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三年,甲府,春意尚淺。四周的山脈連綿不斷,山坳裡殘雪若隱若現,院子裡結滿了霜柱。武田勝賴踏著霜雪,巡視集結在城內外的官兵。在他看來,這支部隊兵強馬壯,絕對可靠。
勝賴在城內外巡視了一圈,回自己的房間。板坂卜齋一直緊隨其後。勝賴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真沒想到,這次出兵,前景居然如此好。」
「全憑主公洪福齊天。」以前一直給信玄做隨從,而今又給勝賴做侍醫的法印和尚卜齋在一旁笑答。
「說實話,我聽說德川家康把奧平九八郎貞昌放到長筱城,還真不能麻痺大意。」
「主公高見。」
「可是,現在的形勢卻與我當初的想法迥然不同。」勝賴迎著朝陽,興致勃勃,俊秀的臉上現出追夢者恍惚的神情,「逃到淡路由良的足利義昭公急令我入京之前,我還真沒把區區家康放在眼裡。」
「是啊,沒想到居然變成了進京大戰。」
「是啊,這可是先父畢生都在渴盼的進京大戰啊!」
「令尊大人定會含笑九泉。」
「那是當然!將軍義昭公不僅給家康發去了討戰檄文,還給家康生母的兄長——刈穀城主水野信元,以及越後的上杉,都發了檄文。義昭公早就想跟我和好,然後一舉西上,消滅信長,重振天下。當然,我也不能對此抱太大希望。可是,對於這些密使,應該心裡有數。」
「除此之外,足利將軍也是我們強有力的盟友。」出生於京都的卜齋當然把進京的夙願全部寄託在勝賴身上。因此,這次出兵,他暗地裡非常贊同。
「沒錯!聽說本願寺、比睿山,還有園城寺的人,都等著咱們西征呢。」
「聽說京都那邊的將軍還特意派智光院賴慶為上杉家的使者。」
「不錯!」勝賴用力點了點頭,「這還是我從中斡旋的。如果上杉、本願寺和我武田氏三者聯合,定能殺得家康屁滾尿流。」
「可是對上杉那邊的防備呢?」
「這個萬無一失。只要咱們不和一向宗僧兵在加賀越中結盟,上杉不會攻進一兵一卒。他們早就發誓了。而且……」說著,勝賴眯起了眼睛,「岡崎那邊用了苦肉計,早就作好進城的準備了。哈哈,沒想到原本打算進攻長筱的戰爭,竟成了尊奉先父遺志、瓜分天下的大戰。」他無意中往自己房裡一瞥,不禁皺起眉頭。原來,在他巡視之時,重臣宿將們早已聚集到他的議事廳了。
「你們有何事?」勝賴故意提高了嗓門,大步邁上臺階。他當然明白眾人的來意。時至今日,重臣們還想阻止這次出兵。這使得勝賴深感不快,幾近無法忍受。「不是早就議定了嗎?你等還有何疑慮?」
說著,勝賴瞪了叔父逍遙軒一眼,又瞥了一眼山縣三郎兵衛、馬場美濃守、真田源太左衛門和內藤修理,長坂釣閒和小山田兵衛則悄悄地坐在後排。
「三郎兵衛,為何沉默不語?各路先頭部隊都已派出了使者,主力部隊當然不能落後。」
「主公說得是,只是……」源太左衛門終於開口了,「聽說德川命令岡崎城九八郎的父親奧平貞能帶領小栗大六去增援岐阜……」
「這個我早有預料。明擺著,信長定會分兵三河。若不然,他攻入美濃則有後顧之憂。未雨綢繆,這一點他不會想不到。」
「恐怕……」小個子三郎兵衛一下子直起腰來,膝行到大家面前,「在下想斗膽問一句,主公如何看待火槍的威力?」
「你擔心咱們的火槍比敵人少?」
「探馬回來說,信長正全力加強火槍營的火力。」
「哈哈哈,」勝賴笑道,「三郎兵衛,說起火槍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得點引線,又得裝子彈,用起來特別麻煩。碰到雨天,就更不好使了,還沒等子彈裝上,敵人早就衝上來殺得你七零八落。所以,當他們準備好火槍時,咱們就等到下雨時再去襲擊。這不就行了嘛。」
「主公,我也想說兩句。」長坂釣閒道。釣閒私下裡屬於主戰派,卻跟在大家後面,裝出一副贊同的表情,勝賴對此深感奇怪。
「直言不諱是先主以來的老傳統,因此,請恕我冒昧。」
「請講。」
「去年,將軍一舉拿下高天神城,凱旋而歸,在甲府大擺慶功宴之時……」
「怎麼?」
