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4·兵變本能寺》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 四面楚歌(第2頁,共2頁)

字體:

夫人使勁地搖著頭:「我討厭這些。」

「怎又說些任性的話!」

「照您這麼說,如果看見大人戰敗的樣子,我厭惡了大人,怎麼辦?因此……我想留在這裡。」

「夫人!」勝賴像是被刺痛了似的,不禁大吼起來,「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胡說些什麼!巖殿城離你的孃家相模僅一步之遙,如果我勝賴有個三長兩短,也可以把你安全地送回孃家。我是這樣想,才不讓你留在這裡的。休要再說了,趕快上車!」

儘管如此,夫人還是一直瞪著勝賴,不肯上車。她覺得前面似有難以預料的悲慘之事在等著,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甚至讓她的心都震顫起來。

夫人的預感果然應驗了。小山田派來的不是軍隊,而是使者。

還在勝賴從躑躅崎城出發,向新城前進的時候,就有兩個人跟在勝賴後面道:「無論如何,請到在下的城中去安住。」

其中一人就是小山田信茂,另一人則是上州沼田城主真田喜兵衛昌幸。

如果勝賴的身後沒有這些走不動路的女人,他一定會去父親信玄的近侍、六個謀士中最值得信賴的真田昌幸那裡。可是,由於帶著些弱女子,去上州的沼田太遠了,沒有辦法,只好前往距離相模較近的猿橋以北約二十町,小山田信茂的巖殿城了。

被勝賴一頓訓斥後,夫人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若是命令,那麼我就無話可說了。」她鑽進車子,閉上了眼睛。

勝賴說選擇距離相模近的巖殿城,是因為一旦發生意外,可以挽救夫人的性命。夫人對這種說法深感意外,彷彿勝賴背叛了她。和勝賴分開,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這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陣冷風,可是,不管是多麼惡劣的風,只要能和丈夫在一起,她都覺得是溫馨的。

可是,勝賴似乎覺得,到達小山田信茂的巖殿城之後,如果把夫人送回相模,夫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神明保佑,敵人莫要追到巖殿……

當天晚上,天氣還很晴朗。在霜夜的黑暗之中,火把燈籠排成一條長龍,隊伍幾乎沒有盡頭。可是,清晨時分,太陽卻躲進了烏雲深處,凜冽的北風在甲府盆地縱橫馳騁,佇列時而行進在森林的深處,時而走在巨石縫裡,真是舉步維艱。

「啊,這裡可以看見躑躅崎城的府邸。」

「為什麼不能回去啊?」

「聽說已經拱手送給敵人了。」

「不不,敵人還沒有到來,據說是謀反的人要把它獻給敵人,所以要加強守衛。」

車子外面的女人們竊竊私語,而夫人卻對此充耳不聞,她意識到丈夫太好戰了……因此,似是神佛下了旨意,命勝賴和夫人在這一帶好好地休息,可是勝賴還沒有意識到這些。

這天傍晚,一行人馬磕磕絆絆地來到以前被稱為坂東山的竹子嶺山腳下。隊伍中已經有不少男女掉隊了,夫人卻一點兒也不知道。摸索到惠林寺,正要為女人們求一個借宿之處,不料下起大雨來,這時候,天氣仍然冷得厲害,雨不久即結成了霜雪。

土屋昌次的弟弟昌恆前去寺廟借宿,未久,卻失望地回來了。「寺裡的人說,此廟的清規戒律禁止女人入內,不能借宿。」

隊伍前面的勝賴聽了,不禁大怒。「敢不肯借宿?」勝賴氣得臉都變色了,一個人騎馬闖進了山門。他也不下馬,騎馬在正殿和廚房之間,哇哇大叫:「惠林寺的住持,你給我聽著,現在求宿的是武田勝賴和其家眷,你是明知而不讓進,還是真的不知?」

這時寺內已經暗了下來,連一個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見。殿內傳來一個聲音:「是因為貧僧知道,才拒絕了。」

「什麼,你知是我勝賴,竟然還敢拒絕?你是住持嗎?」

「住持不在,我是看門的。」

「住持不在,就不能留宿嗎?」

「不,我是說不能留宿女人。恕貧僧直言,我們也不想這樣做,可是為了護法,又只能這麼做。」

「哦?難道你們也武裝起來了!」勝賴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最近一兩天的彷徨,這時已經連成了一片。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領地內的威信已像泡沫一樣消失了。「哼!你說為了護法,迫不得已,對嗎……若是這樣,勝賴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讓大家闖進來,挫挫你的銳氣了。」

「且慢,請再聽貧僧一言。如果大人和家眷們住下,寺院萬一遭到夜襲,無論是你們,還是我們寺院,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哼!聽你這麼說,是不是事先有人向你們下了命令,不讓我住?」

