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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秀吉生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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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在德川家康從近江去伊賀路,跋涉在崇山峻嶺之中時,羽柴筑前守秀吉正帶領蜂須賀彥右衛門、黑田官兵衛,在巡視備中高松城的包圍圈。從早晨起就一直下的暴雨終於停了,可地面仍然又溼又滑,馬時常趔趄兩下,跟在後面的石田佐吉和一柳市助等侍衛不時偷偷發笑。

蜂須賀彥右衛門是騎馬的老手,而跛子黑田官兵衛則不同,馬蹄一滑,他的身子就晃來晃去的,似乎要從馬上掉下來。雖然對他十分同情,可是一看他那滑稽的樣子,年輕的侍衛還是禁不住發笑。

「不要笑了。如果被大人聽到,那可不得了。」可是,帶領旗本等三十多騎人馬走在前頭的秀吉似乎沒有聽到,正和官兵衛、彥右衛門談得熱火朝天。

「哎呀,外強中乾的傢伙,我真是服了他。」秀吉皺著眉頭對官兵衛道,「你看,就連八大龍王都來幫助秀吉了,下了這麼大的雨。我看浸泡的地方起碼得超過二百町了。而且右府大人馬上就要趕來,如果是你,你會怎樣?」

「話雖如此,如果是我,也不一定會妥協。」

「說的是。可是,官兵衛,割讓備中、備後、美作、因幡、伯耆五國,就想讓我解高松城之圍,毛利也太小瞧人了。割讓五國,聽來似乎是大便宜,可是,除了備後以外,其他的都不是毛利之地。明天在安國寺見到惠瓊,如果和議不成,我就一舉踏平安國寺。」

官兵衛呵呵地笑了。「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們交出據守高松城的城主清水長左衛門宗治等人。」

「對。若是他再跟我繞來繞去,城裡的五千軍兵就要繼續捱餓,可也沒有人會屈服,我們還是強力出擊。你善於談判,可安國寺的人也很會周旋。我認為這不會是毛利的最後一招。」

這次,右邊的蜂須賀彥右衛門笑了。「他們定也在這麼說。」

「說什麼?」

「羽柴筑前守倒是個善於周旋的武將啊。」

「哈哈哈……他們定也沒料到我會如此耐心地坐下來,實行水攻。」

「這可真是正中大人下懷。大人快看,二百町的大水池中,平安無事地站在那裡的,只剩下通向城裡的道路兩旁的樹木了,居民的房頂全都漂在了水面,就連小點的樹林都變得像水草一樣渺小。」

「因此,我才讓他趕緊妥協。碰到我,他們就只有倒霉。你說,毛利那邊怎麼就沒有看出這一點的狗頭軍師呢?」

「可是……」官兵衛的馬又滑了一下,差點摔下來,「他們也有打算啊。」

「什麼打算?還痴心妄想勝過我的運氣不成?」

「大人的上面還有一個人呢。說不定他們還想,等那個人來了,也許談判就容易多了。」

「你說右府大人?」

「是啊,和右府大人交涉,再讓步,不就讓可憎的筑前守顏面盡失了嗎?」說著,官兵衛望著天空的積雨雲,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可真是刀子嘴。」秀吉故意很誇張地繃著臉,瞪著官兵衛,「他們要是真那麼想,那我還非鬥到底不可。即使右府大人來了,我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可是……」官兵衛也毫不讓步,「在右府到來之前結束戰爭,才是大功一件啊。」

「你是說,要我在安國寺讓一步,對吧?」

「不是讓一步。可是,總得讓人看見希望,這樣談判才能繼續啊……這才是進退的秘訣。」

「哈哈,這主意不錯,說得有道理。不愧是黑田官兵衛啊,智慧過人,言之有理……」

「大人真會說笑,在下都渾身起雞皮疙瘩了。」

可是,說句實在話,此時的秀吉,頭腦和眼光完全不在官兵衛之上。這次戰役耗費的時日也確實太多。雖然阻塞了足守川和高野川兩條河,把清水宗治據守的高松城變成了一個大湖,切斷了其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可是,高野山對面的日差山上,毛利的吉川和小早川的兩支軍隊,約三萬人已經前來救援了。正如黑田官兵衛所說,如果等到信長到來,以後的問題就棘手了。雖說如此,如嚴厲拒絕毛利方面提出的條件,把城裡計程車兵活活地困死,卻又有點小器。

