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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逼死菖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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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整整一晚的寒風終於停了,人們不知何時悄悄地進入了夢鄉,一睜眼,天已經亮了。菖蒲悄悄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在身邊熟睡的信康。房間裡酒氣熏天,讓人噁心。「又喝多了……」

信康原本就有好酒的毛病,不知為何,近來更是變本加厲。「勝利了,勝利了。」這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剛開始還一本正經,可一旦喝多了,就發起酒瘋來,有時說勝賴真可憐,還眼淚汪汪的。

「過不了多久,我也會把小命丟在戰場上。菖蒲,你猜誰會來取我的腦袋?」

淨說些不著邊際的事。僅僅這些話還沒什麼,可到了最後,話題就扯到了少夫人和她的父親信長,說起來沒完沒了。

「信長好像以為長筱之戰是全憑他一個人的力量而取勝,真是不知羞恥。你說是吧?我們德川氏八千人馬就砍掉五千二百個敵人的腦袋,而織田氏號稱三萬大軍,才殺死四千多人。沒有我們出力,他怎會取得那麼大的勝利?」

信康一旦喊起來,就連菖蒲也嚇得渾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信康瞪大血紅的眼睛,齜著滿口的白牙,一想起什麼事來就哇哇大叫,十分嚇人。然後,就是瘋狂地行房事。

剛開始,菖蒲還以為他是怕有人要殺他,或在戰場上被什麼惡鬼附身,犯了瘋病。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偷偷地一看,信康那安靜而悲傷的睡姿,真是讓人百感交集。用手摸一摸他鼻尖,還有氣,她這才放下心來。這樣的事頻頻發生。

今天早晨也是如此。信康昨晚又喝得酩酊大醉,把身體搞垮了。他孤單、寂寞。自己難道真的在可憐他嗎?近來,菖蒲經常反思自己的心跡。一開始,她認為自己是奸細,是讓奸細減敬自由出入這座城的幌子。不久,她就成了築山夫人與少夫人德姬互動鬥爭的工具,雖然也曾經兩度懷孕,但是一次也沒能把孩子生下來。

「要是比少夫人早生下孩子的話,菖蒲就是家業繼承人的生母了,就是我的勝利。」築山夫人多次這樣說過。但如果真的生了,那又能怎麼樣,她不過是武田家派來的奸細。

「嗚嗚嗚……」旁邊的信康翻了一個身,菖蒲嚇了一跳,趕緊收回自己的思緒。

「啊……天亮了。」信康突然醒了,看了一眼全身僵硬、眼睛緊閉的菖蒲,「還沒醒?睡得這麼沉。」然後悄悄地鑽出被褥,徑直走了出去。

平時也總是這樣,說起來真是奇怪。一睜眼的那一瞬間,信康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管多冷的日子,他都立刻跑到靶場,光著膀子開始拉弓射箭。馬也沒少騎,不同的只是有時騎在馬上揮舞長槍,有時則練大刀。

究竟晚上的少主是真的呢,還是白天的少主是真的?一開始,菖蒲常常這樣想。可是,現在她覺得兩個都是真正的少主。

等聽不到信康的聲音,菖蒲才起來,然後叫過兩個侍女。侍女們每天做的事,問安、打洗臉水、梳頭,還有梳妝檯的搬運等,都是程式化的,這讓她覺得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兒。以前,她覺得這太鋪張了,長筱之戰中武田大敗以後,她就覺得更彆扭了。由於自己與武田家有關係,因而被冷落了——她常常產生這種感覺。

化完妝,吃完飯,她坐在火盆前取暖。侍女阿勝冷冰冰地前來報告,說築山夫人來訪。

「夫人來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菖蒲一下子慌張起來。以前有什麼事,都是夫人把她叫過去。「快請她進來。」

還沒等菖蒲說完,築山夫人已經開啟了格子門,站在那裡了:「菖蒲,多日不見,變漂亮了。」

抬頭一看,築山夫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已經蒼老了許多。以前她的皮膚還有點動人的光澤,而現在,她懶洋洋、胖乎乎的,感覺一點也不優雅,很是臃腫。

「不知夫人您來,有失遠迎。」

「哪敢勞您費心,像我這樣的,在這裡是不值錢的累贅。」

「您就別挖苦奴婢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今天是有事求你來了。快把那個女孩兒叫過來。」