勝賴一問,門裡的聲音中斷了,過了一會兒,門裡的人似乎橫下了一條心,接著道:「恰恰相反。有人命令說,今晚定有人會路過敝寺,如果來了,一定要留他們住宿。我看出他們是想趁你們住下之後,發動夜襲,企圖取大人及眾人的性命,方才斷然拒絕你們。」

「這是織田的先鋒瀧川一益的計謀嗎?」

「不,事已至此,貧僧也不想隱瞞大人。來下命令的施主,正是山對面的巖殿城主小山田兵衛信茂大人。」

勝賴聽了,沒說一句話,默默地撥馬回去了。真是難以置信!自己千辛萬苦要去投奔的小山田信茂,居然想在自己留宿寺院之時趁機加害……可是,他卻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出了山門,雨下得更大了,從竹子嶺那邊吹來的風也越來越猛烈。這樣下去,飢寒交迫的女人們會凍死的。

「怎麼樣?」太郎信勝急道。

「這一帶還有其他的寺院。對了,去轟村的萬福寺。快!」說完,勝賴催馬來到隊伍後面的夫人面前。

匆匆忙忙從躑躅崎城出來,卻失去了投奔之處,說來就像一個笑話。就在不久之前,還領有甲斐、信濃、駿河、遠江、三河五國的勝賴,今天卻和自己的女人步履蹣跚地走在風雨之中……

這樣一想,勝賴更覺得心亂如麻,腹中飢餓難耐。勝賴靠過來後,小田原夫人似乎不願看他一眼,把臉背了過去,默默無言。車上蓋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農夫的蓑衣。窗子開著,黑暗中浮現出夫人的半張臉,看上去既像是憤怒,又像是面無表情。

「夫人,不一會兒就到前面轟村的寺院了。」勝賴只說了一句話,慌忙催馬離開車旁,徑直跑到隊伍的前頭。小山田信茂居然會拋棄自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勝賴真希望是瀧川一益的手下威脅僧人們這麼幹的。

催馬趕到轟村的時候,眾人衣服、頭髮全都淋透了。火把已經用盡,只有前頭的土屋昌次兄弟的手裡還有一點兒光亮。辨認出萬福寺的燈籠後,昌次先鑽進了山門。其間,勝賴停住馬,在老杉樹下默默地清點集中過來的人數。從躑躅崎城出來的時候,帶出士兵一千,女眷二百四十多,可是現在,男女老少加起來恐已不足四百人。

「主公,萬福寺的住持欣然接受了我們的請求。」

「哦,那太好了。」

一行當中,除了勝賴夫妻和太郎信勝、土屋昌次兄弟的女人與孩子們住進客殿以外,其餘的都被安排在大殿、迴廊、廚下,僅能遮蔽風雨,儘管如此,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不盡的感激之情。

廚下馬上分了工,人們忙著生火做飯。隨身攜帶的柴米油鹽只夠吃三天的了,若是吃完這些還沒有找到棲身之所,堂堂五國之守就會淪落為一介流民。

草草地填飽肚子之後,夜已經很深了,被請到客殿屏風之內的小田原夫人這時才仰起臉來看著勝賴,臉上現出笑容來。

「夫人,小田原信茂一定會前來迎接找們,今天晚上好好地歇息吧。」

「是。」夫人溫順地點點頭,又笑著說道,「即使不來迎接我們,也沒有關係。」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死,很香。

第二天天剛亮,勝賴就派使者去了山的對面。可是,使者去了兩天還沒有回來,到了第三天仍然不見人影。第四天,有訊息說,織田的前鋒已經進入了甲斐。若真如此,萬福寺已經不能再住了。雖然不知巖殿那邊的情況如何,最後,勝賴還是決定向巖殿進發。

這此間,又有人三三兩兩地離去。從萬福寺再次出發時,男女總數已經不足三百。二百多個女人不知從何時起,也只剩下七十來人,這些人都是因為此行中有難以割捨的感情羈絆,才留下來的。

從此時起,小田原夫人的表情竟明顯地開朗起來。出萬福寺的時候,夫人已是徒步行走了,可是,她卻一臉幸福,那簡直就是不知人生疾苦的童女的表情。一行人被敵人追趕著到處流浪的時候,春天也在身後飛快地追趕著他們。出了萬福寺,只見從對面的山坳一直到深山裡,到處是花的海洋,山櫻花形成了三層花的波浪。走了七八町,溫暖的陽光似要把人融化了,緊緊地擁抱著大地。鳥兒在歡快地歌唱,春風輕輕地拉扯著人的衣袖,天地間的一切都夢幻般地甦醒了過來。

