是大御所的使者,不能亂了禮數。勝隆看見雙眼通紅的父親,鬆了一口氣。

來到廳裡,忠輝依舊毫不拘泥道:「路途遙遠,你辛苦了。在傳達父親的旨意之前,我們能不能先談些私事?」

「當然。」勝隆爽快答道,「在下這個使者並非那拘禮之人。我們先喝些茶,慢慢談。」

「哦。」忠輝驚訝地瞪大了眼,笑道,「可是昨晚在城中,為了迎接貴使到來,家老們可是聚在一處商量到深夜呢。」

勝隆臉上依舊帶著微笑,道:「大御所身子依然很好,說待在下回去之後,他便起身前往江戶。茶阿夫人也一同前往。」

「如此最好。今夜我準備了酒宴,我們三人一起,吃著雪國的鯉魚,痛痛快快喝上一次。可好?」

「在下怎會有異議?在下也有很多話想跟大人說呢。」

「聽你這麼說,我心甚慰。我就把家老都叫到這裡,聽貴使傳達大御所的旨意吧。」

「不必了,反正父親在場,就足夠了。」

「老頭子和我就夠了?」

「是。大御所的意思,大人也都已知道。難道大人還想讓在下再把那三條說一遍?」

「哈哈!那三條啊。大坂出征之時殺掉將軍家臣、進京面聖之時擅自出去捕魚,還有第三條,驕奢傲慢……」忠輝一口氣說完,大笑。

松平重勝看二人興高采烈說著,在一邊擔心不已。他已知忠輝的決斷,但還想先聽聽大御所是否讓忠輝切腹。他覺得自己須和勝隆一起,努力保全忠輝性命。

「大人既然都已知……」勝隆整理衣襟,擺正了姿勢,繼續道,「就南在下先傳達大御所對大人的處分,再好好品嚐美味吧。」

「忠輝恭聽上諭。」

勝隆看了重勝一眼,道:「父親,您也聽聽。」

「是!」

「上總介忠輝聽令:著你儘快離開高田,前往武州深谷城蟄居。」勝隆笑著說完,轉向父親道,「城池和家臣暫託付於松平重勝,請重勝務必用心打理。」

忠輝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看一眼重勝。重勝也疑惑地看著忠輝。

「我不明。」良久,忠輝小聲道,「慶長七年以前,我們一直待在武州的深谷城,那裡現在已是一座廢城。要我去那裡?」

「是。那裡雖是一座廢城,但已經過簡單的修繕,日常起居應無問題。」

「哦……」忠輝再次看向重勝,道,「這到底是怎回事?」他這句話既非對重勝,也非對勝隆說,而是自言自語。

「在下以為……」重勝在旁邊畢恭畢敬施了一禮,道,「大御所的意思,是讓大人回到武州深谷城蟄居,等候發落。因武州深谷乃是大人繼承松平源七郎家業之後,最初入住的城……」

不等重勝把話說完,忠輝便打斷了他:「你說得不錯,我在那裡時,領地為一萬石,然後到了下總佐倉,領地為四萬石……是,我到佐倉時是十二歲。讓我到那深谷城中,等候發落?」

忠輝又想到了昨日下的決斷。而現在父親之所以這樣決定,是害怕他反抗,才在收回城池之後,給他生機?父親是想先把城池和兵馬收回,再給處分?他還擔心孩兒會一怒之下發動暴亂?父親,父親,孩兒早已想開了。我怎還會活下去,活在這樣一個世上?……忠輝臉上恢復了笑容。

「勝隆,好了好了,事情就這樣罷,我知了。來,且放鬆一下吧。」

由於忠輝表現過於輕鬆,勝隆憂心乍起。他畢恭畢敬將家康的書函遞給父親。重勝拿給忠輝看了看,便離開去了一邊。此時,勝隆一臉嚴肅轉向忠輝,道:「上總介大人,您切不可性急。」

忠輝佯裝糊塗,說道:「性急?勝隆,你指什麼?」

「有兩事。」

「哦?」

「一是切腹自殺,另一便是和大坂的秀賴一樣。」

「哈哈哈,勝隆,你說話真有趣。你覺得松平忠輝是那種背叛父兄之人?」

勝隆不理會,單是道:「大御所說待在下回去,便親自前往江戶。」

「此事你剛才已經說過。母親也一同前往,可對?」

「大坂一戰已令大御所備感疲憊,到如今仍未緩過來。但大人知他為何要親自前往江戶?」

「難道要去與將軍商議如何處分我?」

「是為了讓伊達放棄起兵之心。」勝隆斬釘截鐵道,「大御所已七十有四,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日夜操心,擔心再次發生戰亂。難道大人晚上睡覺時,從未聽到大御所的哭聲?」