「高坂彈正大人手捧酒杯,卻對著我簌簌落淚。」
「為何?」
「他悲痛地說,那是武田氏滅亡之酒。」
「什麼?」勝賴雙目一下子冒出火來,「高天神城先父屢攻不下,卻被我一舉踏平,這竟成了滅亡的先兆?」
「主公所言極是。雖說您拿下了連先主都沒有攻取的城池,卻內心驕傲……後來,有高坂、內藤二人不斷進言,餘者亦毋須多言。我只是希望主公從諫如流,並且將其作為傳統,牢記在心。」
釣閒當然還是主戰派,他這樣說,是想反過來煽動一下勝賴而已。勝賴強壓怒火,瞪了釣閒一眼:攻取連父親都未攻克的高天神城,是父親死後自己唯一值得驕傲之事。有人居然把它說成武田氏滅亡的先兆,無疑表明此人對父親的無比思念和敬慕,卻是對自己的侮辱和不信任。然而釣閒還讓自己牢記在心。不用釣閒提醒,也沒有比這更煩心的事了。
「哼,」勝賴強壓怒火,說道,「不管怎麼說,你都是為了我和武田氏著想,我不怪罪你。」
勝賴的所有想法都在釣閒預料之中。「總之,這幫人……」釣閒接著說道,「我建議主公可以先跟織田、德川議和,然後再向東進發。具體而言,就是把東美濃讓給信長公之子御坊丸,把駿河的城東郡讓給家康同母異父的弟弟久松源之助,讓他迎娶您的妹妹,我們再掉過頭來進攻小田原,這才是上策。」
「釣閒,別說了。小田原是我夫人的孃家。」
「我當然知道,正因如此,這次西進,大家才有不同意見,如果不能說服所有人,將會大大影響我軍計程車氣。」
突然,勝賴拿白扇狠狠敲了一下坐墊,全場鴉雀無聲,釣閒也連忙閉上嘴。
「知道了!主意不錯!」勝賴蒼白的額頭上青筋暴跳,臉像剛出浴一樣緋紅。他來到廊邊,像火山爆發一樣,大聲朝板坂卜齋嚷道:「你叫人到寶庫去,把諏訪法性甲冑和家傳的旗子給我拿來!」
卜齋答應一聲,正要起身離去——
「主公!」三郎兵衛單腿膝行一步,說道,「且慢!甲冑是武田家幾代家傳的寶物,就連先主在世之時都不敢輕易動一下,主公……」
「住口!卜齋,快叫人去拿。」
「遵命。」卜齋再次起身。其餘的人則像僵了一樣,死一般沉默。大家都知道這寶物的厲害。說到要請出此物出戰,就意味著主人已經鐵了心。如再多言,甚至連腦袋都可能不保。這些都是代代相傳的。今天勝賴命人去取寶物,就是想表明他力排眾議的決心。
滿座的人一開始還勁頭十足,這會兒卻都蔫了下來。只有長坂釣閒一人不懷好意地掃了大家一眼,道:「大家的心情,我十分理解。」臉漲得通紅的勝賴也垂下了頭。
「這是主公一生難得的好機會,還請大家成全,讓主公完成先主的遺志。什麼三河、長筱城,主公一擊即潰,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所以,還望大家保留意見,幫主公一把。」
這時,從一個角落裡傳來了啜泣聲。大家看去,只見一個人正在用手背悄悄地擦著眼淚。不是別人,正是長得和信玄幾乎一模一樣的逍遙軒。
當武田氏的大隊人馬在勝賴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地從甲府出發的時候,正值二月底,桃花含苞,櫻花綻放。
勝賴先有意造成佯攻的假象,一面調長筱城原城主菅沼的兵馬向東三河移動,一面向西邁的武節大道進發。勝賴覺得這是他一生中絕好的機會,想成全自己,只能拿出家傳寶貝來使老臣們服從。
其實,大賀彌四郎勾結勝賴,準備迎其進入岡崎城的陰謀,這時早已被發覺,只是密信還沒被送到勝賴處。原來,彌八郎有一個同夥小谷甚左衛門,該人已經遊過天龍河,逃到了武田的領地。只可惜此人潛入甲府時,勝賴已經出了城。
跟去駿河、遠江的路不同,隊伍的右面就是木曾山脈,大隊人馬在山坳裡行進,而且帶了大量軍需物資,因此走得格外慢。翻過蛇蛛山,從浪合去往根羽的途中,山櫻花像從山谷裡溢上來一樣,漫山遍野,格外迷人。
「進入武節便有吉報。」在和合川邊,正在餵馬的勝賴突然冒出了一句。
不管敵人從哪裡出兵,自己這方的意見已經統一,勝賴對此很滿意。他正在做一個美夢,夢想著趁家康不備之時,一舉攻入岡崎城。隊伍在一個細雨飄零的日子抵達了武節附近的稻橋。空氣中洋溢著濃濃的春日氣息,雨腳細如絹絲,行軍的傷感和天地的柔和交融在一起。