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呢?總會劍走偏鋒的秀吉正在冥思苦想,突然發現石井上的上坡處、本陣的第一道轅門邊有個人影。

這道轅門由山內豬右衛門一豐把守。可是,豬右衛門計程車兵好像絲毫未覺。只見這人健步如飛地從大路上走過來,一靠近轅門,立刻變得像個病人,腳步蹣跚。秀吉想,是不是換了一個人?

「大人,在看什麼呢?」

「噓。」秀吉轉過身來,阻住石田佐吉,「哦呵,是個盲人。還拄著柺杖,可是剛才確是扛著柺棍在跑啊。給我抓起來!」憑著年輕時候的豐富閱歷,他看出那是一個細作。

這卻是一個多麼愚蠢的人啊。既然假裝盲人,就該時刻都閉著眼睛走路,如看見四處沒人就睜開眼跑起來,不是很容易露餡嗎?

蜂須賀彥右衛門催馬上前,喊了一聲「站住」只見那個戴著斗笠的人嚇得一哆嗦,靠著轅門站在了那裡。

「摘下斗笠來!」

「是……是。小人眼睛不好使,不知哪裡冒犯大人了?」說著,該人摘下斗笠,果然,全身上下一點破綻也看不出,就那麼閉著眼睛,低著頭。

秀吉大聲地笑了。「果然是個瞎子。帶到我的大營裡去。」從這裡穿過淺野彌兵衛把守的第二道門,就到了石井山,山上有一座持寶院,秀吉的大營就設在那裡。

「樹木已經吸足了雨水,看上去格外滋潤。」

「是啊,往後天氣可就熱起來了。」

「官兵衛對安國寺可說了如指掌,那麼,叫惠瓊的那和尚,確實得到了小早川和吉川的信賴,並給他們出謀劃策了嗎?」

「是,請大人相信官兵衛。」

「這麼說,他還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本以為他只是個住持。」

官兵衛苦笑了一下。「毛利元就在世時,訪問過安藝的安國寺,那時就已經看出,他不是一般的小和尚。現在,他成了您今天所看到的高人。還不止一次地誇讚過您呢。」

「什麼,誇讚我……對這個和尚可不能大意,隨便誇獎別人的傢伙,決不安好心。」

「是,這一點確和大人很相似。」

「哈哈哈,是嗎?聽你這麼一說,我也得改變一下談判方式了。」

由於秀吉笑得太唐突,聲音也大,驚得頭頂上的蟬鳴戛然而止,連守衛第二道轅門的淺野家計程車兵都嚇了一跳。

「好,敵人的援軍也要到了,主公先頭部隊的堀大人也快來了。在此之前,還請你再會一會惠瓊。」說著,秀吉鑽進持寶院的山門,下了馬,「好了,大家都歇息吧。與右衛門,把那個瞎子帶到後院。」

「遵命。快走,你這個混賬。」三十二歲的高虎也以為對方是個細作,「到現在還閉著眼,還在裝,死到臨頭的傢伙。」

解開繩子之後,高虎從後面用力一推,那人卻仍然沒有睜開眼睛,還在啷嘟囔囔:「一定是有什麼誤會,請告訴我,你們在懷疑什麼……」

斜陽的餘暉灑到持寶院客殿後面的院子裡,金燦燦的。

秀吉坐在侍衛擺放在楓樹蔭下的座上,等待著瞎子。「哦,帶來了啊,這個倒霉的密探。」

「我……我不是密探。」

「惡人是不會說自己是惡人的。密探有時也會平安無事。大體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不值得白白送命。你帶的什麼東西,快給我交出來!」已經四十七歲的秀吉,話語柔中帶剛,「如你乖乖交出來,定不會殺你。就憑你一封密信,戰爭也不會完全改變。與右衛門,裔函在他懷裡,給我掏出來!」

