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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逼死菖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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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築山夫人介紹的,我就放在了身邊,好讓您看看。」

「什麼,是母親給介紹來的?」突然,信康的眉頭又鎖了起來,「今後不要讓我再見到她。」

「啊?」

「你把她放到德姬那裡吧,反正我現在不想去那裡。就說是我讓她去的。退下!」

菊乃好像對信康的話非常吃驚,畢竟她還不是成人,還不明白自己究竟給信康留下了什麼印象。

「菊乃,你可以下去歇息了。」菖蒲看見菊乃的眼裡有些悲傷,約略安慰了一下,讓她退了出去。

早已吩咐下去的酒饌擺了上來,信康又恢復了微笑。侍女們不斷地祝福,然後敬酒。菖蒲不覺又想起菊乃的事,差點聽漏了信康的話。

掌燈時分,信康已經喝得大醉。他站起來,模仿幸若太夫的手形,跳舞給大家看,卻已經踉踉蹌蹌。但是「危險」之類的話,誰也沒有說出口來。初春時節,忌諱這類不吉言辭,一旦出口,信康必定勃然大怒。

「什麼,我腳跟不穩,踉踉蹌蹌?我信康可不是喝這麼一點酒就醉的人。練就一身好武藝的我,會這樣嗎?」

一旦讓信康壞了興致,他就沒完沒了,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不知是不是這樣做真的管用,跳完舞后,信康心情很好。

「啊呀,今天是初春,大家多幹幾杯。」他嚴厲的聲音裡含著笑意,先是和菖蒲喝,接著和緊挨菖蒲的兩個侍女喝,又跟剛來的侍女一起喝。酒過一巡之後,他道:「我還沒有盡興。」說著突然現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對了,把滿月給我叫來。我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喝酒以後,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這大概不僅僅是信康一個人的毛病,恐天下所有醉酒的人都如此。

「少主。」菖蒲不得不出來阻止他。他果然還想著那個菊乃,她心頭一陣難受,「還是個孩子,這時恐怕已經睡了。」

「什麼,睡了?給我叫起來!」

「是。可是,那個孩子還沒有伺候過您,如果稍有不周,就不好了。」

「母親為何把那個孩子送到你身邊來,你難道還看不出嗎!」

菖蒲一時驚慌失措。她一直惦記著找個合適的機會再給他講,卻被他先說了出來。「這,這……」

「那是母親想強塞給我的女子。」說著,信康撲哧一聲笑了,「好,你們不去,我去叫她來。」

「少主,那……那不太合適……」

「真是好極了。就連母親都懂得我的心,你作為一個女人,竟然絲毫都不明白。我也有血有肉,有情感,你知道嗎?」信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菖蒲也驚慌地站起。

「我現在就去叫她,現在就去,叫她馬上過來。」菖蒲好不容易讓信康坐下後,自己去叫菊乃。

菊乃在長局那邊的房間裡,伏在火盆旁邊,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圓圓的臉蛋上,忽閃忽閃的眼睛閉上了,睫毛長長的,看去不由讓人心酸。

「菊乃……」菖蒲彎下腰,輕輕地抱起菊乃,她突然睜開眼睛,倒把菖蒲嚇了一跳,「少主要你到他那裡去,他吃醉了酒,你要小心行事,別跟他頂嘴。」

「是。」過了好大一會兒,菊乃才明白菖蒲的話。

「要順著他,不要頂嘴。他已經喝醉了。」

「是。」菊乃一邊用手揉著眼睛,一邊跟在菖蒲後面。

看到她老老實實地點著頭,菖蒲更加不放心。為何讓一個全然不識世事的少女在酒席上來取悅男人?真是作孽!

