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出息。眼淚留到擊潰敵人之時再去淌吧。」
「是,是,美作銘記在心。」
「好了,這下該放心了吧。森蘭丸,把大家都叫回來,與美作痛飲三杯。」
「是。」
家臣們第二次被叫進殿的時候,信長也不再陰沉著臉,大口大口地狂飲,還不斷給美作敬酒,打仗的話隻字不提。
第二日是五月初十,又有使者從三河來,是家康的隨從小栗大六重常。
小栗和美作正好相反,他極盡殷勤,求信長髮兵。「剛開始時,我們主公以為光憑自己殿後的部隊就足夠了,可沒有想到竟然從甲州來了那麼多人,主公覺得不妥,於是請大人發援兵,兩軍合一,支援長筱。十萬火急,越快越好!」使者絮絮叨叨地說著,也不知信長是在真聽還是假聽。
可是,從第二日起,軍隊就開始陸續向城內集中,而且,如同大家商量好了一樣,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柵木和一條繩子。看著這些軍隊,美作和大六都陷入了疑惑。
此前的戰鬥都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大家身輕如燕,高聲通報姓名,然後展開格鬥,勝負自見分曉。因此,全軍的勝利是由一個個勇士的勝利積累而成,這是多年來的基本戰術。照這般常識,挑著木材,提著繩子,這樣的軍隊,總讓人覺得心裡打鼓。這到底是何用意呢?
但是,火槍隊的威武軍容卻讓人有種說不出的畏懼。在此之前,日本的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從沒有過如此眾多的火槍手。由八十人到一百人編成一隊,陸續開進岐阜,果然如同信長放言的那樣,最後達到三千多人。
五月十三日,信長的援軍帶著大量柵木和火槍,浩浩蕩蕩從岐阜出發。
此時的孤城長筱,已經陷入了苦戰。
十一日拂曉,當「大鬼」美作得知信長即將發兵而鬆了口氣時,他的兒子——長筱的「小鬼」九八郎貞昌聽到甲州的兵馬又一次向野牛門逼來的報告,心情沉重地登上城門觀看。他手搭涼棚,看了一下霧靄沉沉的懸崖下面,長嘆一聲。本以為敵人在此前的戰鬥中吃了苦頭,不會再在這裡冒險了,可萬萬沒想到,敵軍又調來竹筏,第二次前來挑戰絕壁。而且,這一次士兵用竹盾擋在了身前。
把竹子綁成束做盾牌,恐是抵禦火槍的唯一辦法。竹子表面又硬又滑,又是弧形的,子彈打上以後就崩飛了。所以,最初的幾發子彈沒有炸斷繩索。
「白搭,不要打了。」看到打不中,九八郎讓火槍隊撤了下去,「關緊城門,等敵人上來。」
「敵人一旦靠近城門就不好辦了,大人。」貼身侍衛說道。九八郎卻彷彿沒有聽到一樣。
敵人一旦發現沒有了炮火的干擾,就會順著繩子往上爬。眨眼間,先上來的一隊人馬已經用竹盾牌圍住了突破口。「現在還不能打嗎?」
「不行!」九八郎制止了性急計程車兵。
「已經從二十增加到四十了。一會兒又會漲到八十的。」
九八郎在數著不斷增加的敵人,就在人數快要從八十漲到一百六十的時候,他喊道:「尖刀隊,三十人,上!」
城門一下子大開,殺聲震天,回聲擴散到谷底,落到敵人頭頂的聲音放大了四五倍,響遍山谷,嚇得敵人屁滾尿流;再加上原本一直緊閉的城門在登崖作戰的敵人身後突然洞開,更嚇得他們魂不附體。
「哪裡逃!殺!」一隊人xx眼都不眨,衝向湧人城門的敵軍,奮力搏殺起來。
「再上三十人!」九八郎這次派出了長槍隊。長槍隊沒有衝入擠在城門處的甲州軍,而是不斷地奪取敵人的竹盾,施火焚燒。乳白的晨霧中,竹子噼噼啪啪燃燒的聲音和著火紅的火焰,使敵人產生了錯覺,以為對方殺了出來。
「好!火槍準備!」九八郎這次只讓四五支槍對著失去盾牌的敵人猛射。
雖然火槍好像沒有擊中,可是,由於此前的失利,敵人的軍心已被攪亂。看到繩索上有幾個人逃到河灘,剩下的也無心戀戰了,所有繩索上的人都退了下去。
