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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武田敗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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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死……」

「令弟昌恆呢?」

「也戰死……」

昌次的口裡重複著同樣的回答,恐是堅持不住了,他突然搖搖晃晃,踉蹌了兩三步,一頭栽倒在月光裡。「昌次……想死在妻子的身邊,才一個人回的。主公,快……快……快些了斷,四處全是敵人。」

「哦。」勝賴木然地回答道,他瑟瑟發抖。剛才一直被錯覺所籠罩,以為自己早就死了,可是,當他突然從茫然中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他害怕得發抖。大家都成了幽靈,只有我還活著……令他醒悟過來的正是想死在妻子身邊、踉踉蹌蹌返回來的昌次。

「昌次……」勝賴的聲音陰森森的,聽起來不禁令人心驚膽戰,「你,那樣……還能為我介錯嗎?」

他突然又生出另一個念頭:先這樣逃走,逃到某個地方,再圖謀東山再起。這才是自己對武田氏應盡的義務……

「介錯……」昌次那微弱的聲音似乎要溶化到月光裡去,「如果……如果是命……命令,我會遵命,可是,手腳已經不聽使喚……」

「你是說不能動了吧,那就不要勉強了……你太累了。」

「不,如果是命令,我一定會為主公介錯,陪伴主公……這是我的命。」昌次似乎的確是這麼想的,一點一點地向勝賴這邊爬了過來,「您快辭世,大家……大家……都辭世了。」

「哦,辭世。」勝賴狼狽不堪,一步步往後倒退。他突然覺得,已認定了自己必得自殺的昌次很是可惡,接著,他又對自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憎惡。疲憊至極的主從二人就這樣僵持了一陣子。

「快,請主公快辭世。」

「哦,支離破碎的月亮藏進了雲中……西面會晴天……」

「西邊是淨土……很難得,昌次我也要辭世。」

「哦,你要辭世,我會把你銘記在心的。」

昌次爬過來,戀戀不捨地看著勝賴。

「請主公快些辭世,化為天上皎潔的……明月……」他拄著刀,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

勝賴聽著昌次的辭世請求,第三次下了決心。面臨死亡,勝賴之心一變再變,連他自己都害怕了,覺得自己猶豫不定,不可信賴。在逃亡的途中,勝賴一直襬脫不掉這種矛盾的情感。

在逃亡途中,路過慈眼寺的時候,勝賴曾下決心要自盡,甚至派使者到該寺的住持那裡,委託其到高野山替自己捐獻遺物,就連要捐獻的遺物都想好了:他和夫人及太郎信勝的壽像,父親一直隨身攜帶的刀一把,飯繩本尊,對揚法度書(信玄自書),畀沙門一具(信玄的甲冑),懷劍一把……還有黃金十兩。當委託住持把這些送往高野山的時候,他還以為就算如此死去,都不會有遺憾了。

現在,勝賴卻又動搖了,害怕得不敢再想。可是仔細一想,他又明白過來,從這種動搖和恐怖之中解脫的唯一方法就是「死」,別無選擇。

夫人深信在那個世界裡會夫妻相愛,於是毫不猶豫地死了。眾多的家臣也堅信應該為主人獻身,也都義無反顧地自盡了。現在的土屋昌次身負重傷,也要看著主公自裁後再死去,因而,還拄著刀硬撐在那裡。

「主公,我……手……手腳還能動。南無八幡大菩薩!土屋昌次居然還能最後為主人盡忠……無論如何,昌次要圓滿地履行義務。」

勝賴慢慢地品味著昌次的話,然後,把鋪在地上的毛皮拉到跟前。他害怕自己又要動搖。「昌次,你能行嗎?」他像大聲地呵斥著昌次似的,坐在了皮子上,「我的腦袋明天就要被交到敵人的手上,不要砍壞了,讓人笑話。」

「明白……昌次明白。」昌次踉踉蹌蹌站起來,轉到勝賴的身後。

月亮依然似撐著一把破爛的大傘,把周圍映得明晃晃。

「來,你給我做介錯……辭世的介錯……月亮都鑽到雲彩裡了……」說罷,勝賴刷地一聲,把短刀刺進了小腹。然而,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心底還在蠢蠢欲動,似在尋找一條求生之道。

「昌次遵照您的吩咐。」勝賴覺得昌次的聲音越來越遠。

昌次使出積攢了半天的力氣,掄起了大刀,撲倒在地上。他摸了摸倒在地上、腦袋只被砍掉一半的勝賴的屍體,然後才大聲地喊起兒子:「小四郎,父親來了。」

此時,昌次已經沒有力氣坐起來了,就歪倒在地,把匕首含在嘴裡,以整個身體撞向大地。

天正十年三月十一,夜,高原上再也看不見活動的人影。

翌日,勝賴父子的首級被織田的大將瀧川左近一益的手下發現,立刻送到了甲府的信忠那裡,接著,信忠又立刻送給了父親信長,以驗真偽。

這樣,武田氏滅亡了。可是,信長卻沒有就此罷休,繼續掃蕩著武田的黨羽。

歸降家康的穴山梅雪,只有父子二人得以苟延殘喘,勉強活命,餘眾都被揪了出來,統統殺掉。駿河江尻城的穴山梅雪齋不白雖是武田氏一族,其母乃信玄的姐姐,但因他歸順家康,方才倖免。武田信豐及其子次郎為下曾根內匠所誑,在小諸被殺,和信玄長相一模一樣的逍遙軒信廉則在府中被斬首。