「真想就這麼一直走下去。」爬竹子嶺的時候,勝賴撥馬來到慢騰騰的夫人的身邊,夫人就像遊山玩水似的,興奮地和勝賴說笑:「山嶺的前面,彎彎曲曲纏繞在山腳的小路多麼迷人啊,我真想走那條山路。」

勝賴聽了,狠狠地刺了她一句:「巖殿不在那邊,如是累了,你就騎上馬。」

夫人似乎沒有聽見勝賴的話,跑到路邊,彎下腰,採摘起紫羅蘭來。「你看,這樣的花我已經採了一束了,不如,咱們乾脆去往有這種花的地方吧。」

「夫人,你是不是覺得小山田信茂不會來迎接咱們了?」

「這……」夫人擺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只是山路太難走了。」她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又孩子般地彎下腰去繼續尋找紫羅蘭。

勝賴實在看不下去,於是催馬向前奔去。從前那個自由任性、不諳世事的十九歲的小姑娘,覡在看來似比勝賴要穩重成熟多了。或許是她那敏銳的心智已預感到死期將至,為了不再攪亂勝賴的心情而故意如此。

「大人,我還是覺得這條路不能再往前走了,咱們趕緊返回吧。」山路大概爬了將近一半,走在前面的土屋總藏飛馬來到勝賴面前。

「不能往前走了?難道敵人已經繞到前面去了不成?」

「在下不敢妄言,主公請看那邊樹林間的旗幡。那分明是小山田的手下,想從山頂上把我們驅往北邊的山谷……」

「如此看來,那傳聞果然屬實……」

突然聽見有人說話,勝賴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只見山頂的草叢裡突然人聲鼎沸,接著,十多支箭射了過來。勝賴這時才明白,自己的死期已到。

「再這麼走下去,就等於往虎口裡送。昌次、總藏,趕快掉轉方向,帶著女人們撤回。」

「您呢?」

「這已經是最後一搏了。我定要把小山田的腦袋揪下來,將他千刀萬剮。」

其實,這時候,長坂人道釣閒也正在從後面趕來報告危情。「主公,織田信忠前鋒從後面追來,已經逼近此山了。刻不容緩,趕緊把旗子捲起來,下山避一避吧。」

勝賴聽了,不禁從馬上跳了下來,仰天長嘆。

上下都遇到了阻擊,一時間難以決定何去何從。號稱「猛將中的猛將」的勝賴,在命運急轉直下的時候,居然成了一名不懂戰爭的村童,茫然地站在竹子嶺上發愣。前面是小山田,後面是信忠前鋒,如果瀧川一益趕來,可逃生的路就只有往左右潛入草叢了。

早知如此緊迫,就不出轟村了。至少還可以在萬福寺的附近和大家作最後的告別,然後一個人自行了斷。可是,最後的訣別酒還沒有斟上,誰都沒有作好準備。想到這裡,勝賴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若是在這裡四散分離,女人們怎麼辦?親生兒子太郎信勝也才十七歲。「不管怎麼樣,先逃生要緊。對了,往左邊去。只有從左邊的竹林才有可能逃走。」

一行人已經慘不忍睹,既不是一支軍隊,也不是一隊昂揚之師,完全成了一群無家可歸的難民。女人們手拉著手鑽進了茂密的竹林,只有少數幾個有家小的男人斷後。

勝賴、太郎信勝、土屋昌次、土屋總藏,以及長坂釣閒諸人,如今竟成了拖護女人們逃生的、眼放兇光的狗。

直至次日,人們連眼皮都沒有合一下,不停地往前走,到了第三天,等摸到天目山南麓山腳的時候,所有人都已面目全非了。

天目山位於東山梨郡,原名木賊山,只因業海本淨和尚去大元朝取經時,拜謁了天目山,回國後,就在這裡修建了臨濟宗棲雲寺,於是人亦稱此地為天目山。

當一行人走到天目山南面的田野村草原時,男的只剩四十一人,女的已經不到五十人了。土屋昌次五歲的兒子不願再走,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怎麼也不肯起來,沒有辦法,大家只好在這裡停了下來。

「乖,要做個好孩子,再走一會兒。」

昌次的兒子坐在地上撒起潑來,昌次的妻子也束手無策。勝賴看了,憤怒地站了起來。「誰來背這個孩子?」他大喊了一聲,可是,疲憊不堪的女人們沒有一個願意背這個孩子,「誰來背……」勝賴怒不可遏地又喊了一聲。

「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說話的人正是之前與他目光一碰就微笑的、而現在卻幾乎一句話都不說的小田原夫人。

「夫人也累了吧?」

「是啊,能死在新城就好了。」夫人說笑著,走到昌次兒子身邊,坐下,她的聲音很大,大得簡直讓勝賴都吃驚不已,「哦,小乖乖,給你花玩,好孩子。」

天空湛藍湛藍的,暖洋洋的日光灑滿了大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