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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武田敗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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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勝賴看見夫人和孩子坐在了一起,不禁憤憤地望著眾人。

此時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最悽慘落魄、狼狽不堪,他甚至想找一個人臭罵一頓,可是又失去了這種自信,此人就是孩子的父親土屋昌次。恐怕勝賴也一定想大罵夫人和昌次的兒子一頓。可是,大罵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他想都不敢想——我怎麼成了這樣的人……

雖然知道很難壓制,可勝賴還是一個勁地把火氣往心底壓,他現在覺得妻子、家臣都那麼令人厭倦,或許這不是厭倦,而是這個世上的一切都向他伸出了叛逆之爪。

這樣下去就麻煩了……昌次一個箭步走到坐在夫人旁邊的兒子面前。「小四郎,你也是武士的兒子,對吧?」五歲的兒子吃了一驚,抬頭望著父親,又看看夫人給的紫羅蘭花束。

「是武士的兒子,對不對?」

「對。」

「你這麼說,父親就放心了。你還小,走得慢,恐怕不能和大家一起走到冥間了。你先行一步吧。」

「……」

「明白了吧,向六道輪迴的路口走去,在那裡等著主公到達。快,對著西邊拜佛吧。」說著,他突然從腰裡拔出匕首,照著愣在那裡、連哭都忘了的兒子的胸膛,撲哧就是一刀。

「啊……」小田原夫人、孩子的母親、坐在旁邊的女人,還有離得稍遠一點、怒氣衝衝的勝賴,都驚訝得喘不過氣來。

「甫無阿彌陀佛!」

昌次像是瘋了一樣,又把匕首在孩子的胸膛裡旋轉了一圈。孩子已經沒有聲音了,只有小手在空中劇烈地痙攣。昌次用力攥住匕首,接著,孩子就不動了。

「主公!」昌次把孩子的屍體放在勝賴的面前,「已經……已經,到時候了。」

勝賴踉踉蹌蹌,重重地栽倒在地。孩子的母親哇的一聲哭倒在地,女人們這時才回過神來,紛紛把臉遮了起來。溫暖的陽光依然懶洋洋地灑在地上,使人覺得剛才的一幕恍若夢中。

「父親大人,到決斷之時了。」良久,太郎信勝大聲喊著父親,而勝賴只是茫然地望著天目山的山頂。

不知什麼時候,小田原夫人已經從草地上坐了起來,她從信筒裡取出一張紙,擎在手裡。誰都沒有注意到她竟然把這些東西也帶來了,只見她那白皙的額頭正對著刺眼的陽光,眼睛眯成了一條線,手中的筆在龍飛鳳舞。寫完,夫人把紙放在孩子的屍身上,對著孩子的母親招了招手。

〖春意已消逝,繁華皆落去。

枝梢花先謝,心中悲悽悽。〗

昌次的妻子唸完,又嗚咽起來。人群裡不禁起了陣陣的騷動。除了一死之外,別無選擇。這群落魄之人聽了夫人的吟詩,才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的悲慘命運,紛紛騷動起來。一會兒,人們卻又恢復了平靜,不,應說是寂靜。

大家看見,仰天痛哭的昌次之妻抬起頭來,也從懷裡摸出紙來,憤憤地寫著什麼。她大概沒有心情給夫人回一首詩。儘管如此,在這被追趕得四處逃奔的難民群裡,居然還有人願將死亡裝點一番。

昌次的妻子恭恭數敬地把和歌遞給夫人。夫人的臉像蠟一樣蒼白,她接過紙來,緩緩念道:「此生是焉在,待放花先謝,空枝葉猶殘……此生是焉在,待放花先……」反覆吟誦的聲音,已經不再是窮途末路的悲慘之人的聲音了,是感天動地的悲痛,沁入人心、大地、長空、草木。

聲音停頓之時,勝賴像是從地上彈起來,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夫人的面前。「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到哪裡?」

