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九年三月,高天神城陷落之時,勝賴正在和出兵三島的北條氏政的三萬大軍對峙,欲進不能,欲退不行,十分為難。
勝賴本想繼續進軍,與北條氏展開決戰,可是遭到了武田左馬助信豐和長坂釣閒的強諫,不,不如說強烈反對。結果,他不得不讓高坂源五郎守沼津,防衛興國寺和戶倉等地之敵,自己則全線退兵。
此時,駿河的穴山人道梅雪也在頻頻進言:「唯今之計,應該全面停戰,休養生息……」
結果,高天神城未幾失陷,勝賴在天正九年,繼長筱戰敗之後又迎來了他一生中最焦慮的一年。
「這些人才是我的敵人……」他憎恨的物件增加到織田、德川和北條三方,這三方都在不斷地蠶食武田的領地。勝賴都想給予迎頭痛擊。他已是三面樹敵,和任何一方都無法妥協了。對敵人徹頭徹尾的憎恨最終俘虜了勝賴。他對於手下諸將士的要求就更加苛刻,也讓領民更加疲憊。這與其說是戰略上的問題,不如說是他心理上的問題。
但是,在是年年底,當甲府迎來天正十年新春之際,勝賴仍然躊躇滿志。冬天歇兵,等到春暖花開,再聯合越後的上杉景勝,邀石山本願寺,給他痛恨的敵人以狠狠的打擊。
當然,他的敵對幾方也在進行著同樣的合計。敵人擔心的,正是勝賴撤回天險甲州後再也不出來,悠悠地休養生息。
自從武田遠祖源義光以來,武田家能持續地在這塊土地上發展壯大,就是因為沒有人認為他們是此地的霸主,這樣,他們才得以逐漸地積蓄實力,在這塊大地上打下堅實的基礎。
正因如此,織田德川一方的計劃就是千方百計地把勝賴引誘出來,可是,勝賴對此卻渾然不覺。
天正十年二月,勝賴得到了一個重要情報:木曾福島城的木曾左馬頭義昌投靠了織田家。
另有一探子來報:「左馬頭向織田家派遣了密使。」
事實上,當探子向勝賴彙報的時候,勝賴已陷入了敵人精心設計的圈套。
「嗯?左馬頭背叛了我武田氏……」躑躅崎城的大廳裡,聽了報告,勝賴額角青筋暴跳,毫不避諱地大聲道:「等到陽春之後事已定局,不如趁早下手,一舉將他擊潰。」
木曾義昌是源氏義仲的十四世,是勝賴的妹婿。勝賴認為,同是源氏後裔,又是妹婿的木曾義昌,居然要投織田信長,若不能果斷處理,必定後患無窮。他立刻向諸大名下了出兵的命令。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次大半為感情所驅使的出擊,竟使他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當時,福島城的木曾義昌已經向信長送交了人質,為了進一步激起勝賴的憤怒,頻頻地派遣使者往來於兩地之間。出現這種變故的原因,分明就是勝賴不斷加重的軍役。
一年裡,自始至終,一點休養生息的時間都沒有,春夏秋冬,戰爭不斷,雖然說是戰國時代,可是這樣的戰爭也太頻繁了,長此以往,如同自取滅亡——為了生存,為了從戰爭中擺脫出來,於是降伏歸順,這就是義昌戰略的轉變。
聽說勝賴又要出兵處置義昌,駿河的穴山人道梅雪發出了慨嘆:「如此,武田氏不日將亡矣……」為了生存,他也正在考慮歸順德川家康。
福島城的使者再次飛馬到信長那裡,請求速發援軍。與此同時,信長一直耐心等待的一個好機會,也終於來了。「好,不能眼看著盟友坐以待斃。我織田信長會親自前往救援,讓你們的主子放心好了。」
打發走義昌的使者後,信長急忙向飛騨(da)的金森長近和濱松的家康派出了特使。他想,自己從信濃出兵,金森長近從飛騨(da),家康從駿河,三支大軍從三方向勝賴發起攻擊。接到急報之後,家康立刻向駿河的穴山梅雪派出了使者。
「武田氏結局已定,請趕緊歸順德川……」
勝賴心胸狹窄,為了維護一點面子就要進攻福島城,訊息一經傳出,眨眼間,天下震動。
就連眼皮底下的甲府城都出現了逃兵,可是沒有一人告訴勝賴。勝賴以為命令在軍隊中得到了有力的實施,於是,親率一千多名精幹武士,從甲府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連綿不斷的山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早晚仍像冬天一樣寒冷。
從甲州進入信濃不久,勝賴就聽到一些傳言。首先聽說信長親自大舉出擊。接著,聽說穴山梅雪已經歸順了家康。後又聽說金森長近從飛騨(da)大舉進攻。勝賴這才大驚失色。事到如今,他才意識到自己乃一個「好戰之人」。「就連穴山都背叛了我。沒辦法,撤。趕緊返回,堅守城池。」