「報。」細雨中,勝賴駐馬等候報告,卻見旗本大將小山田備中守昌行面露難色,來到面前。
「怎麼回事?臉色不對啊。武節那邊派使者來了?」
「這……」說著,備中守來到勝賴的座前,單腿跪地,低頭稟道:「剛才,屬下計程車兵抓到一個形跡可疑之人,那人說有件奇怪的大事想報告主公。」
「奇怪的事?武節城裡的?」
「不,是岡崎城。他說在岡崎城郊外,一個叫大賀彌四郎的被活埋,腦袋被鋸裂了,他親眼所見。」
「什麼,大賀彌四郎?」
「是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是謀反罪。那人信誓旦旦。」
「叫他過來。」被勝賴這麼一催,還沒回過神來的備中立刻奔了過去。
「把那人拽過來。」遠處的杉樹底下,一群士兵正蜷成一團避雨。備中守衝他們一喊,一個年輕武士答應一聲,跑了過來。被帶過來的男子六十出頭,打扮不像是奸細,看上去有點兒傻,是個胖乎乎的小老頭。
「你從岡崎城到此何干?」
「小人和女兒、外孫就住在前面的根羽,出來賣棉籽,賣完了,便回來了。」
「那為何在此鬼鬼祟祟,偷看我們的兵馬?」
「不不不,小人哪敢偷看……」老人看上去真是嚇壞了,「我從這邊走碰見將軍,從那邊過也還見到將軍,可把我嚇壞了,於是就癱倒在樹旁了。」
備中守看了勝賴一眼,聽候他的發落。
「將軍大人,根羽那邊是不是打起仗來,被燒掉了?」
「這個誰會知道!」勝賴一動不動地盯著老頭,答了一句。
「請恕小人冒昧,從圍幔的花紋上看,我知道您是武田家的人,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若我不告訴你,也不讓你通過,你會怎麼辦?」
「大人,請發發慈悲,我女婿在前一場仗裡中流箭死了,留下兩個外孫和我女兒……女兒從那以後一直疾病纏身,我要不幹活,孩子就得餓死……」
「老頭!」這時,勝賴終於現出一副相信對方是鄉巴佬的樣子,問道,「你在岡崎城外看見了什麼?你是不是看見被鋸了人頭的犯人?」
「是,是是,小人自從看了那噁心東西,每次吃飯都想吐……」
「那個人長什麼樣?把你看到的如實講來!」
「是。哎……那個人臉腫成青紫色,腦袋被路過的人踢來踢去,額頭上的皮掉了,嘴唇被割得像炸開的石榴。」
「還有呢?」
「他大聲求我們救他,說要是把他從那個坑裡給挖出來,以後怎麼謝都行。還說他是三河的什麼什麼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麼厲害的武士,居然像嬰兒一樣哇哇大哭,誰信啊!」
「好了,那人叫什麼?」
「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什麼大賀彌四郎惡人之類。」
勝賴額頭上不覺滲出了冷汗:「備中,速派人調查真相。查清之前,先把這個人關在城裡。」
「起來!」備中說著,把老頭拉了出去。
「將軍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老頭被帶了下去。雨依然在下,淅淅瀝瀝的,好像要把樹木的嫩芽剝開似的。山谷和溪流間,像流溢著加熱了的乳汁一樣,瀰漫著一層霧靄。
「原來如此。彌四郎居然暴露了。」勝賴嘆了口氣,像只受傷的老鷹一樣環顧四周。戰魔對勝賴可真是太苛刻了。大賀彌四郎被處死對甲州軍來說,決非小事一樁。正因如此,勝賴才應該冷靜下來,再仔細研究一下作戰計劃,可事實並非如此。
為掩飾內心的狼狽,勝賴故意誇張地對眾將說:「彌四郎的死無足輕重,他活著還是死了的區別,只在於是岡崎城先破還是長筱城先失守。」這樣一來,有必要立刻進入小城武節,商議軍情。
既然彌四郎做內應一事已經暴露,說明岡崎城內已經作好了準備,因此,決不可麻痺大意。一旦攻城戰開始,如不能在一日內攻下,甲州軍就會受到西邊的織田援軍和東邊的濱松吉田軍的兩面夾擊。
「岡崎不是問題,我們應掉轉矛頭,踏平長筱城。」