「相模,你的孃家。」

「我是武田勝賴的夫人。」夫人的聲音彷彿唱歌一般,「我已經得到幸福了。」

「這……這絕非你的真心話。」勝賴急紅了眼,「怎麼會有如此不戀故鄉之人?怎麼會有如此不思父母之人?」

夫人笑了,笑中似乎既帶著對故鄉的依戀,也帶著對父母的思慕,然後,她點點頭,道:「但是,依偎在丈夫身邊的幸福,超過了一切思念。」

勝賴不禁背過臉去,黃鶯清脆的叫聲從山谷裡傳來,傳遍了森林深處。「太郎!」勝賴顫抖著,激動地喊過兒子。

「武田勝賴,自由自在地活了三十七年。」

「父親,您的意思是……」

「不要問,閉著嘴聽就是了……即使在此喪命,我也決不會後悔。只是,你和夫人……」

「父親!」

「可憐……唉!尤其是你,年紀尚幼,尚未如你祖父囑託的那般繼承武田氏的大業,就如此分別……」

「父親!」太郎又尖叫起來,「太郎的事,父親就不要掛心了。牽牛花雖然只有一個早上的生命,可是,即使在這樣極短的時間內,也可以隨心所欲地綻放。」說著,他的表情也突然嚴肅起來,口中吟誦道:

〖早花凋零何嘆息,

終究飄落暮春裡。〗

太郎的詩和夫人童女般的字句如出一轍。它是勝賴父子重新迴歸理性,喚起寬廣胸懷的明證,預示了勝賴父子將何去何從。

聽了太郎的詩,勝賴的聲音緩了下來:「明白了年少的你和夫人的心意後,我也就沒有什麼掛念的了……夫人!」他再次回頭望著年輕的妻子:「你也把這裡選為歸去的地方嗎?」

「是,我願意高興地陪伴在您的身邊。」

「哦……到了那個世界後,就再也沒有你討厭的戰爭了,讓咱們夫妻和和睦睦,心心相印。」

「是,大人的決心……我很高興。」

「昌次,夫人的介錯就託付給你了。夫人早就開啟了《法華經》。從新城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心靜如水了……早已知道有今天了……」

果然,只見夫人面前早就放了兩張歌紙,她手上掛著念珠,還拿著經卷。兩張歌紙上寫的分別是:

〖欲將此心託歸雁,隨君直至相模南。

從此拋卻凡塵事,難承慈母膝下歡。

高嶺之上花滿蹊,紛紛落下不足惜。

心心相印黃土去,自在嬌鶯枝上啼。〗

不用說,夫人的心也時常飛回魂牽夢縈的故鄉,可是,她卻從未想過要回到家鄉去。無論發生什麼,她也不想停止今生今世對丈夫的思慕。不,從離開新城之時起,她的全部希望就已變成如何把心愛的丈夫帶到那個沒有煩擾的世界去了。那個沒有戰爭、沒有政略、沒有陰謀,也沒有義理的世界裡,她的心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沒有任何約束,也不必向兄長傾述鄉愁。她不僅僅是悲傷,還伴隨著一點點勝利的喜悅。

「那麼,屬下領命就是。」土屋昌次拔出刀來,轉到夫人的身後。

「我先走一步了。」突然,昌次的身後傳來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是夫人的侍女阿藤。她心口上插著一把短刀,用全身的力氣唱道:「……花開無人知……花謝暮春裡。」

已經擺放好經卷、解下短刀的夫人再次捧起經卷,連忙衝著阿藤的方向展開。「阿藤,你也要陪我而去嗎?」

「夫人……」

「多謝了。願你在那個世界幸福快樂。」說完,夫人轉身對著昌次,「那麼,拜託了。」說罷,她把刀鞘扔到一旁。

勝賴站在那裡,目齜欲裂,默默地看著從容不迫的夫人。侍女阿藤猛地撲倒在地上。小田原夫人看一眼阿藤的屍身,然後把視線移到丈夫的身上。她的眸子裡依然沒有一絲悲壯,還是那一汪清純。她堅信丈夫一定會隨後而來。

短刀在燦爛的陽光下發出熠熠的光輝。

太陽已經西斜,已經是暮春時節了,高原上的天空掛滿了晚霞。夫人的嘴角掛著幸福的微笑。「請……」

昌次拿起大刀,轉到夫人身後,飛快地舉了起來。可是,不知為何,他突然踉踉蹌蹌,身體搖晃了起來。早知末日就要到來、先把兒子殺死的昌次看著氣定神閒的夫人,怎麼也找不出可以下刀的地方,夫人簡直就是一尊不可思議的聖像。昌次手裡舉著大刀,一屁股摔倒在地。