「哈哈哈!勝隆你說話好生有趣。父親會因此每晚落淚?」

「正是!」勝隆說完,伏在地上,「在下有一個請求。」

「對我忠輝?」

「是。在下想請大人聽了大御所的命令,回到深谷,不斷給大御所和將軍發函,向他們申訴。」

「我申訴?」

「是。表面上,大人是在就那三條向將軍親信辯解,順便向他們申訴,實際上是大人對父親的一片孝心。」

這話讓忠輝感到意外,他不由得探出身子,道:「讓我厚著臉皮……」

「是!唉,怎是厚著臉皮?」

「我不懂!勝隆,我不懂!我現在之所以這般愁苦,並非因為那三條罪過。」

「因此,您才應前往深谷,和伊達氏斷絕了關係,回頭再去處理罪狀的事。」

「我還是不懂。這和孝道有何關係?」

「上總介大人,您以為這世上會有憎惡自己兒女的父親?對於大御所此次的苦楚,勝隆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大人安然前往深谷,便能讓大御所擺脫愁苦。」

「是因為我和伊達的關係?」

「是。只要大人和伊達氏斷絕關係,之後那三條……主動跳進別人撤下的羅網中,並非孝行。大人要放下臉,向幕府申訴,不可糊塗!」

忠輝側首沉思,一臉迷茫:勝隆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是厚著臉皮為自己辯解、向幕府申訴是孝道,還是索性一死、讓父親無憂是孝道?我已不怨恨父親,勝隆是否以為我還在苦惱之中,才說出這種同情之語?

「上總介大人!」勝隆語氣堅決道,「您想切腹自殺?」

「你說什麼?」

「這意思已寫在大人臉上了。大人是覺得只有一死,才能讓大御所和將軍放心,以為此乃上策?」

勝隆這小子,眼光還真犀利!忠輝有些不知所措。

「但在下以為,身為武將,此舉實為懦弱。」

「懦弱?」

「是。即便不是懦弱,也是逃避,此實非武士所為。」

「哦。」

「大人不願抗爭,但亦不當逃避。」

「勝隆!」

「大人?」

「以你我之誼,我自不當和你計較。但,你說我懦弱,我就當與你理論了。」

「所以在下才建議大人去往深谷,再行辯解之事。」

「……」

「大御歷馬上就要七十五歲,還拖著老邁的身子前往江戶,為了天下太平不辭辛勞。大人不覺得那才是真正的勤奮、真正的勇猛?」

「自作聰明!」

「可就連自作聰明的在下,都能看得出大御所的良苦用心。大御所但有一口氣在,便不會退卻,始終為天下蒼生著想。正因有了這等勇氣,他才成就了今日大業。」

「……」

「可是大人呢,大人還這般年輕,卻因一次小挫折而心灰意冷,甚至想一死了之。大人不覺愧對大御所?在下以為,比常人勇猛賢明的上總介大人能夠寬諒在下的自作聰明,才會這般勸您。大御所也在努力。上總介大人只有和父親一樣努力,才可謂真正的孝順。在下正是堅信如此,才向大人提出了請求。」

這時,重勝畢恭畢敬端著上放一張紙的三方臺進來。勝隆閉上了口。

「此為給大御所的回覆。我會盡快安排大人出發,前往深谷,請務必在大御所跟前替大人多多美言。」重勝跪在兒子面前,把回覆遞給了兒子。

勝隆瞧瞧回覆,又看看忠輝,並未馬上伸手去接。忠輝的臉有點扭曲,「勝隆,你為何不接?」

「在下以為,上總介大人應知原因。」

重勝吃了一驚,驚惶失措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游走。忠輝的臉再次變得蒼自,「勝隆!」

「大人?」

「把回函接去。我們如此鄭重,你有何理由拒不相接?」

「大人同意在下剛才之言了?」

「這是兩回事。」

「不,是一回事!」

「不!」忠輝大聲吼道,「你乃父親的使者,忠輝也接了旨。老頭子剛才不是也說了,他會盡快安排我前往深谷?你的任務已了,自應老老實實接了回覆。」

「不。」勝隆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世事實難預料,惝若在下就這樣回去,便會有意想不到之事發生。若說此事和在下無關,便會遭人恥笑,哪有臉再見大御所?在下再次請求大人,請務必答應。」他一步不讓,把三方臺推了回來。