外間一起跟來的琴女答應一聲,帶進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只見她臉蛋圓圓的,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情,不住地打量著四周,在夫人後面坐了下來。

「最近,少主在狩獵的歸途中,做了一件慘無人道的事,你知道嗎?」

夫人的眼睛像毒蛇一樣冒著兇光。菖蒲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為什麼不說話?」築山夫人毫不留情,單刀直人,「你想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我的確什麼也不知道。」菖蒲從一開始就戰戰兢兢的,連聲音都在發抖,「慘無人道?少主到底做了什麼?」

「那天,少主心情大壞,當然,我也覺得情有可原。少主拼殺疆場,隨時都可能遭遇不測。娶妻是為了生子,從而繁衍後代,接續香火。如果沒有後代……豈不枉有一生的英名。」

「是……是。」

「可是,你卻不生育,而德姬又老生丫頭,這樣,少主下次打仗能提起精神嗎?」

「這……」

「連能繼承家業的兒子都沒有……覺得以後總會有的,所以立下大功,就安心了。有和沒有,有天壤之別。少主正是因為這麼想,當他看到又是女兒的時候,一下子就火冒三丈,再加上亂七八糟的事,就氣呼呼地出去打獵。」

不知築山夫人在想什麼,眼淚簌簌地落下來,「他心裡彆扭,當然打不著獵物,天氣又那麼冷……結果碰上那個倒霉和尚。」

菖蒲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住地點頭。

「遇到僧人的時候,正好沒有打著豬物,少主想起古時候的傳聞……一下子又火了,都怪這些和尚,什麼不許殺生,什麼咒語,純粹是騙人的把戲。碰巧那個小和尚又耍嘴皮子,說他是佛祖的弟子,所以平常唸經打坐,都一絲不苟。」

「啊……」

「少主再也壓不住火了,一下子從馬上跳下來,在和尚衣領上拴上一根繩子,然後狠狠地抽了馬一鞭……」

菖蒲不禁捂住臉,她彷彿覺得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那個被活活拖死的和尚的悲鳴。

「聽說和尚大聲求救,可是氣瘋了的少主卻說,如果是佛祖的弟子,為什麼不用佛祖的法力來救自己……他大喊大叫,就是不讓馬停住,最後,把人活活地拖死了……」

不僅菖蒲一人,不知什麼時候,所有的人都低下頭,抽泣起來。

「菖蒲,所有這些,都是由於你們不生兒子引起的。本來,少主是不會對佛家弟子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由於內心不滿,才被惡鬼附身。這都是你們造的孽……」

菖蒲滿臉恐懼,茫然地望著築山夫人。少主居然對一個無辜的和尚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來……但是,把這一切都歸罪於她,菖蒲怎麼也不解。

「為什麼不說話,啊,啞巴了?」夫人惡狠狠地瞪著菖蒲,不斷地責罵她。

信康既沒有因菖蒲不生孩子責罵過她,也沒有在她面前唉聲嘆氣。但是,築山夫人卻認為正是由於她不生育,信康才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大發雷霆。

「請您原諒。」菖蒲兩手伏地。不知哪裡來的一陣悲傷,一下子湧向心頭。

「你明白了?」

「是。」

「就是你們把少主的脾氣弄壞的,你明白嗎?」

「是。」

「就因為這個,少主捱了濱松的大人一頓臭罵。當然,大人不知道是你們把少主給氣壞的。大人說了,倘若再對僧侶做出這樣無法無天的事,就是兒子,也決不輕饒!」說著,夫人還在吧嗒吧嗒地掉淚,「大人恨死我了。他說都是我生的兒子不好,如有什麼過錯,他恨不能把三郎殺了才解恨。我們也明白他的心情。這次憑藉織田的幫助才取得勝利,他的脾氣就更壞了。可是,我們可不能輸給他。」

「……」

「少主的身體裡流著和織田勢不兩立的血液,這血液一定要在我們德川家傳下去,有朝一日,一定會雪此恥辱。」夫人剛剛還是淚汪汪的雙眼,霎時又像毒蛇一樣射出逼人的兇光來。

菖蒲已經成了蜷縮在巨蛇面前的一隻可憐的青蛙。家康並不那麼厭惡信康,信康也不怨恨家康。但是,夫人的怨恨和憤怒,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無休無止地燃燒著熊熊烈火。如果對她說個不字,她會怎樣?

