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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士赴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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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栗大六提前趕去報信,所以,信長也早在那兒等候了。不待家康說明來意,信長先問道:「你就是小鬼的家臣?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信長聲如洪鐘,還不待強右衛門跪拜,他又說道:「幹得不錯。聽說是潛河底過來的?哈哈哈……這次你得駕著雲回去了。」

「是,是是。」

「你叫鳥居強右衛門?」

「正是。」

「回去之後,還是在那座雁峰山上立刻點菸火。這樣,城裡就會士氣大振。你就說,一兩天之內,德川和織田的四萬聯軍就會拍馬殺到。到時,定要殺得敵人片甲不留。讓他們等著看熱鬧吧。」

強右衛門聽了,只覺得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這席話聽來和家康的深藏不露截然相反,一聽這話,眼前就彷彿出現了被殺得丟盔棄甲的武田軍。

「不錯不錯,小鬼有小鬼的勇敢家臣。你回城的時候,要格外小心,記著,一定要活著回去。就說我們立刻就到。哎呀,真是太辛苦你了。」

誰都知道,織田有兩萬兵力,而家康只有八千,說是四萬大軍有些誇張,可是,這話從信長嘴裡說出來,卻絲毫沒有奇怪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遵命,我們一定血戰到底!那麼,就此告辭。」

「你去吧。」信長的聲音還是像斥責下屬那樣大。說完,他回頭看看家康,哈哈大笑:「時不我待啊,濱松大人。」

家康輕輕地點點頭,默默地望著遠去的、看起來有點毛手毛腳的強右衛門。

第二日,十七日,穴山玄蕃頭從藥王寺山的武田勝賴的帥帳走出來,極不高興地催馬趕回自己的營帳。勝賴依然為長筱這根硬骨頭而頭痛。

區區一座小城,在戰略上也沒有多大意義,但就是拿不下。原本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餘的前去攻打岡崎或者濱松,可是,和大賀彌四郎的密約的失敗卻死死禁錮了勝賴的頭腦。別人越是反對,他越是堅持:「連區區一座小城都拿不下,今後如何號令天下?後人一定會這樣笑話我。就是德川、織田二人的主力軍趕來決戰,我軍也未必會敗。」

這時候,有人小聲道:「如此一來,武田氏滅亡的日子就為時不久了。」可是,由於勝賴請出了傳家寶旗,大家都不敢冒死進諫。

玄蕃頭的陣營在城南逍遙軒的右面。此時他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交給隨從:「大家都給我小心點,今天早晨又有人在雁峰山上點起奇怪的煙火。」貼身侍衛河原彌六郎接過韁繩,突然覺得從身邊走過的那隊民夫有點不大對勁。「喂喂,你是哪裡來的?」五六十個民夫扛著防彈竹捆走過去,彌六郎指著其中一名男子高聲喝道。正要進帳的玄蕃頭也聞聲走了過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我是有海村的百姓,叫茂兵衛。」

彌六郎呼哧呼哧走過去。「此人形跡可疑,一定是乘機混進來的,給我抓起來!」說著,一手抓住那個自稱茂兵衛的民夫的頭髮,將他從隊伍里拉了出來。

旁邊的五六名侍衛聞風衝了上去。只見那個百姓打扮的人一把推開兩名侍衛,突然從懷裡拔出一把匕首,對準玄蕃頭就刺。玄蕃頭把馬鞔往旁邊一甩,閃到左邊。彌六郎眼疾手快,從後面衝上來,把韁繩拋向這名男子的腳踝。這人腿被絆住,一下子撲倒在地。玄蕃頭的坐騎受到驚嚇,也兩眼圓睜,圍著這名男子亂轉。

侍衛們趁機一擁而上,眨眼間,就把此人五花大綁,抓了起來。

「混賬王八蛋!居然敢來行刺。我們的民夫腳上都鎖著褐色的腳鐐,而你的卻是淺黃色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哼!」彌六郎得意地晃晃肩膀問,被綁的那人卻不屑一顧。

「你是個武士吧。告訴你,我也是武士。」

「我看一點兒也不像。」那名男子在地上盤腿而坐,滿臉鄙夷,「我乃奧平九八郎的家臣鳥居強右衛門。哼!」

「什麼,你是奧平的家臣?」玄蕃頭非常吃驚,連忙走上前去,「你是想夾在民夫當中混進城去?」

「不是進去,而是回去。」強右衛門滿臉是汗,在烈日下閃閃發光,他的眼神也漸漸變得堅毅起來。

「再過一兩天長筱就要陷落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再過一兩天……」強右衛門哈哈大笑,「長筱城會陷落?笑話!再過一兩天,織田、德川的四萬大軍就會滾滾殺來,嘿嘿……」