「因此,剛才發生的事也並非毫無意義。他們以為我們的主力要攻打岡崎,因而減少攻打長筱的人馬。」這就是善於狡辯的勝賴的邏輯。
說話之間,長筱城的地圖在大家面前展開。山城建在豐川上游、大野川和瀧澤川的交匯處,堪稱天險。兩條河交匯的正面懸崖上是野牛門,還有一架細長的索橋,此處稱為渡合口。西北面是本城,本城正對著的左邊是彈正苑,後面是帶苑,再後面則有巴苑、瓢苑相連。家老的府邸位於彈正苑外面。城的正門在西北方,後門則在東北方。
因此,要想一舉擊破長筱城,南面得從渡合口發起進攻,西面需隔河騷擾,東面則應隔著大野川,以鳶巢山為中心,從中山、君伏戶和姥懷等處展開攻勢。前後左右,所有地方的軍情都議了一遍。
「我軍主力應放在何處?」小山田備中守問道。
「城北藥王寺山。」勝賴不假思索地答道,「留三千預備軍駐紮在那裡,你來指揮,如何?」
大家本以為勝賴會把先頭部隊放在野牛門,現在放下心來。馬場美濃守問道:「那麼,全軍分成幾部?」
「全軍共分為北、西北、西、南、東南和主力六部,如何?」
「恐怕……」山縣三郎兵衛添了一句,「我認為除此之外,還應再加上機動部隊和殿後部隊,共分八支比較合適。」
「機動部隊?你覺得在地勢險要的山谷裡,機動部隊能如願發揮威力?」
「但乃兵家之常識……」
「知道了。那麼,誰來指揮?」
「可讓山縣三郎兵衛、高坂源五郎在有海村一帶相機而動。」
「有海村?」勝賴額頭青筋暴跳,「三郎兵衛,你這傢伙,一開始就縮手縮腳。你就等著吃敗仗吧!」
被勝賴一罵,山縣不禁瞠目結舌。
看到山縣著急,勝賴卻又笑了起來:「哎,只是說笑而已。你估計長筱城現在有多少兵力?」
「估計有五六百人。」三郎兵衛冷冷地答道。
「不過區區五百人,而我們卻調集甲、信、上三州兵力。萬一失手,不被後人笑話才怪。好!你和高坂源五郎帶領機動部隊,殿後部隊則由甘利三郎四郎、小山田兵衛、跡部大炊助三人率領,共兩千人馬,隨時候命。」
「主公能夠迅速、果斷地採納屬下的建議,實在難能可貴。那麼,請您部署進攻部隊。」
勝賴知道軍心事大,便假裝爽快地答應了。商議的結果,大家一致同意:先踏平長筱城,然後在長筱和吉野之間全殲火速趕來支援的德川軍,最後再痛擊織田軍。
城北的大通寺,武田左馬助信豐、馬場美濃守信房、小山田備中守昌行率領兩千人馬;城西北的正門則由一條右衛門太夫信龍、土屋又衛門尉昌次率領兩千五百人馬;城西的有海村則由內藤修理亮昌豐、小幡上總介信貞帶領兩千人進攻;至於城南野牛門,則由武田信廉人道逍遙軒、穴山玄蕃頭梅雪、原隼人昌胤、菅詔新三郎定直率兩千兵丁防守。城東南方的鳶巢山由武田兵庫助信實任總指揮,和田兵部信業和三枝左衛門守友領一千人。再加上主力軍三千,機動一千,後備兩千,定把長筱城圍個水洩不通。
第二天,大賀彌四郎被處決的準確訊息傳到勝賴耳中,武田軍終於改變了行軍路線,開始向長筱進軍。
另一方面,長筱城的防禦工事也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把父親貞能送進岡崎城,獨自一人留在長筱的奧平九八郎此時正指揮人馬,在大通寺對面修築防禦工事。
「如果甲州大軍殺來,這些工事到底能不能頂得住?」
「聽說敵人怎麼也得有兩三萬人馬。」
「咱們城裡頂多只有二百五十名武士。我心裡實在沒底。」
看到搬運土石的人時不時地交頭接耳,九八郎就鞭打他們,催他們趕緊幹活。
「我們這座山城乃是天險,勝過三千五千兵馬,此戰定會獲勝!你們就別打小算盤了!」
九八郎單純至極,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絞盡腦汁,盤算著眼下的這次戰鬥。
「長筱城滅亡之日就是德川氏滅亡之日。」家康的這句話,九八郎信以為真,不假思索就記在了心裡。家康唯一的女兒龜姬就嫁到了這裡,因此,他絕不會坐視不管。援軍一定會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