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日,在鳥居強右衛門潛出長筱城的當晚,德川家康已經進入岡崎城,正在大擺酒宴。他相信織田信長會從岐阜趕來增援,要為信長大軍清除路障。但是,直到開宴,他還不知信長是否已從岐阜發兵。家臣們則持不同意見。
「我想信長肯定會來,他一定會和上次在高天神城時一樣,不會讓我軍受苦。」家康道。
悲觀的人則反駁道:「織田軍雖然人數超過了武田軍,但是新兵眾多,缺乏戰鬥力。再加上長筱戰場是山區,對信長更不利,這點他不會不明白,所以,織田大人恐是不會來了。」
如此說來,似乎有點道理,堅持認為信長會來援的家臣也低下了頭,沉默了。士氣就像風氣一樣可笑。一旦在某處颳起一股強勢的風,即使毫無意義,也會有人趨之若鶩,反之,就會悄然消逝。
在戰鬥最緊張的時候,家康還大擺宴席,這非常罕見。看到大家如此落寞,他說:「大家不要爭了。信長必定會來。來來來,今晚痛飲三杯。」
「主公肯定信長公會來?」僅憑酒宴還不能鼓舞起士氣,本多平八郎看到這一點,又添了一句。
家康讓人摸不著頭腦地笑了笑:「既然到了這樣的時候都不來,說明信長公此人不可信。既然不可信,那麼何懼之有?」
「主公明示。」
「要是我一人去救長筱,那麼他憑什麼得到尾張、美濃?這個道理信長不會不明白。來來來,什麼也不要多想,只管喝酒。」說完,家康命令似乎支援悲觀一派的酒井忠次:「跳一個你拿手的捉蝦舞,如何?」
「主公!」
「怎麼了?」
「萬一信長公不來,主公只率三河的人馬前去長筱嗎?主公已下決心了?」
「已經決定的事,就不要再問了。在高天神城時,是因為看出小笠原那廝要投降,所以按兵不動。奧平九八郎那樣的勇士,你能坐視不管嗎?」
「那麼,趕赴長筱,主公可有取勝的把握?」
「知道了。兵馬的強弱取決於帶兵之將。不要因為信玄的兵馬強悍,就認為勝賴也強大。忠次,趕快跳舞。」家康說完,喝了一口酒。
忠次站了起來:「那麼在下就獻醜了。您的意思我已明白,好,現在可以痛快淋漓地跳上一曲了。」
酒井忠次的狂言捉蝦舞早已有口皆碑。只見他一手拿著粽子,一手拿著笊籬,彎下腰,模仿出追逐跳蝦並裝進蝦簍的動作,惟妙惟肖。
吉田城主的身份和尊貴的容貌,讓他的舞蹈帶給人們一種奇異之感。今天,這種感覺更加明顯,眾人不禁捧腹大笑。
「這個動作挺滑稽的。那個一本正經的表情怎樣?」
「這樣就成了。抓那個抓那個。」
「那種腰肢的扭法怎樣?真讓人受不了。」
家康看著大家的笑臉和忠次滑稽的動作,想著心事。他明顯從此中感覺到一種和平常迥異的東西。當一個人有心事的時候,無論是笑容還是舞蹈,都會表現出一種強烈的誇張。儘管如此,忠次的捉蝦舞還是多少衝淡了一些緊張。
大家嘩地沸騰起來,家康則悄悄站起。他發現月亮把槲樹枝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窗子上,格外迷人。「多么迷人的月亮啊!出去看看。」家康沒有脫下戎裝,僅穿著皮襪子,就趿著木屐走了出去。
外面蛙聲一片,不絕於耳,菅生川的流水聲隱隱傳來。家康穿過樹叢,來到松樹底下。為了不妨礙他的思考,井伊萬千代遠遠地跟在後面。家康停下來,仰望著月亮。望著望著,彷彿聽見從青白色的月亮表面,隱隱傳來長筱城的聲音。「九八郎……」家康自言自語,「信長馬上就來,且等等。且再等一會兒。」
說著說著,家康不覺心口發熱,肩膀也抖動起來。人生可真快啊!打打殺殺的日子還要繼續嗎?到底何時太平才會到來?想著想著,他突然覺得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已經不可能天下太平了。如果這樣,下一個時代太平也不會來,再下一個時代也不會。想迎來太平,必須紮紮實實,步步為營。
家康捫心自問,不經意間地扭頭往室內看去。他想到一起進城的信康想去看德姬,不禁笑了。德姬和信康相擁的影子清晰地映到了窗紙上。
「主公,主公。」這時,身後傳來剛剛提升為貼身侍衛的大久保平助忠教的聲音。
「平助,在這裡。」只聽在稍遠的地方,萬千代高舉著大刀,回答道。
大久保聽出萬千代的聲音,像兔子一樣從松樹蔭裡跳了出來:「主公,小栗大六重常從岐阜回來了!」
「大六回來了?是嗎,我馬上就去,你先把他領到我房裡去。」
「遵命。」平助飛跑著離去。家康則急急忙忙往回趕。突然,他又開始自問:如果援軍還不來怎麼辦?