就在快要到達梅花怒放的飯田附近時,勝賴突然掉轉馬頭,急急忙忙率隊返回了。
當然,駿河的穴山梅雪歸降家康,已經預示著武田家的基石開始動搖。不,木曾義昌私通訊長,北條氏政和家康結盟,這些都是武田家滅亡的兆頭,可是此前勝賴卻根本沒有意識到。
武田諸將已經無心戀戰,都在冷靜地看著信長和家康像怒濤一樣的進攻。甲斐的躑躅崎城根本不足以抵抗信長和家康的大軍。與其說這是一座城,不如說是武田氏的先祖太自信了,認為敵人根本不會打來而修建的一座別館。
勝賴剛剛出了城,卻又匆匆忙忙地返回,小田原夫人大惑不解。「哎呀,沒想到大人這麼快就打勝了……既然大人回來了,趕緊幫我把頭髮紮起來,然後焚上香。」夫人還不知道,整個武田氏已經危如累卵。她一邊聽著正午前剛下起來的柔柔春雨的聲音,一邊讓人豎起鏡臺,自己悄悄地塗著口紅。「要是一直都沒有戰爭該有多好啊!」她對著梳頭的侍女一笑,侍女伊川也在鏡子裡笑吟吟的。
甲府城所有的女人,不僅是夫人,生來就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大有人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些女人們一直堅信,戰爭是城外的事情,如果出戰,必勝利凱旋,從未想過戰敗之類。
夫人化完妝,室內也早就溢滿了香氣。她讓人搬出琴來,又命人備好酒。「好了,這樣一來,大人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了。不過,怎麼到了現在還不來?」深信勝賴愛自己、也深愛勝賴的小田原夫人,開始埋怨起來,「一定又在和那些家臣們談些無聊的事,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也不管人家在這裡可憐巴巴地等待。」
夫人實在等不及了,就坐在琴前調起音來。這時候,只見太郎信勝不等侍女報告,已急匆匆地穿過走廊奔了過來。「夫人,父親有緊急命令。」
「大人有什麼命令?」
「明天早晨要撤離這裡,轉移到新城去,請夫人趕緊收拾一下身邊的東西,準備撤離。」
「啊?」夫人把手從琴上拿開,驚訝地看著信勝,「新城……建好了嗎?」
「還沒有,才剛剛把荒野剷平。敵人馬上就要攻來了,待在這裡危險,所以,大家一致商定到新城禦敵。趕快準備撤離。」
「敵……敵人,難道打了敗仗?」夫人那種大惑不解的神情,看上去仍然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天真小女子。
信勝聽問到勝敗,不禁怒上心頭,可是轉念一想,又把怒火壓了下去。「夫人,現在什麼也不知道。雖然還沒有失敗,可是,這座城不能抵禦敵人。」
「敵人的攻勢有這麼兇猛嗎?」
「是。德川、織田和金森三支軍隊,加起來起碼有五萬之眾。」說完,信勝又有點焦急,道:「再加上小田原的人馬,不是六萬就是七萬……」
「那麼,大人今晚是否不過來了?」
對於「五六萬」這個數字,夫人除了知道它乃很多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感覺了。
「大概不會過來了。光指揮軍械的轉移就已忙得不可開交。」
夫人沉默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她悄然地坐在那裡,不禁讓人想起偶人。
「趕緊把老嬤嬤們叫來,讓她們趕快收拾。」信勝真想罵一句年輕的侍女們,他深施一禮,然後匆匆離去。侍女們終於不安起來,望著夫人,不知所措。
夫人的視線呆呆地落在琴上,過了一會兒,突然用她那纖纖玉指使勁地彈了起來。
此時,城內外已經亂得像炸開鍋一般。混亂中,那靜靜的春雨聲和琴聲交織在一起,抒發著一種無人能解的孤寂。一會兒,侍女們叫來三名老嬤嬤,她們皺著眉來到夫人身邊坐下。可是,夫人似彈非彈,依然在那裡撫弄著琴絃。
「夫人。」一個女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聽說明晨要搬到新城去,如果不及早準備……」
「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那麼,我們可以命人收拾了嗎?」
「哦。」
三個老嬤嬤相互使了個眼色,站了起來。僅僅內庭使喚的女人就有二百三四十人。所有的東西必須一夜之間收拾好,隨時準備搬家。內庭裡頓時亂成一鍋粥。