「帶來了。」

「哦……」信康好像正在興致勃勃地說著話,看見走進來的菊乃兩手伏地,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哈哈大笑,「滿月,我母親對你說了些什麼,讓你來這裡?你可不能老那麼站著,快點說!」信康故意繃著臉說道。或許,無論築山夫人說了些什麼,他對菊乃都有了興致。

事實上,像信康這樣性格爽朗、生性豁達的人,或許菖蒲那樣的女子最合適。菖蒲沒有反抗性格,既不知憤怒,也不知怨恨,既沒有個性,又沒有自我,因此,才能毫無痛苦地融入到對方情感的旋渦裡。德姬則完全相反,天天和信康吵架。

儘管如此,今晚菖蒲還是心神不寧。毫無個性的她,既要包容信康的粗暴,又要安慰菊乃。

「說,母親對你說了些什麼?哦,說來聽聽,一五一十地說,快!」

「是。她讓奴婢到少主的身邊,代替菖蒲,生一個孩子,必須生一個。」菊乃帶著認真的表情,堅定地回答。正因如此,本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反使人感到極大的悲哀。

「哦,是命令你來給我生孩子的啊。」信康瞪了菖蒲一眼,又把目光轉移到菊乃身上。

「生完以後就行了?」

「是。」

「一個人能生出來嗎?」

「這個……」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像記起了什麼,「對,對對,還說不能生小姐,得生公子。」

「然後,你就抱著生兒子的想法來了,是嗎?」

「是的。夫人說,如是我,就一定能生兒子。」

「那麼,你就給我生一個吧。你什麼時候給我生呀?」

滿座鴉雀無聲,只有信康覺得挺有趣,繼續逗著菊乃玩。菖蒲心裡惴惴不安,看看信康,又瞧瞧菊乃。

「這個……我不大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你自己的肚子,你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怎麼行?」

「是……」菊乃又一個人認真地琢磨起來,「可不是一個人能生出來的。」

「那麼,請個人幫幫忙好不好啊?」

「好。」

「那你心裡有沒有來幫你的人啊?」

「有。」

「有?好,我問你,是誰幫助你來給我生孩子?真有趣。」信康又飛快地看了菖蒲一眼,故意向前伸了伸腿,稍微抬高了一點聲音:「那個幫忙的人是……」

「我想讓菖蒲姐姐幫忙。」

「哼?」信康一下變了臉色,「你領個孩子來給我看,這是耍弄我信康!」

「呵,如果……」菖蒲慌忙抓住信康的手,可信康突然抓起一個酒杯,扔了出去。母親也真是,連自己的好惡都不考慮一下,就送來一個丫頭。剛才信康還想狠狠地挖苦一下這個女子,然而,當他聽到菊乃說,請菖蒲來幫忙生一個孩子,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

常識的差距常常把人置於尷尬的境地。「讓菖蒲幫忙」這句話,在信康看來,就是讓菖蒲引退的意思,多麼狡猾。這樣看來,小丫頭剛才的言行舉止,全都是騙人。

「胡說,這是隻讓人無法原諒的狐狸精!」

「不,不,沒有那樣的事。這個孩子對我百依百順,非常依戀我。」

「混賬東西!你這個人心眼太好了。」

「不不,這孩子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一個,因此,她才說請我幫忙……她什麼也沒有想就說出了口。菊乃,趕快認錯。」

由於受到驚嚇,菊乃圓圓的眸子睜得更大了,她也沒有弄懂菖蒲的話是什麼意思,傻在那裡,還抬著頭。

「少主,您就原諒菖蒲吧,正是新春,大好的日子……」

「嗯。」信康終於把火壓了下去。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已解除了對菊乃的猜疑,而是因為才正月,如果為一些雞毛蒜皮之事惹來父親的責罵,就不合算了,他才打住。「但是,菖蒲,你不要因此把她看成一個小孩。」

「您說得對,請恕罪。」

「滿月!」

「在。」

「你不夠機靈。過來喝酒。」

「是。」菊乃似乎鬆了一口氣,她恭恭敬敬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哈哈哈……」信康笑了。他不是因為菊乃喝了酒,心情變好了而發笑,而是又想出一個好辦法來整治這個輕狂的小姑娘。