穴山玄蕃頭一聽,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如此說來,今天早晨是你在雁峰山上點的煙火?」

「不僅是今天早晨,十五早晨,也是我點的。」

「你出城是去請援兵的?」

「哈哈哈……」強右衛門又大笑起來,「不是去請,而是去確認一下援軍是不是來了。見到織田大人了,也見到德川大人了。我還點了煙火通知城裡,難道你們沒有察覺到城裡的變化嗎?」

「彌六郎。」玄蕃頭把視線從強右衛門身上移開,對河原彌六郎喝道:「把這廝帶到勝賴大人的大營去!等等,我也去,別讓他溜了。」

「遵命。」強右衛門絲毫沒有反抗的樣子,仍然嘻嘻哈哈,神情凜然。他被反綁著騎在馬上,在炎炎烈日下被帶往勝賴的大營。剛剛被抓的時候,他還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現在什麼都不再想了,身子像被拋向藍天,心裡無比敞亮。

勝賴的營前人喊馬嘶,好不熱鬧。重重包圍,水洩不通,居然有人能夠闖出去,大家非常吃驚,又聽說德川、織田的聯軍很快就要殺到長筱來,眾人更是無比驚愕。眨眼閭,整個陣營像炸了鍋一樣,從大將到士兵都慌亂起來。

強右衛門被帶到勝賴的帳外,汗水早已在他的四方臉上結成鹽粒。勝賴盯著他問道:「你叫鳥居強右衛門?」

「是又怎樣!」

「爽快!」

「承蒙您誇獎。」

「衝破重重險阻出去,還要趕回來與大家同生共死,精神可嘉。」

「過獎了。奧平家的家臣,如我這樣的比比皆是。」

「哼!不要再耍嘴皮子了。穴山,這個人先留在我這裡,我要好好地犒勞犒勞他。」

強右衛門沒想到勝賴會這樣說,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給我起來!」玄蕃頭依然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在強右衛門的心目中,武田勝賴是一個殘忍無比的大將。然而,他居然由衷地感動了,還說要犒勞自己,別忘了,他殺個人就像踩死只螞蟻那樣容易。

強右衛門被玄蕃頭領到旁邊的帳裡,他只覺得渾身無力,大腦一片空白。只見那裡既有醫士,也有佑筆,還有一些茶人和雜役,但沒有一個認識的。他一進去,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聚集到了他身上。這裡的人早就聽說他的傳聞了。

「過來坐下。」說著,穴山玄蕃頭也在右邊盤腿坐下,卻沒有給他解開繩子。

「強右衛門。」

「哼!」

「我們主公看出你是一個有血性的男子漢,他敬佩你這樣的人,想放了你。他把你交給我處理,但是,我又不能這樣把你放了。」

「既然如此,便又怎樣?」

玄蕃頭也不回答,接著道:「不光我一人,眾將都這樣想,如果就這樣把你放了,會激起眾怒,他們是不會答應的。」

「哼!」

「因此,我得跟你商量一下。你得在這裡立一個功。」

這麼一說,強右衛門不耐煩了,愛理不理地答道:「啊呀,行了行了。」說著,嘆了一口氣,「你如果有那個意思,後面的話說了也白搭。」

玄蕃頭顯得格外緊張,但馬上就平靜下來。「我們主公說話不會賣關子,他是說要放了你。可是就這樣放你,別人都不答應,說不定會在什麼地方把你剁成肉醬。所以,為了你的安全,他說你必須做一件事,讓大家心服口服。」

「哼!」

「城裡面……」玄蕃頭改變了語氣,「城裡面的人都等著你回去,你已經放了煙火,大家都知道你回到附近了,可是誰都想了解更詳細的情況,這是人之常情。」

「說來倒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把你帶到城外去,你對著城裡人喊話。你得這麼喊:喂,看樣子援軍是不會來了,援軍不來了。只這麼喊就行了。這樣,誰都不會加害於你了。」

強右衛門像河裡轉動的水車,一面聽,一面一下下地用力點頭:「只喊這一句,就放我?勝賴大人是這樣說的?」

「是的。如果你告訴他們,援軍不來了,他們就會大開城門,這樣,城裡的五百男女老少就保住了性命,這也是善事一件。」

「明白了。的確如此,是一件善事,你們的慈悲心腸讓在下心服。」這樣的回答使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強右衛門絕不是那種思維敏捷的人,他的思維應比常人更慢。但是,一旦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決斷起來比誰都快。

勝賴之意、穴山玄蕃頭的主意,還有自己的處境,強右衛門都前前後後想了一遍。他認為勝賴並不像傳說中那麼殘忍,而玄蕃頭儘管是那種看透現實、精打細算之人,唯獨算錯了一件事——認為強右衛門為了救自己的命,會背叛主子,而他絕不是那種人!