五萬或者六萬、多得難以想象計程車兵鋪天蓋地壓了過來。這麼多人馬一旦攻進城來,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這些女人們想也不敢想。骰子、紙牌、吃剩的點心,全都戀戀不捨地收拾起來,不一會兒,屋內的東西已經堆成了山。
儘管如此,夫人房中的琴聲一刻也沒有停。日落時分,琴聲終於停了。可是,夫人又拿起紙和筆,看著雨腳出了神。
新城是採納了穴山梅雪的建議才開始建造的。地址選在甲府以西的韭崎天險之上,尚在施工當中。
「先主英明,寬厚仁慈,以國為城,無須構築其他城郭。而當今我主,非但武略不及先主,且以信長、家康、氏政為敵。因此應擇一處險要之地築城。」最先提出這個建議的是穴山人道,而現在他已經歸順德川氏了。
敵人勢如破竹,已經近在咫尺了,這才慌慌張張地逃離。可是搬到新城之後,新城也並不可靠。雖然特意選擇了一處險要之地,可由於要輸送大量的物資,一條平坦的大道已經築成。箭樓和城牆也才剛剛開始修建,別說火槍,就連弓箭都防不住。
小田原夫人命令隊伍在城牆前停下一看,頓時傻眼了。不說其他,僅僅那些讓大量的人夫搬來的隨身物品都沒有地方放置。
這時,土屋昌次之弟土屋昌恆從最早出發的勝賴那邊過來。「主公命令進城,與先頭部隊匯合。」
小田原夫人聽錯了,皺緊了眉頭。「不許進城?大人命令再撤回府中嗎?」
「不,這個……」昌恆狼狽地伏在地上,「現在,大家正在商量應在何處落腳。」
「還在商量?」夫人聽了,回頭看了一眼排在身後的女人的隊伍。
大家都以為,趕到這裡來,可以過上和在躑躅崎城一樣的生活,每個人都是懷著這樣的期待來的。
「就是說,不能返回躑躅崎城了?」
「等一會兒,無論如何……大概,巖殿城的小山田兵衛信茂應該派人前來迎接……」
巖殿城是都留郡的小山田信茂的居城。
「哦,那就等等吧。」夫人把昌恆打發回去,將侍女們從車裡叫了出來。
這裡處處鶯歌燕語。如果是個雨天,一定是不堪入目的狼狽之旅。但天氣晴朗,四面的山上雲霧繚繞,真是美極了。「唉……竟然成了落魄之人。」
「夫人,您說什麼?」
夫人對侍女又溫柔地說了一遍:「故事裡面講過,一旦吃了敗仗,人就成了落魄之人。」
「啊?是真的……真的嗎?」
「好像是真的。」夫人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眯縫著眼睛,凝視著西邊漸漸染紅的天空,「慘敗可能更好。如果敗了,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如果沒有戰爭,女人就可以留在男人的身邊了。」
眼前的野梅樹叢裡,傳來了清脆的黃鶯啼聲。
「夫人,你在這裡啊!」勝賴從嶄新的城門出來,四面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快,點上火把。別捨不得點燈。」勝賴對前來給自己牽馬的隨從道,又說:「夫人,不要擔心,小山田信茂已經派人來迎接了。」他昂首挺胸地站在妻子的面前。但此時的夫人彷彿就是霧靄中的一件陶器,臉上毫無表情,也沒有要回答的樣子。
「不要多想了。這也難怪。在躑躅崎城的府邸裡所期盼的沒有戰爭的城池,還沒有完工,竟然是這麼個樣子。築城的官員們竟然騙我,居然連他們來報的一半都沒有完成。」
不知勝賴是否知曉,工程的停止是由於民生凋敝,百姓已經拿不出錢來了。
「總之,必須趕緊出發。女人們不習慣走路,可能辛苦一點。可是,必須馬上向巖殿出發。不要害怕,路上會多點一些燈火,佇列的前後有嚴密的警戒,而且,夜裡敵人也不會追趕。」
「大人!」在勝賴說話的空隙裡,夫人突然尖叫了一聲,「我願意留在這座城裡。」
「什麼,留在這座城裡……哈哈……別胡鬧了。留在這裡,敵人來了怎麼辦?」
「敵人要是來了,我就毫不猶豫地自盡。大人也應該痛下決心,與此城共存亡才是。」夫人彷彿完全換了個人,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求您了。我不想看到我心愛的丈夫……城池失陷後,痛苦、迷惘的樣子。」
「哈哈哈……」勝賴笑了。這不僅是笑聲,而是一種爆發,是隱藏在心底的不安積累到難以抑制的程度後,突然爆發了,「看來夫人的確不解武士的胸襟啊。武將即使明白要失敗,還是會痛快淋漓地去打一仗,這才是武士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