「你很是直率,你怎麼想就怎麼說嗎?」

「是。」

「都是我性子急。你說要給我生孩子,也是實話,我卻責罵了你。」

「不,您罵得對。」

「你能不能原諒我?」

「是。」

「但是,到底讓不讓你生,還得由我來決定。大家說是不是這樣?」

沒有一個人回答,只有信康一人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滿月,到酒桌那邊去,站在燭臺旁邊讓我看看。」

菊乃想起菖蒲說過「要百依百順」,答應了一聲,站到了燭臺旁邊。

「好,站在那裡,把衣服脫了。我要讓大家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給我生孩子。快脫!」

大家都驚呆了,連大氣都不敢喘。菊乃也非常驚詫,看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少主的心情已經好轉了,為什麼大家都神情緊張,不敢抬頭?

「快,快點脫,要一絲不掛。」

「啊?」菊乃驚問了一聲,「是脫棉襖?」

「不只是棉襖,裡衣也要脫。要脫得赤裸裸的,和你剛出生時一樣。」

「這……」

「如果不這樣,大家就不清楚你究竟能不能生孩子。」

菊乃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悲傷,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接著,像忽然記起什麼似的,響亮地說了一聲「是」,開始解衣帶。大家都低著頭,默不作聲。也只能這樣了。帶子落到了榻榻米上,棉襖也從她肩膀上滑了下來。她雖然個子與菖蒲不相上下,但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rx房還不豐滿,臉上、眼裡現出一種異樣的緊張。她正要繼續脫內衣的時候——

「啊……」再也忍受不了的菖蒲喊了一句。

「夠了!」幾乎在同時,信康也喊了起來,「去把夫人叫來。你這個可惡的小賤人,我立刻就把你交給德姬。把德姬給我叫來!」

剛出娩室不久的德姬臉色蒼白地來到這裡,菊乃連棉襖的帶子都沒有系,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發生了什麼事?」德姬站在門口冷冷地問信康。菖蒲站在屋子一邊,嚇得惴惴不安,德姬看都沒看她一眼。德姬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她剛修過的眉毛不住地顫抖,眼睛瞪得圓圓的。第二次發問的時候,那聲音已經走樣了,透出一股殺氣,甚至連信康都有點害怕。當然,信康也沒有正眼看她。

「這個小丫頭,是個可惡的傢伙,我本來想狠狠地懲罰她,正好剛生了女兒,又是大正月的,我不想見血,就送給你了,你把她帶走吧。」

德姬兇狠地盯了菊乃一眼,又把視線轉向信康。她全身依然哆嗦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才喊了一句:「喜奈,把那個姑娘帶走。」她嘩地一抖衣裙,仰著頭風一樣地離去了。

喜奈把菊乃叫到跟前,然後對信康深施一禮,帶她離去。

突然,信康又似笑又似哭地大叫起來:「哈哈哈……菖蒲,終於解我心頭之恨了。到我跟前來,再來喝酒。斟酒!哈哈哈……」

菊乃被帶到德姬那裡之後,信康意外地規矩多了。酒意闌珊,本以為他又會鬧到半夜,誰知才到亥時,便已躺了下去,不過沒有立刻睡去。

「我們家的不幸,都怪父母不和。」他直直地盯著屋頂,嘟囔著,一副很不安的樣子,「母親已經瘋了,德川家不會是要家破人亡吧……菖蒲,在我還沒有睡著的時候,你不能睡。」

「是。」

他是不是又寂寞了……菖蒲枕著胳膊,想著心事。不料信康又說出更令她驚訝的話來。「你的……脈搏跳得很快,你還活著嗎?」

「您在說什麼?」

「你,我,其他人,天天都說活著,今天活著,明天說不定會死去。」

菖蒲說道:「沒有給您生一位公子,請您原諒。」

「你說什麼?」這次是信康責備起她來,「我可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說過,男人和女人的緣分,真是不可思議。我只是突然想起,相依為命的兩個人究竟誰先死去,諸如此類的事。」

