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愛……」家康在她盛第三碗飯的時候,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喊出了愛妾的名字,「你要是生個孩子的話,不知會是什麼樣。」
「我想應該是一個又聽話又聰明的孩子,可是恐怕……」
「什麼,你是說你生不出來?我不這麼認為。說不定是個細心周到的孩子呢。」阿愛突然用眼角瞟了一眼家康:「妾身求您一件事。」
「何事?」
「我想另找個女子來服侍您。」
家康一下子放下筷子:「你的話好是奇怪。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以為我是在責備你?」
「不,不不。您不是說過,孩子越多越好嗎?」
「我雖然有那樣的想法,可是你不生也可以。如果有看上眼的女子,你也可以隨時告訴我嘛。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大人,妾身覺得像是懷孕了,才來求您。」
「什麼,你懷孕了?」家康看著愛妾,眼睛瞪得大大的,「哦?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怪不得你說要再給我物色個女子呢。」
在一夫多妻的時代,女人一旦懷孕,就得讓出男人枕邊之位,這是身為女人應遵守的訓條。不僅如此,過了三十歲還和側室爭風吃醋,就會被人揹地裡說成勾引男人的老妖精。所以,一到那時,正室就會提出「枕邊讓賢」,把丈夫讓給年輕女子。
「是的。我給您選了一個女子,把她叫過來您看看吧。」
家康邊考慮邊放下筷子。「算了。」他一本正經地答道,「今晚我只想為你懷孕而高興。說起來,我以前還沒有真心地想過要孩子。」
「……」
「信康和龜姬出生那時候,我還太年輕,到於義丸的時候,腦子裡又全是煩心事。這次你肚子裡的孩子,才使我真有了想做父親的感覺。好好給我祈禱,生個好孩子。」
阿愛久久地望著家康,眼睛溼潤了:「吃完了?」
「哦,真香。可以撤下去了。」阿愛拍了一下手,叫來侍女,然後和她們一起收拾。
「報!」是井伊萬千代的聲音,「剛才平巖親吉大人從岡崎來,說有要事面稟主公。」
「七之助?好吧,你把他叫到這裡來。你們可以下去了。我們有些話要說。」說完,家康命人再添上一個燭臺,又回頭望了一眼阿愛。
平巖七之助親吉是奉信康之命,前來報告年底情況的。為避免再發生類似大賀彌四郎的事件,信康一直命親吉來做他們父子之間的聯絡。神原小平太、大久保平助、井伊萬千代等六七個侍衛從外面走進來,站在家康兩側。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以前,主人和老臣對談大多隻有兩個人,言語也很隨便,不分主次,但是,卻不能讓信康也這麼學。這是一個父親的良苦用心。
「啊,足親吉呀,辛苦了,快到跟前來。」親吉明白家康的用意,恭恭敬敬地在門口行了禮。
「三郎身體還好吧?領地內都仔細地巡視了?」
「是,通過狩獵的方式,幾乎都……」
「發現孝子烈婦沒有?三郎的眼睛老是不管事。」
不知為何,平巖親吉支支吾吾起來。「是,是,還有,少夫人又生了一個女兒。」說著,他低下了頭。
「哦,又是女兒?」家康道,「沒關係,還年輕,還可以生好多。母子都還平安吧?」
「是的,都很健康。」
「你好像有心事?」
「是是。」
「這裡又沒有外人,說來聽聽。就是壞事,大家也可以引以為戒。」
「那在下也不瞞著了。」
親吉紅著臉道,「第一胎是女兒,這次又是女兒,少主很不高興,把娩室的柱子都給砍了。」
「信康去娩室了?這個混賬東西!德姬沒有受傷吧?」
「我聽見少主在罵什麼沒有用的東西,氣死他了云云。」
「德姬呢?」
「說沒法過了,要回孃家……」
「沒有人勸她嗎?」
「勸了。久松太夫人從三道城過來安慰少夫人,築山夫人也來了……」
「好!」家康說道,「後面就不用說了。只是,事情就這樣平息了?」
「是。我想讓少主消消氣,就把他領出去打獵了。真是怪事,平日裡多多少少都有些獵物,可唯獨那天卻一點兒也沒有。正不高興,在村裡遇到和尚唸經。老百姓說為了年忌,得唸經作法,他們就把一個在路上碰到的和尚帶到了村裡。」
家康閉上了眼睛。信康自幼嬌生慣養,打獵不著,遇上僧人,不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滿座的人都沒有了興致,信康對誰都不會好好地說話,正因為明白這一點,家康既生氣,又無奈。是不是年輕人都一樣,不知好歹……家康又回憶起自己的過去。「他把那個僧人殺了?」
「是的……」
「這……這算怎的了?」問著問著,家康後悔了。
親吉誠惶誠恐地看著在座的人,不知如何回答。
「到底還是把人給殺了。這混賬東西!」而且,估計還不是一般的殺人。信康正在氣頭上,說不定……家康不敢再往下想,他想趕緊換個話題:「那麼,年賦收得如何?」
「還好,和預想的差不多,都入庫了。」
「哦。這個想必不會有欠。三郎也看不過來。得特別留意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租不要太重了,要注意分配好田地……」
「在下都記下了。」
「然後,你告訴三郎,就說是我的話:雖然今年的戰鬥勝了,但是也要和往年一樣,平平安安地過年,要是沒有織田大人的援助……」
「是。」
「我們要牢記織田氏的恩情,並把這種喜悅與百姓共享。讓三郎不要看到自己是那麼多百姓的領主,就得意忘形,要保持一顆平常心。」
「是。」
「另外,代我問候少夫人。就說不要洩氣,她還年輕,以後還能生好多兒子。我也會為她向神佛禱告的。」
親吉兩手伏地,頭也不敢抬。家康的心思他再明白不過了,說來說去就是不能得罪織田家的人。不僅不能得罪,長筱之戰,織田大展雄風,然後勢如破竹地擴大地盤。這些,家康絲毫不敢掉以輕心。萬一稍有不慎,把信長惹怒了,麻煩可就大了。以信長直來直去的性格,別說是家康,誰都不敢惹。
「好了。七之助好不容易從岡崎來一趟,一起喝兩杯吧。阿愛,趕緊叫人把桌子收拾乾淨。」家康看見親吉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為逗他開心,就笑了起來,「從今往後,無論什麼人,都得學會隱忍,世上再也沒有比隱忍更好的盾牌了。你明白嗎?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忍的。能忍人之不能忍者,將來方能成大器。」
「這些我都會稟告少主。」明白了家康的心思,親吉又咬著嘴唇,垂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