「好了好了。」夫人說道,「只要你明白自己的罪過,我就不再責備你了。如果沒有我的庇護,你在這座城裡連容身之所都沒有。帶你來的減敬,也不知藏到哪裡去了。武田氏已經大敗而歸,你可不能背叛我。」

「是。」

「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留下德川的血脈。我把這個女孩交給你,她叫菊乃,你再把她交給少主。這個女孩的身上,多少還有點今川氏的血脈。如果你嫉妒她,或是讓德姬得了寵,我可決不饒你!通過你的手,必須讓這個女子給我生個孫子,這樣,才算洗刷了你的罪名。」

菖蒲戰戰兢兢地望著這個臉若滿月的小姑娘。小姑娘似乎沒有聽見夫人的話,只顧在膝蓋上玩弄手指頭。

「菊乃,到這邊來。」夫人厲聲呵斥小姑娘,「你在做什麼呀!我已經對菖蒲姐姐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屋裡的人了。」

「是。」菊乃仰起小圓臉,忽閃忽閃地眨著眼睛,她還不到明白夫人的焦急和怨恨的年齡。她膚色雖然有點黑,睫毛卻很長,眸子很亮,乃是一個清純可愛的小女孩。

「為了讓少主看上,一定要舉止優雅、得體、大方。懂嗎?」

「會的。」

「那麼,你明白了?菖蒲,你如果記得我的囑咐,就趕緊把她獻給少主。對了,如果少主問起來,就說是從駿河跟著我們來的渡良瀨文吾的女兒,血統純正,少主也應知道。」

不等菖蒲回答,夫人立刻站了起來。菖蒲慌忙說道:「粗茶一杯,剛剛泡好……」

「不用了。」夫人還是和剛才一樣嚴厲,「孩子還沒有生出來,我是茶不思,飯不想。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阿琴,走,回去。」

菖蒲「啊」了一聲,連起身相送的勇氣都沒有了。

窗外,北風仍在呼嘯。

「哦,可真冷啊,快過來。」忍著背上颼颼的寒意,等聽不到夫人的腳步聲了,菖蒲這才趕緊點上火爐,讓菊乃到跟前來。

「是。」菊乃天真爛漫,童稚的回答和她發育得略顯成熟的身體一點也不相稱。她答應一聲,移到火爐前。

「叫菊乃吧,幾歲了?」

「十二,馬上就十三了。」

「父母還好吧?」

「不,都已經……」說著,菊乃靦腆地苦笑。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來已有幾分大人的樣子了。

「不在了?」

「是,本來母親就不在了,來到岡崎之後,父親也……」菖蒲又想起自己父母早已不在,不禁感到胸口發悶。「剛才,夫人說你有今川家的血統?」

「是。奴婢聽說,我的外祖母侍奉過治部大輔,出嫁時已懷了身孕。」

「祖母……」

「所以母親是治部大輔的女兒。」

「啊,果然是官宦人家的血統,那麼,你知道少主是誰嗎?」

「知道。出去打獵的時候,還有前一陣出兵打仗的時候,我看見過他。」

「還沒和他說過話吧?」

「沒有。」說完之後,菊乃有些擔心的樣子,皺了一下眉頭,認真地問道:「我該怎麼服侍他,才能生下少主的孩子呢?」她的話太孩子氣了,菖蒲不禁哽住,趕忙煽了煽爐火。

「您快告訴我,要是生不出孩子來,夫人就責罰我。」菊乃又鞠了一躬,認真地盯著菖蒲的臉。

「這……」不知不覺,菖蒲一下子從臉紅到脖子根。她回憶起自己剛被帶到信康面前時的狼狽相來。儘管如此,夫人還讓菊乃快生孩子,多麼莫名其妙啊。菖蒲不答,她不斷地撥弄著爐火。菊乃還在問,真是囉嗦。

「夫人說不能生小姐,要生公子。如果生不出來,就要折磨我。」

「啊,她居然這麼無情!」

「奴婢怎麼才能生出公子來,您快告訴我呀。」

漸漸地,菖蒲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的怒火。難道夫人連一點兒慈悲之心都沒有,對一個小姑娘居然也下如此毒手。從不會怨恨也不會責備他人的菖蒲,覺得一股無名怒火正噴湧而出。但究竟如何是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惡,更不用說信康了。如果一眼就喜歡上菊乃,那還好,如果連睬都不睬她,該如何是好?這樣一來,夫人又要責罵菖蒲了。我決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兇狠聲音在菖蒲的心底迴盪。