既來之,則安之!家康早就把自己說服了,又進一步給自己一個承諾。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急促的腳步,又恢復了以往的閒庭信步,慢慢踱到屋子前面。
萬千代依然不說一句話,默默地跟在後面。家康慢慢地脫下木屐,整齊地擺放好,對早已端坐在那裡等候的大六說:「你辛苦了。」
「主公,明天,信長父子將抵達岡崎。」
「哦。」家康雖然若無其事地回答著,心裡卻一下子哽住了,「那麼,多少人?」
「兩萬人。」
「可真辛苦你了。」
「哪裡哪裡,這……這……」大六誠惶誠恐地伏下身來。酒宴似已結束,大殿裡又恢復了以前的寧靜。
「大六,我明白你現在的心情。可是,這件事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是,是……」
「現在才開始。信長可還如以前一樣康泰?」
「是。主公,這是臨出發前信長公和眾人即興而寫的連歌,請您過目。」
「哦?吟著連歌出發?有雅興!拿來看看。」家康接過紙來展開,高聲朗誦道:
〖勁松挺且直,世上堪第一,待到明朝時。信長〗
其中「世上堪第一」一句下面括號內寫著:武田腦袋無。家康笑了,接著讀道:
〖水晶花爛漫,四郎看不見。久庵
月落西山坳,悄悄隱蹤影。紹巴
小田吹秋風,百草皆披靡。信長〗
『1「勁松」指松平氏,即家康;「西山」指甲州;「小田」指織田。』
「確實不錯。好個勁松挺且直,世上堪第一,待到明朝時。好個水晶花爛漫,四郎看不見。好,確實不錯。月落西山坳,悄悄隱蹤影。小田吹秋風,百草皆披靡。真是氣吞萬里。」家康大笑起來,「哈哈哈,這才是織田大人。先把牛吹足了,再把它當作鞭子來抽我一下。我可不敢這樣吹,我得小心地吹。哈哈哈……」
笑著笑著,家康突然覺得信長的性格里有一種令人恐怖的東西,一下子閉了嘴。事前不斷冷靜籌劃,一旦行動起來,不把對手打得體無完膚,決不罷休,這就是信長無比殘酷的一面。火燒比睿山就是這種性格的體現。去年七月,信長攻打伊勢長島的一向宗時,其戰況也慘不忍睹。
「你們嘴上念著慈悲為懷,手上卻玩著火槍,每天淨是舞刀弄劍。這次決不輕饒,為了懲戒你們,統統殺光。」信長說話之間,竟把本願寺和兩萬無路可逃的僧兵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所以,信長既然吟誦「待到明朝時,武田腦袋無」,就說明他已穩操勝券。
因此,戰鬥的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是德川對武田的戰役,現在已經演變成織田對武田的戰役,白己必須牢記這一點。因此,獲勝之後,為了防止織田信長干涉德川內部事務,必須謹慎地應對。
「大六,在那裡沒有遇到奧平貞能嗎?」家康呆坐了一會兒,問道。
「見到了。他對信長公說,由於這場戰鬥事關德川氏的沉浮,他要親眼看見信長髮兵之後才會離開。」
「哦,這是那個老頭說的?所有人都把此戰看成關係德川氏沉浮的戰役啊。」
「是的。不只奧平大人,我也這樣認為。」
「好了,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第二天,十五日,信長父子果然進入岡崎城,和家康父子見了面。雙方的重臣和老臣都出來相見,當然,這只是一次禮節上的會面而已。信長的嘴角一直掛著微笑,家康也總是無所用心似的異常沉靜。
當夜,雙方的謀士們聚議一次,當然;這也僅僅是一次象徵性的議事而已。雙方都以為立即會從岡崎出發,不料信長卻說,第二天還想住在岡崎,不必立即出兵。大臣們心急火燎,家康卻也不催信長,還不慌不忙地說道:「您先慢慢地靜養,然後再出兵也不遲。」
十六日的拂曉時分,從長筱城逃出來的鳥居強右衛門像個乞丐似的來到了岡崎城。
「主公,長筱來的密使求見。」
家康已經起床,正在收拾東西。一聽密使求見,不禁眉頭一皺。長筱的密使當然不會帶來什麼好訊息,是來求救兵呢,還是報死訊?