「怎麼樣,不錯吧!不一會兒肯定也有人往這邊退。」這時,從守衛在城北的松平彌九郎那裡來的報信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大通寺糧倉處,有敵人壓過來。」九八郎不禁皺起眉頭。畏筱城的糧倉位於城北瓢苑的後面,正好和甲州軍大通寺山的陣營相望。糧倉對於這座山間小城來說,其意義自不待言。
原來,在大通寺山安營紮寨的武田左馬助信豐在那裡等候戰機,早已多時了。這裡既沒有河,也沒有懸崖,根本沒有障礙。因此,如果城裡的五百精兵大多被分到別處,佔領糧倉簡直是易如反掌。對此,甲州方面無疑早就瞅準,並制定好了策略。
當奧平九八郎得知南面的敵人不甘最初的失敗,又一次乘竹筏捲土重來時,他已敏感地察覺到大事不妙。可沒想到敵人從南北兩面同時發起進攻。
九八郎命令奧平次左衛門堅守野牛門,自己則帶著火槍隊火速趕往瓢苑。畢竟軍心重要,軍心一旦動搖,後果不堪設想。就是吃紅土也要戰鬥到底,那是嘴硬,世上再也沒有比餓著肚子堅守城池更悽苦的事了。別說織田的人馬,就連濱松的主力部隊此時也沒趕到。一旦此時糧草失守,後果就不僅是全軍覆沒了,連後人都會恥笑奧平貞昌不懂戰事。
趕到那裡一看,只見松平彌九郎景忠和其子彌三郎伊昌正守候在此,看到敵人逼近城門,拔出大刀就要衝出去拼命。「休要驚慌!敵人的數目是多少?」
九八郎喝道,他知道,一旦驚惶失措,就會帶來嚴重後果,才這樣笑嘻嘻地問。
「兩千。」
「不,頂多也就七百。」九八郎又笑了,「這塊陣地的主將,是左馬助信豐和馬場美濃守信房,再加上小山田備中守昌行,三員大將共統兩千兵力。今天左馬助信豐出來打頭陣,頂多七百人,所以不必驚慌,要沉著應戰。先放幾槍,讓敵人聽聽槍聲,再從城門殺出去。」
說完,他讓跟來的火槍隊裝上彈藥,從敵人逼近的城門向西邊的城牆進發。他確認城門前確實擁擠了很多人,於是下令:「把牆推倒!」
難以翻越的城牆被繩子拉向城內側,轟的一聲,驚天動地。敵人一下子慌了神。緊接著,藏在裡面的全部槍支對著城門,多槍齊發,炸得敵軍人仰馬翻,哭爹喊娘。同時,急不可耐的彌九郎父子率領一百五十人,從城門殺了出去。眨眼之間,勝負已經決出。
第二日,兩軍在土堆中短兵相接,更是打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惡戰。
奧平九八郎膽大心細,開戰僅七天,兢使甲州軍陷入了惱怒和焦慮之中。所有的一切,九八郎都佈置得天衣無縫,無論是野牛門的戰鬥,還是第一次糧草保衛戰,都沉重地打擊了甲州軍計程車氣。他雖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毛頭小子,打起來也是蠻攻,卻的確狠狠地耍了一把武田軍。
在這喜悅的氣氛中,松平三郎次郎親俊前來報告,說本城西面的地下傳來奇怪的聲響。眾所周知,甲斐礦山眾多,採礦業發達。聽到這個訊息,九八郎當著眾人捧腹大笑:「哦?挖金人來了。」
原來,在城西安營的是內藤修理亮昌豐和小幡上總介信貞兩員大將,這裡大約安排了兩千多人馬。
「兩千多人馬居然想玩老鼠鑽洞,真是騙小孩子的把戲。」九八郎表情誇張地說道,然後耳朵貼地,聽了聽地下挖洞的聲音,命令士兵也開始挖洞。
由於敵人不熟悉地形,而且民工都是遠方徵來的,一旦進入挖掘階段,就不得不屢次返工。而長筱城計程車兵卻非常熟悉地形,什麼地方有什麼樣的石頭都瞭如指掌,所以,兩者的挖掘速度當然有天壤之別。
從大門南老臣的府邸挖到彈正苑的時候,長筱的人馬和甲州的人馬撞了個正著。
「啊,土中有人!」一個挖洞的甲州兵被嚇破了膽,大呼大叫。這時,五六支火槍已經被安放在突破口,又不費吹灰之力粉碎了敵人的企圖。