跡部大炊助勝資、諏訪越中守賴豐、今福筑前守昌弘三人在諏訪丟了性命。把勝賴從竹子嶺趕跑的小山田兵衛信茂和女婿武田左衛門太夫信光,以及葛山十郎信貞、小菅五郎兵衛元成等一起,在甲府的善光寺被斬首示眾。

一條右衛門太夫信龍在市川的土野被家康殺死,山縣源四郎昌清、朝比奈駿河守信置和兒子信良、今福丹波、今福善十郎、田峰的菅沼刑部少輔定直、菅沼伊豆守滿直等人,亦分別被家康攻陷城池而殺,最終,武田氏的廣闊領地,全部被織田和德川兩家吞併。

討伐完武田家族,三月十三從巖村向根羽進發,十四日翻越平谷,出兵浪合的時候,信長檢驗了勝賴父子的首級。曾一度被送到信忠處的人頭,此次又被瀧川一益帶到了信長的大營。

此時天氣已經非常溫暖,樹上掛滿了綠油油的嫩葉,士兵的鎧甲下都滲出汗來。

「好!我倒要親眼看看。焚香!」

信長一聽勝賴人頭到來,命人在幔帳中鋪上虎皮,連盔甲都沒有卸,就坐在了上面。一看一益呈上來的裝首級的盒子,他不禁哈哈大笑。看來首級儲存得十分完好,從自盡那天起已經有二十多日,仍然沒怎麼變樣。一益畢恭畢敬地呈獻給信長,然後遠遠地退到一邊。

「勝賴……」信長眯縫著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對著人頭嘟嘟嚷嚷地說起話來,「你的命運真是不濟啊……」

站在一旁侍衛的森蘭丸紅了眼睛,轉過頭去。雖然信長說的未必是人生無常,可是,這似乎讓年輕的森蘭丸內心產生了極大的震動。

「名滿天下的武士,最終卻把人頭交到了我的手上。這就是人生嗎?」信長又慢慢地把目光轉向太郎信勝的人頭,「你也終於回到母親身邊了?」

信勝的母親乃美濃苗木城主遠山久兵衛友忠之女、信長的外甥女。信玄還在世的時候,信長把她當作養女嫁給了勝賴,這個養女生下信勝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去跟你母親說,別怨信長。這都是因為你的父親和祖父看不透我的運氣,是他們自己幹了蠢事。」不知何時起,信長換成了傾訴的語氣,「把你的母親嫁過去的那陣子……信長還勢單力薄,不敢得罪你的祖父,幾乎心力交瘁。可是,時光流轉,我和勝賴的位置顛倒了,但你的父親看不清時局,終於把甲斐源氏給葬送了。」說罷,信長又低頭笑了。

信長如此表現,的確稀罕。雞毛蒜皮的事、牢騷和感慨云云,他向來不提起,侍童們都面面相覷。

「信長這就立刻返回安土,征討中國地區。如果你在那個世界裡見到母親,就告訴她,說戰爭的路還很漫長,可是天下一統只差一步了。」然後信長開啟扇子,把一益招了過來。「這個人頭,在飯田示眾後,和信豐的頭一起運往京城。對了,讓長谷川宗仁做使者。在京裡示眾的地方就定在一條橋一帶吧。」

「遵命。」一益恭敬地回答一聲,把人頭接了過去。

信長只在這裡住了一宿,第二日,立刻從諏訪趕赴飯田。在諏訪的法華寺的幔帳裡,他接見了隨後趕來的家康。家康只帶了武田一族中唯一倖存之家穴山梅雪來見信長。信長把二人叫進幔帳,對家康讚不絕口,對梅雪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家康,這次你真是立了一件大功。多虧了你,現在我終於可以吼盡全力平定中國地區了。」