「把他帶到院子裡來。」說著,家康命人前門廊上設座。從晨霧中認出強右衛門的身影,他不覺微微吃了一驚。只見強右衛門用稻草扎著髮髻,身穿長及膝蓋的下地幹活的農夫衣服,大腿裸露,腳穿草鞋,狼狽不堪。
「你是九八郎的家臣嗎?」家康問。不知何時,小栗大六、酒井忠次和本多平八郎都站到了家康身後。
「是,在下乃九八郎的家臣鳥居強右衛門。」說完,強右衛門抬起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家康。家康故意裝出不為所動的樣子:「我不認識你。等一下,把奧平貞能叫過來。」
奧平美作和織田的人馬一起回到岡崎,現在正住在三道城。趕到那裡去把美作叫起來,得花好長時間。強右衛門心急火燎,一會兒踮起腳望望,一會兒舔舔嘴唇。而家康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穩如泰山。
不久,美作慌慌張張地趕來了。「哦,是強右衛門啊。辛苦了!主公,此人確是犬子的家臣。」
強右衛門一看見美作,不禁潸然淚下。「喂,出使的口信,快說。」
「喂,主公準你說話了。」
「是,那我就說了。」強右衛門嚥了口唾沫,然後說道,「瓢苑已經失守,糧食只剩三天的了。」說完這幾個字後,就閉口不語。
「你帶的口信就這麼多?」
「是。只說這麼多,所有的事情全由大人定奪,說多了會妨礙您判斷。這是少主的吩咐。」
「哦。」家康咳嗽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侍候在身後的美作。美作努力抑制住眼淚,不斷地抬頭望天。
「好爽快的口信!九八郎只說了這麼多?那麼,我來問你,你是如何衝出敵人的重圍的?」
「潛過大野川的河底,來到這裡的。」
「像河童一樣,好樣的!那麼,你是如何把成功出逃的訊息告訴城裡的?」
「我在雁峰山上點起煙火通知他們。」
「九八郎、彌九郎父子,還有三郎次郎,也都平安無事吧?」
「是的,大家早就發誓,就是吃紅土,或者吃自己的肉,也要堅守到底。除非大人下令停止抵抗,否則決不把城池拱手予人!」
家康抬眼看了一下美作和兩側的家臣:「好。知道了。你必肚子餓了,吃點東西,換換衣服,去歇息吧。」
「大人,不必了。」
「你不餓?」
「城裡能夠堅持到後天的糧食,恐怕連粥都空有其名了。因此,強右衛門立刻就回去,與大家同生共死。」
「哦?不愧是九八郎的屬下,好樣的!」說著,家康的眼睛也溼潤了,「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就這樣立刻返回嗎?」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平靜地問道,旋又道:「我也恨不能插翅飛過去。到時候你和我一塊兒去,這下你該安心了吧。」
「多謝大人美意。木過,聽了大人一席話,在下更得立刻回去了。」強右衛門的言外之意是催促家康趕緊發兵。看到家康已被自己感染,說恨不能飛去,他知道家康也待不住了,心裡很高興。
「嗯,九八郎有這麼好的家臣。不用收拾,就這樣,我把你引見給信長大人。只簡單地把腳洗洗就行,平助,給強右衛門打水來。」
強右衛門急得兩眼冒火。九八郎臨行前對自己的囑託又在心底迴響:決不要多說一句話。即使什麼也不說,主公也會理解這裡的人的心情。大概正因如此,家康才要把他引見給信長,要他強右衛門親耳聽一聽信長的答覆再讓他回去。就這樣,強右衛門被帶到廚下側門,又被平助帶到家康的書院。
家康早就在門口等候多時。原來本城的書院早已被安排為信長的居處了。「快過來。」他領著強右衛門,向信長的臥房走去。此時,小鳥正在枝頭歌唱,東方的天空露出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