次日清晨,又有一隊人馬發起進攻。這次是西北的一條右衛門太夫信龍。他在距離正門較近的地方修築了箭樓,試圖向城內放箭。這一回九八郎沒有笑,他命人用五十支槍的火藥做了一個像大炮一樣的大筒子。只見屹立在晨暉中的敵方箭樓連一支箭也沒來得及放,眨眼間就被大炮筒炸到了九霄雲外。
但是,畢竟是五百人對一萬五千人的戰役。從四個方向來攻的嘗試都失敗後,武田軍終於發起了總攻。他們悟到,急攻只會損失更多人馬,於是一致同意進攻對方的糧倉。他們用柵欄把城包圍起來,在河上拉了好幾層繩子,在繩子上繫上鈴鐺。包圍圈形成以後,再次發起了慘烈的糧草爭奪戰。
五月十四日,九八郎不得不捨棄糧倉所在地瓢苑,撤回了大營。當夜,他眼看著落入敵人手裡的糧草燃起熊熊大火,沉默不語。當然,武田方面為這座小城耗費了如此多的時間,也非常惱火。
毋庸置疑,糧倉所在地瓢苑被佔,對長筱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運到本城來的糧草已經堅持不了四天了。九八郎看著糧草被燒盡,然後來到箭倉,走到聚集在本城的眾將面前,讓人搬來床幾,對侍衛命令道:「多點一些燈。」空蕩蕩的大堂裡只有兩三支燭臺,大家死一般地沉默。長此以往,不如痛痛快快地戰死。有人已經堅持不住了。
近一段時間,就連十分了解九八郎之心、平時裝得若無其事的龜姬也紮上了頭巾,挎著長刀,緊張地跟隨丈夫左右。添了幾盞燈後,大堂裡亮了起來,大家的表情清晰可見。九八郎笑道:「糧倉被敵人佔去了。」
語氣就像被搶走玩偶的孩子一樣。松平親俊哈哈大笑:「差不多三天後……就得吃泥土了,希望大家作好思想準備。或許是五天吧。」
「不到五天了。」伊昌道,「織田大人還沒有發出援兵嗎?」
九八郎裝出一副沒有聽到的樣子,他尋找著奧平次左衛門勝吉。「次左衛門,你出城到主公那裡去一趟。」
「去做什麼?」
「請派援軍已經來不及了,你就說再過四五天,長筱就要破城了。」
「恕在下不能從命。」
「你說什麼?你是覺得不長翅膀就出不了城嗎?你可以從城東北的後門潛水過去。雖說敵人在河面上拉了繩子,還拴了鈴鐺,不能渡河,但你可以像河童那樣潛過去。你不是游泳能手嗎?」
「這個,在下難以從命。」
「怎麼回事?」
「我是說,請恕我難以從命。」
「嗯?你是忘記了自己的實力,還是讓敵人嚇破膽了?」
次左衛門像孩子一樣地搖搖頭:「大人想到哪裡去了。正是因為我不怕敵人,才拒絕從命。不到五天,城池就要破了,您和其他官兵就要戰死疆場,而我一個人卻身在城外,豈不被人笑話。人們會說,看,快看呀,那位就是天正三年長筱之戰的時候,眼看城池陷落,他卻獨自一人逃命的怕死鬼。」
大堂上的氣氛一時十分緊張,大家不知九八郎會如何應對這個問題。次左衛門的一席話,乍一聽似豪言壯語,卻使大家十分洩氣。
「哼,是嗎?」九八郎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環視了一下大家,「鳥居強右衛門何在?」也沒有事先打個招呼,他就徑直喊了另一個人。
靠近拉門的一個黑暗角落裡傳出聲音:「末將在此。」
隨著粗聲大氣的回答,燭臺旁邊現出一個五短身材的肥胖男子。
「強右衛門,你去!」
「遵命。可是,不知大人派我去哪裡?」
大家鬨堂大笑。這個人剛才一定在黑暗的角落裡打盹兒了。
「去哪裡?你剛才沒有聽到我講話嗎?」
「是,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
「好!妙極了。既然在這樣的氣氛下你都能睡得著,那麼,就是你了。今晚從東北的後門渡河過去。」
「遵命。」
「河面已經拉了網,所以,你要潛水而過。」
「是。可是,去哪裡……」
「混賬,只有潛水才能到達對岸,到了對岸後再走陸路。」
這時,強右衛門才開始醒悟:「這樣,這樣才能衝出重圍……啊呀,是要去搬救兵啊?」