「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不,不是不吉利。去年不是好幾次差點到閻王爺那裡去了一趟,結果又回來了嗎?今年當然還是這樣。菖蒲,我如戰死,你會為我哭泣嗎?」

「少主……」菖蒲沒有回答,她兩手緊緊地抓住信康。

「我,非常喜歡你。母親她不懂得情意。因此,我才大發雷霆,把滿月懲罰得有點過頭了。」

「少主。」

「我也害得你操了不少心。就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我信康的人品還需要諸多的磨鍊啊。」

雖然有時信康也會表現出不可思議的軟弱和溫存,可是,像今晚這樣,令菖蒲如此感動,卻從來沒有過。他的本性是善良的。難道在這個世上,一個武士想要維持強大的形象,就會焦慮不止,以撤酒瘋來表現矛盾的心理?

「菖蒲,請你原諒,在我死後,這個世上只有你一人會從心底為我哭泣,只有你一個人對我是真心的。」

「是……是。」

「我也從心底喜歡你。」

「少主。」

難道是由於菊乃的意外出現,才使菖蒲發現了一個新的信康嗎?不,不僅如此。她也開始反思以前從沒有意識到的事。信康對她的真情讓她很狼狽。

大概快到卯時了,信康安詳地睡去。菖蒲想把燈拿開,卻看見信康那異常安靜的睡姿。一剎那,她像著了魔似的,心頭掠過一個不祥的念頭:如果信康真的死了,那怎麼辦……

雖然就這麼一閃念間,菖蒲卻發現原來自己竟也發瘋般地、全身心地愛著信康。她抬起頭來,眼睛一眨不眨,默默看著信康,看得入了神。信康睡在床上,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她想都不敢想築山夫人那張臉,可是,它總浮現在眼前。如果信康死了,那該怎麼辦……這種不安突然轉變成對夫人的恐懼。縱然信康不會死,夫人也決不會饒恕她。為了把菊乃送給信康,築山夫人對她下了死令,若夫人知道菊乃已經被帶到德姬那裡,不知會多麼生氣。

菖蒲已經忘記了陣陣襲來的寒冷,使勁地搖著頭。菊乃被帶走的事情,她跟夫人是解釋不清的,她絕望了。

怎麼辦?菖蒲一邊盯著信康的睡臉,一邊背對著門,輕輕向外面退去。她是毫無依靠的女人,既不知道堅強,也不知道反抗!已經站在門口了,可是她的眼睛卻依然沒有從信康身上移開。「少主!」她小聲地喊了一聲,「菖蒲先去死了。」她低下頭,嘴裡唸叨著身子在顫抖,禁不住哭了起來。

外面,寒風依然在怒號,院子裡的樹枝打在木板套窗上,發出簌簌的聲音。門廊的油燈似乎就要燃盡了,發出微弱的亮光。

「少主……已經喜歡過菖蒲了。」她嘴裡再次唸叨著,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過去一樣,徑直走到庭木掩映著的木板套窗前。

其實,不幸並不是能明確感受得到的東西。信康深愛著菖蒲,與其說是築山的一句話把菖蒲逼上了死路,不如說是她自己想死。只是她認為,這些都是命運的安排。她走近窗戶,輕輕地開啟一條七八寸寬的縫。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身上,濡溼的睫毛也一陣陣刺痛。

「少主,我先去了,菖蒲先走了……」菖蒲想,反正人總有一死。就這樣,她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晨,信康發現,菖蒲死了,吊死在院子裡的松樹上。

天一亮,酗酒的信康就變成了這座城的城主,他希望自己的勇武勝過父親。他以為菖蒲如廁去了,一起床就準備去馬場練武。忽然,他看見一扇開著的窗戶有霜飄了進來。「是誰把窗戶開啟了。」他一邊不滿地說著,一邊往院子裡望去。

一剎那,他的眼睛被釘在那裡——菖蒲吊在院裡的一棵松樹上,她的腳離地很近,很近。

侍女慌慌張張地向信康跑來,他仰天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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