「為什麼不說話,您也不知道嗎?」

「是啊,我也不知道,才沒有生出公子來,遭到夫人的痛罵。」

「那麼,去問誰好呢?」菊乃突然嘆了一口氣,對菖蒲頑皮地笑了起來。

雖說菊乃才只有十三歲,可是,也該略知一點男女之事了。而她卻刨根問底,向菖蒲詢問那些難以啟齒之事,真是個無知的孩子。

「總之……」菖蒲欲言又止。她渾身像火烤的一樣難受,終於說道:「總之,要先和少主說話,然後……然後就那樣……你去問侍女們吧。」

「那麼,請多多關照。」

從那天晚上起,信康有三天沒有到菖蒲這裡來。

又是一年過去了。

天正四年除夕日,信康也學著濱松的父親那樣,賀年以後,在岡崎城裡令人表演幸若舞給大家看。第二日則是信康開始練武的日子。第三日下午,侍者說,今晚信康要在菖蒲這裡過夜,並吩咐廚下作好準備。

這日的下午,侍者第二次報告說,信康馬上就要過來了,菖蒲覺得心裡一陣發慌,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她這天的妝容格外細心,袖子和前襟的布料、花紋都特別留意。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是這個叫菊乃的小姑娘,喚醒了作為女性的菖蒲心中隱藏的情感?以前她毫不在意的閨房細節,如今也令她關注。一想起即將取代自己和信康同床共枕的菊乃,她就喘不過氣。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嫉妒?

這時候,菊乃已經和菖蒲混熟了,卻還是那樣天真無邪。她走了過來,菖蒲覺得有些歉疚,對她道:「快過來,我給你塗上口紅。」

菖蒲親手給菊乃化妝,又給她梳頭。

信康來的時候,已是日落時分。

新年以來一直晴好的天空下,木曾山脈顯得格外挺拔,山頂上白雪皚皚,院子裡的冰柱還沒有融化,在餘暉裡熠熠閃光。

「看來今年又是一個好年景。」

信康又喝了不少酒,但心情好像不錯,他剛到門口,就把前來迎接的菖蒲一把摟到懷裡,一陣狂吻。

「啊,痛……」菖蒲不禁發出一聲低呼。

「哈哈哈……」信康的聲音大得都能傳到少夫人的房間,「去年年底捱了父親的一頓罵,今年一定讓老爺子好好褒獎我。」

「那樣就好。」

「菖蒲,昨天我在靶場射了一百支箭,八十八支射中了靶心。哈哈哈……」他又一次放聲大笑,看來今天心情真的不錯。突然,他「啊」了一聲,看見了菖蒲身後的菊乃。菖蒲心裡咯噔一下,也回頭看了一眼菊乃,心不禁怦怦直跳。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信康,菊乃還是頭一次。她忽閃著漂亮的大眼睛,帶著溫和的微笑,屏息凝神,抬頭定定地望著他。

「你的臉蛋怎麼這麼圓啊?」

「是的,大家都說像十五的滿月一樣圓。」

「什麼,滿月?現在可不是仲秋,是正月。再出來的時候,可不要搞錯了。」

信康就是這樣,如果對方響亮地回答,他就不高興,「我今天不是來看月亮的,你退下去吧。」

「是。」

菖蒲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既鬆了一口氣,又可憐菊乃,心情十分矛盾。但是,菊乃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她一本正經地點了一下頭,退到了旁邊的房間。就在這時——

「等一下,等一下,滿月。」不知道信康在想什麼,突然放緩語氣,把菊乃叫住。

菊乃回過頭怔怔地看了一眼信康,站住了。大概是由於築山夫人的吩咐,她努力想做到舉止優雅。她那還不會眉目傳情的眼睛,讓人想起鴿子。

信康撲哧笑了:「你真是個美人兒。」

「是。」

「像你這樣的美女別說是這座城裡,就是整個三河也不多見。真是不錯,眼睛鼻子都這麼俊俏。」

「是的。在見到您之前,大家也都這麼說。」

「那是當然。滿月二字,形容得好。可是,你是從哪兒的山溝裡出來的?」

「這,這個……」菖蒲忍不住插了一句,「是渡良瀨文吾的女兒。」

「什麼,渡良瀨?那個從駿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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