「昌次,你怎麼了?」

昌次沒有回答,放聲痛哭。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只覺得胳膊發麻,兩腿軟弱無力。

「休要囉嗦了,快點……」夫人那清澈的聲音又催促了一遍。

「主公,我……我……昌次做不了夫人的介錯。」

「做不了?」說話的不是木然而立的勝賴,仍是聲音清脆的夫人,「那麼,我自己來吧。」

「啊……」勝賴一下子摔倒在地。

夫人舉起熠熠閃光的短刀,口吞刀尖,身體向前傾斜,撲倒在地。勝賴發瘋似的跪爬到夫人的身邊,可是怎樣也抱不起她來,他的雙手一絲力氣都沒有,肩膀也在劇烈地痙攣。

勝賴低聲呻吟著,身下的草叢不大工夫就已染紅,未幾,他轉過臉去,兩手緊緊地抱住夫人的肩膀,大呼一聲,慌忙用衣袖把夫人血肉模糊的臉蓋了起來。「聖潔的臨終……連武將都比之不及。勝賴這就跟著你去。」

這時,夫人的身體重重地壓在勝賴的胳膊上,停止了呼吸。女人們的痛哭聲震撼著大地。

勝賴抱著亡妻的屍身,又一次陷入了茫然,幾已忘記站起。

「啊,好像有人來了。」

秋山紀伊守、小原下總守滿懷仇恨地站起來,向西邊跑了過去。夜幕降臨前分外明亮的晚霞下,傳來了敲打鉦和大鼓的隆隆聲。接著,女人們紛紛模仿夫人自盡。

不久,太陽下山了。

離草叢遠一點兒的地方,有一顆白木蘭樹,樹上開滿了一串串動人的花朵。

鮮豔奪目的花朵會映入眼簾,大概是由於四周已經暗下來吧。不知什麼時候,勝賴的身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土屋兄弟大喊了一聲「敵人來了」,便朝敵人的方向撲了過去,長鈑釣閒和太郎信勝已在右面的草叢裡自刎了。

女人已無一人活著,四處是累累的屍體,他們都這樣輕易地結束了一生。

「我決不會讓敵人靠近主公的。請主公趕緊了斷!」

勝賴迷迷糊糊地記得土屋兄弟這麼說完,就奔了出去,可是,這記憶也已模糊不清了。現在,充斥在勝賴心裡的,是遠祖義光公以來,延續了二十餘代的源氏一門,就這樣葬送在自己的手上。為什麼會是我?一想起來,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竟是這樣一個不肖之子嗎?這些似乎都像命中註定的。義家、義光兄弟是在刀光劍影中建立的這份家業。附在刀上的咒語終於應驗了,最終出現了這樣悲慘的結局。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小田原夫人顯得格外美麗,這究竟又意味著什麼?殺人者償命,如果有因果報應,那為何夫人沒有殺人,卻也死去了?

「夫人……」夫人的屍體早已僵硬多時,勝賴這才依依不捨地把手拿開,呆呆地望著四周,突然,他的心頭一顫。他看見一今接著一個的靈魂離開橫七豎八的屍體,幽幽地升上了天空。

當然,這並不是人的靈魂,可能是在已經全黑的天地間,朦朧的月光被潔白的裡衣反射所致。可是,在勝賴看來,這的的確確是人的靈魂。其中有一個靈魂飛到勝賴的面前。「您還記得我嗎?」

「啊,你……你……你是阿楓?」勝賴不禁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是阿楓。你一定是在鳳來寺的陣中被釘死的奧平人質阿楓。」

對,是阿楓,是在十字木上不斷怒罵的阿楓,是說死後一定要變成厲鬼,來找勝賴心愛之人的阿楓……只見阿楓的靈魂哈哈笑著,指著小田原夫人的屍體。

「你!」勝賴拔出刀,舉在眼前,可是,定睛一看,眼前卻根本沒有什麼靈魂。

「主公!」

突然聽到後面有人在喊。勝賴回頭一看,是土屋昌次,他渾身帶傷,拄著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哦,是昌次啊……秋山紀伊怎麼樣了?」勝賴使勁睜睜眼,確認拄著刀站在眼前的確實是昌次。朦朧的月光下,受了傷的昌次顯得那樣虛弱。「昌次,怎麼了,你要挺住,秋山紀伊到底怎麼樣了?」

「戰死了……」

「小原下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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