強右衛門被彌六郎牽著,從城北來到中軍帳前的箭樓下。炎炎烈日炙烤著大地。在這裡,雙方的陣地很接近,都能看清對方士兵的長相。一個民夫模樣的人被人用繩子牽了過來,當然吸引了城裡士兵的視線。

「啊,是強右衛門!」

「是,鳥居大人被抓了!」

轉瞬間,城內起了一陣騷動。窗戶裡,樹蔭下,石牆上,探出一張張精悍的臉來。

今天早晨,大家都看見了雁峰山上的煙火,沒有一個人不高興。「這下好了,援軍來了。」

正當大家大受鼓舞的時候,看到自己的使者被捕,都無比悲痛。

穴山玄蕃頭沒有跟過來,他覺得強右衛門這個人老實,一定會按照事先約好的去說。

「好,到這兒就行了。」彌六郎過來給他解繩子,一邊小聲地對他嘟囔。

強右衛門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然後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上一處高坡。西面的天空漂浮著一縷白雲,藍天顯得格外遼闊,彷彿把人、山和所有的工事都融進去了一般。「城裡的諸位聽著!」強右衛門爬上一塊岩石,一字一句地大聲喊道,「我鳥居強右衛門正要回城的時候,被抓住了。」喊聲加劇了城裡的緊張和騷動,「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德川和織田大人……」喊到這裡,強右衛門清了清嗓子,「已經率領四萬大軍從岡崎出發。兩三天之內,大家必定鴻運大開,還請大家堅守城池。」

城內嘩地一下歡聲雷動。就在這時,武田家的兩名侍衛跳上岩石,一把把鳥居強右衛門拉了下來,然後不分青紅皂白,一頓痛打。儘管如此,強右衛門還是覺得爽快,想大喊幾聲。

「媽的,這廝早就有預謀。」

「居然敢玩花樣!」

武田的侍衛們連踢帶罵,強右衛門被撞過來踢過去,活像一個不倒翁,卻一聲不吭。

「夠了。滾過來,強右衛門!」氣急敗壞的彌六郎終於制止了眾人的暴行。強右衛門頭上臉上全是泥土,卻還是笑個不停。他的眼睛格外有神,讓彌六郎感到憎惡,不由得拿起繩子,狠狠地抽了他一下。「你就那樣辜負我們主公對你的美意,你對得起良心嗎?」

「十分抱歉。」

「什麼都泡湯了,你讓我空歡喜一場。」

「實在抱歉,但我知道那不是武士應該做的。在這種場合,就是你家主公,也不會做出不利於盟友的事。反正我做了對不起您的事,請原諒,只要您高興,怎麼處置都可以。」

「哼!」

又是一鞭,但始終抽不掉強右衛門的微笑。

騎馬的武士在帥營之間往返了兩趟,第三趟的時候,他們把一個巨大的十字木運到面前。強右衛門身上的繩子解開了,他被綁到十字木上,身子、腦袋、兩手及兩腳都被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又不容分說,在他兩隻手心釘入大釘子。強右衛門仍然一聲不吭。這樣死也值了,痛苦就要結束了,他終於要解脫了。

十字木被好多人抬了起來。看到這種情形,城內的人呆若木雞。這時,強右衛門眼裡所能看到的世界,就只有藍天白雲了。

「喂,你們對我施加這樣的酷刑,你們主公會答應你們嗎?」

「管他答應不答應,就是讓他看看!」

這聲音雖然傳到強右衛門的耳朵裡,但是,聽來已不是他這個世界的聲音了。

不久,十字木立了起來。強右衛門大腦一片空白,他努力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兩個矛頭卻在此時穿透了他的兩肋,一直穿出雙肩。他只覺得雙眼發黑,耳朵嗡嗡直響。這時,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底下不斷地說著什麼:「鳥居大人,你是真正的武士,為了成全你的忠烈,我要畫下你臨終時的樣子,做成旗印。是武田家臣落合左平次這麼吩咐的。強右衛門大人,請你原諒。」

強右衛門想笑,可是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那武士取下箭筒,把強右衛門的最後一刻畫了下來。這一幕發生在有海原山縣三郎兵衛的陣營前面,夕陽映得天邊一片血紅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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