「嗬!」九八郎二目圓睜,非常驚奇,「這一點想必你也明白。只是,不用說求援,吉田、濱松或者是岡崎,主公肯定在某個地方。見到大人,你就說再過四五天……你就說,九八郎說了,只剩四五天了。」
「在下難以從命。」
「怎麼,剛才不是你說要……」
「我強右衛門也知道城池危在旦夕……」
「住口!」九八郎火了,「你是在耍我?」
「不是,不是。」
「住嘴!我說糧食只剩四五天,可是,我說城要陷落了嗎?誰說城要陷落了?我九八郎決不會丟掉城池。只要天不塌,只要主公不下令停止抵抗,我就戰鬥到底!」
強右衛門的四方臉上,一雙眼睛傻呵呵地望著九八郎。
「不僅是強右衛門一人,不管是誰,只要說放棄城池,那就是對我九八郎的侮辱,我決不允許!」
這時,次左衛門慌忙向前一步:「明白了,大人。次左衛門願意前往!」
「不!」強右衛門大喊道,「強右衛門願意前往!」
九八郎看了一眼二人,笑了:「強右衛門,你馬上去作準備。無論發生什麼,不要中途倒下。到達之後,不要急著回來,一直在那裡歇息,到勝利的那一天。在完成這次使命之前,天塌下來,有我九八郎一人頂著。」
「遵命!」強右衛門毅然答道。
大家商定,強右衛門安全突破敵人的警戒線後,一定要在雁峰山上點燃煙火報信。然後,他就離開了大營。
十四日晚上,皓月當空,地上的人影格外清晰。
「要是沒有月亮就好了。」強右衛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趕路。他穿過野牛護城,在大野川一棵樹的樹蔭下站住。
眼前的激流閃爍著一片銀光,對岸守兵的篝火一堆接著一堆,望不到頭。這裡距離守兵的位置約四五十間,篝火周圍晃動計程車兵的影子看得一清二楚。左後方起依次是姥懷、鳶巢山、中山、久間山,敵營已經嚴密地封鎖了去路。敵軍白天剛剛拿下瓢苑,士氣高漲,還沒有歇息,所有陣地旌旗林立,映著銀白的月光,十分壯觀。
「真夠戧。怎麼辦?」強右衛門在懸崖邊站了一會兒,思考著對策。九八郎貞昌叮囑過他,在趕到目的地之前,須保住性命。言外之意他不是不明白,一旦被抓住殺掉,後果不堪設想。「南無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他虔誠地念道,「八幡大菩薩呀,我求您了!河童呀、惡鬼呀、狐狸呀、邪神呀,把我渡過河去吧!完事之後,就是把我粉身碎骨來孝敬你們也行啊。」然後,他摘下隨身攜帶的箭筒,在手巾上寫了一首詩:
〖我主水深火熱中,玉墜陪我搬救兵。
此去路上多艱險,一腔熱血為盡忠。〗
他在月光底下寫完後,不禁得意地笑了。九八郎說,如果在援軍到達之前死去,他將永世承擔罪名,這雖是無心之言,自己此番出發,也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想到這裡,他伸手把手巾掛在樹枝上,找了個陰暗之處盤腿坐下,等著敵人去睡覺或是月亮鑽進雲彩。總之,現在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河流湍急,水聲震天,就是發出點聲音,敵人也聽不見。」強右衛門盯著河對岸唸叨的時候,不知不覺呼嚕呼嚕地睡著了。他是疲勞過度,當然,這種膽量既是奧平家的風氣,也是他粗獷性格的體現。
不知睡了多久。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對面的篝火已經熄滅,月亮已鑽進了雲彩。強右衛門站起來,急急忙忙她把長刀和短刀包到衣服裡,把所有東西都背在肩上。他轉念一想,又把長短刀扔到地上,只帶了衣服和匕首。
「大人,我去去就來。」強石衛門朝本城的方向拜了一拜,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