重勝終似有些明白,頓時緊張不已,心驚膽戰。房裡頓時陷入沉默,但這並非令人窒息的殺氣,而有一絲相互體諒的溫情。忠輝與勝隆似就要哭出聲來。

忠輝黯然道:「勝隆。」

「在。」

「你是否已下定決心,我若不改變主意,你便切腹自殺。」

「不知。」

「父親去江戶到底為何?伊達已遠在仙台,他當不致發兵仙台吧?」

「不知!大御所一向深謀遠慮,心思非我等愚鈍之人所能猜測。但,大御所卻說,上總介大人若能去往深谷城,謹慎思過,日後還能出來,為天下太平效勞。」

「哦?」

「大御所對在下說,大坂當時也一樣。秀賴不能再待在大坂城,事情僅僅如此。但,就這麼一點事,片桐市正卻未向秀賴說明白。勝隆……」

忠輝厲聲喝止:「好了!休要再說!」他聲音顫抖,眼圈發紅,「你的意思是說,你比市正明白,不惜豁出命也要說服我?」

「恕在下無禮。」

「老頭子。」

「在。」

「我輸給令郎了。不,我非是輸了,我是中了他的圈套,延期而已……」

「延期?大人的意思……」

「笨蛋!在此處爭執又有何用?」

「是。」

「這是父親此生最後一個心願,我焉敢不讓步?」忠輝言畢,將三方臺推到勝隆面前,「勝隆啊,老頭子原本說讓我自己決斷。他說我帶兵去仙台亦可,當場切腹亦可。」

「在下也曾這樣想過。」

「我原本想,人不過這世上的匆匆過客,從落地那一日起便是奔向死亡。雖說有前有後,但人誰無一死?」

「是。」

「想到這些,我便覺得,何苦再與父兄爭執,不如提前一步離開這個世間。」

「大人這般說雖不無道理,但仔細想來,卻是大錯。」

「你別說了:忠輝非不知,人雖終有一死,但死亡之途,亦性命之途,有人會行得成功,而有人一味逃避,終得失意。」

「是。」

「因此,我才決定暫時接受你的建議。到深谷之後,我會不斷為自己辯解,其烈可能超人想象。我要看父親如何完成最後的心願,也要見著將軍和他的親信如何繼承父親大業。」

「謝大人聽從在下建議。」

「先莫急著謝。」

「是。」

「我若發現掌管天下之人做了糊塗之事,便會毫不留情一言道出。只怕他們到時會後悔養了一條蝮蛇。」

勝隆抖著肩膀大哭起來,「這……這正是大御所所望。大御所也這般對在下說起……」

「父親?父親還說過什麼?」

「大御所說,不管是生是死,父子總有相見一日,到時候,還要和上總介大人比上一比,看誰可稱俯仰無愧於天地。」

忠輝臉上一陣抽搐,伏在地上,亦大哭起來。

忠輝原本想大笑,但剛一張口,卻墮入了悲傷的深淵,無限的悲哀源源湧上他心頭。這便是人生,福禍同倚,悲喜同途。

他知自己亦會死亡,但在死的時候,若能自信地說自己的一生無怨無悔,此生便足亦。忠輝有如一個孩子,大哭不止。已收起眼淚的勝隆父子一言不發看著他。勝隆心道,讓他好生哭上一場吧,該接過回覆了。

「上總介大人,這回復就收下了。大御所看到這個,便會啟程前往江戶。大御所到了江戶,亂便無由。不日之後,說不定大御所會在深谷城與大人相見……」

「勝隆,多謝你能明白我現在的心思。我尚無你想的那般安分。我雖聽父親吩咐,但,若有可能,我會自己眼觀天下。」

「是。大人無法明白的事,在下也不會勸您去做。大人若已經考慮清楚,在下便不再多嘴,只望大人早至深谷城中,好生想上一想,莫留下遺恨。」

「不要再說了。我心已平靜如水。」

「是。」

「我除了去深谷,已無路可去。我明白了,也是這般想的。到了深谷,若還想死,我便不會麻煩任何人。老頭子……」他看著擔憂不已的重勝,「你也應放心了。令郎已將我說服。」

「在下惶恐。」

「好了,如此一來,我便得救了。吩咐下去,把鯉魚端上來。對,趁著還未下雪,把院子裡那個船模燒了。它總會令我想人非非。」

忠輝言罷,又低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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