家康剛待開口,信長卻吩咐近侍:「聽說木曾義昌來了,叫他進來。」

當義昌被領進來,家康就不得不像是信長的旗下大將,侍立在左側。木曾義昌看見幔帳內家康和梅雪侍立在一旁,非常恭敬,立刻說要送給信長兩匹駿馬。

「哦。那可太好了!給木曾回禮。」信長說完,長谷川宗仁把早就準備好的短刀和黃金百錠回贈給義昌。

實際上,穴山梅雪也想獻上一匹好馬,並已特意讓人牽來了。木曾義昌退下後,家康報告了獻馬之事。

「啊,哦。」信長只是略微點了點頭,淡淡地瞥了梅雪一眼,立刻轉變了話題,「我聽說家康有個家臣,名叫長坂血槍九郎。」

「大人所言不差,此人祖祖輩輩一直是本家的家臣,使得一手好槍。」

「聽說此人花了七天七夜,才把武田的一員大將勸降,這個血槍九郎現在來了沒有?」

信長明知穴山梅雪是降將,卻偏偏說這些,真是對他的莫大諷刺。家康飛快地看了梅雪一眼,只見梅雪低著頭,恨不得從地上找個縫鑽進去。

「那個叫血槍九郎的,你若帶來了,我想見他一見。聽說多虧此人,家康後來的戰役才都旗開得勝。我想聽聽他七天七夜,都說了些什麼,順便褒獎一下。把他給我叫來。」

家康心裡突然一陣刺痛,低聲答道:「此人還沒到達這裡。」

這當然是在撒謊。可是,無論如何,梅雪是武田一族中有名的大將,其母乃是信玄的姐姐,其妻是信玄的女兒。而對這些一清二楚的信長,卻要把血槍九郎叫來,讓他講一講苦口婆心勸降的經過,這分明是輕視了梅雪投降。到底為什麼呢?家康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了根本。儘管信長滅掉了武田,可是武田的殘餘勢力卻和家康的勢力結合到了一起。信長擔心這些殘餘勢力會盤根錯節,繼續發展。以前那個褒貶分明、雷厲風行的信長如今已不見了……

「哦。還沒有趕到?真是遺憾!」信長做出一副遺憾之態,咂咂嘴巴,取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短刀放在家康面前,「你回去告訴血槍,說信長對他很是佩服,贈他此刀。既然是你的家臣,那就和我的家臣一樣。」

「多謝。」家康施了一禮。他突然想到,信長近來的變化,都是因為他把自己看作一個「天下人」從而開始自負。

「既是你的家臣,那就和我的家臣一樣。」這話聽來和稱家康為三河的親戚時,語氣已大不相同了。他自己是天下的號令者,家康是他的家臣,血槍九郎則是家臣的家臣。家康分明感到了這種言外之意。

「那麼,被血槍九郎說服,救了自己一命的那個人是誰啊?」

「……」

「在甲府曾聽信忠說起過,可是一不留神忘記了。那個人一定也很感激你吧。」

「大人,恕在下冒昧。」梅雪終於忍不住了,「被長坂血槍九郎說服,至今深感恥辱的就是不才——穴山梅雪人道。」

「哦?」信長故意做出一副不知之態,「原來是你,哎呀,這,這,真是多有得罪。」

梅雪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住地哆嗦,啪嗒一聲,一滴眼淚滾了下來。家康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插了一句:「松尾的小笠原已經來到陣中,我們就告辭了。」言罷,出了信長的營帳,默默地等著穴山梅雪退出。

陣營的前面,小笠原掃部大夫贈予信長的駿馬和穴山梅雪牽來的駿馬並排拴在杉樹底下。梅雪最後才把贈馬之事稟告信長,因此遲了一步出來。

「看見信長公的威勢了吧?」家康裝作心平氣和,指著兩匹駿馬旁邊,還在不斷趕來進貢的馬群道。

那是北條氏政派端山大膳大夫師治為使者,和江川酒白鳥一起,以馬糧的名義送來的一千袋米。對於這祥的禮物,恐怕信長連看都不看一眼。何況這次交戰中,氏政只派了少數人馬出兵駿河,信長對此似乎大為不滿。

以前,信長有一個癖好,即使別人向他表示一點點好意,他都十分誇張地接受。如今,正好相反。這大概也是他作為一個天下人自負的緣故吧。在這個位置,放眼望去,所有的美意都是理所當然的,多麼精美的禮品都是別人應該孝敬的。這個性子,似乎足利幕府最後一位將軍義昭身上也有。義昭雖然沒有任何實力了,可是還以號令者自居,結果到處碰釘子。勝賴也似有這樣的錯覺。

家康把這些教訓銘記在心。近侍給他牽來了馬,他卻仍然環視著四周堆積如山的贈禮,一動不動。穴山梅雪站在他的旁邊,心裡在暗暗地比較信長和家康。

「梅雪。」家康說道,「你特意來給我帶路,真是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勝賴父子和信豐的首級,好像要被送到京城示眾啊。」

「他們是織田家的宿敵,所以……」

「我也從信玄公那裡受到不少的教誨,可以說,沒有信玄公,就沒有今天的我啊。」

「真想聽一下您的感慨。」

「有朝一日,我想請信長公允許,在天目山的田野處,為武田父子建造一座廟,用來悼慰武田氏的靈魂。」

梅雪看了家康一眼,想說什麼,又無言。起碼,家康想過一種和信長不一樣的生活……他心下當然明白,可是如果立刻作答,未免會讓家康覺得他在奉承。

「不,武將的生存方式是可悲的。走,回營!」

家康故意用不會讓梅雪在意的措辭說道,然後向近侍招招手,緩緩地騎上馬。梅雪也學著家康的樣子,慢慢地跨上馬。

送禮的馬隊漸漸增多,信長的陣營前、法華寺的周圍擠滿了馬匹和物品。家康催促著梅雪,從成山的禮品間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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