聽秀吉這麼一說,這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藤堂與右衛門早就料到對方會反抗,「你給我放老實點!」高虎用繩子狠狠地抽了一下此人的右臉,把手伸到他懷裡。果如秀吉所說,從那人貼身的兜裡摸出一封信來。

秀吉展開密信,回過頭來。「幽古,到這兒來,給我念念。」說著,他顯出一付好像已讀懂幾分的樣子,「算了,這個我也能懂,不用唸了。」他旋又擺了擺手,盯著那個假盲人,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你這廝,這種騙小孩的把戲,還想來蒙我。傻瓜!」說著,他把那封信在手裡一揉,裝到了懷裡,「我早就覺得你有問題。故意做出些可疑的舉動,讓我抓住,就是你的任務?」

可是,那人此時已經垂頭喪氣,變得出奇地老實。

密信是惟任日向守光秀寫給毛利輝元及其叔父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兩家的,是一個通告,大意說他已在本能寺除掉了信長,在二條城除掉了信忠。

光秀除掉了信長父子?秀吉立覺後背上冷颼颼的,彷彿一把利刃已經架到了脖子上,可是轉念一想,不免可笑。

不管怎麼說,被抓的密使態度也太隨便了——假瞎子故意跑到敵人的陣營附近,慢慢地走動。如果他急匆匆的話,倒是讓人懷疑他是密使。他一定是故意被抓住,讓秀吉動搖,趕緊和毛利議和。不管怎麼說,城裡的五千軍兵都快餓死了。

秀吉看出那人的恐懼,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你為何不說話,難道不想活命嗎?」

「想活命……不,不想。」

「哦,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讓你活命,我就有這麼個毛病。與右衛門,把這人帶到山下去,給我放了。還讓他裝瞎子,讓他走。如果不方便,就讓他睜著眼睛,愛到哪裡就到哪裡。」

「是,起來!」高虎牽著繩子的一端,把假瞎子拽了起來。秀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直到那個人在連線正殿和客殿的走廊對面消失。

「佐吉!」突然,秀吉大聲把石田佐吉喊了過來,「方才的這個假瞎子,是個有名的武上。你去跟高虎說,雖是勝了,但,殺!」

「啊?勝了,殺……大人的意思是……」

「對。仗打勝了,人往往會麻痺大意,連我也不例外。我決不會出於找樂子而放走密使,事後才後悔。那人也早已不想活了。你去傳令,把他殺了。」

「是。」

佐吉跑了出去。

「蠢貨!」秀吉自言自語。當那名假瞎子遠去之時,他突然不安起來。

他站起來,走向書房,對跟在身後的謀士大村幽古道,「居然有如此荒唐的事……給我來杯茶。」雖然周圍還有亮光,可是樹影已經看不見了。坐在風爐前的幽古,手中的茶刷子發出輕微的響聲。信長和光秀的性格差異,秀吉心裡十分清楚。信長總是憑著敏銳的直覺先下結論;光秀則黏黏糊糊,愛鑽牛角尖。正因如此,二人在著眼同一樣東西,探討同一個問題時,不免常常頂撞。可是,這只是些性格衝突,光秀不至於愚蠢到謀反的地步吧?

現在,若光秀滅信長,那麼,他必須證明自己擁有能取代信長治理天下的能力……這終究還是謊言!秀吉突然覺得,把區區一個假裝瞎子的細作給殺了,未免太小心眼了。

「茶來了。」

「啊,多謝。」

秀吉按照茶道的禮節恭敬地接過幽古遞來的茶碗,感覺心頭驀地寧靜了,整個人都溶入了茶水。他故意吱吱地啜飲而盡。「你去告訴蜂須賀彥右衛門和黑田官兵衛,說今晚一起用飯。也不知他們二人回到營陣沒有。」秀吉把茶碗還給幽古,回頭看了侍衛一眼。

大谷平馬心領神會,馬上走到跟前。秀吉望著院子裡的沉沉夜色,呆呆地出神。樹上的蟬已經停止了鳴叫,漸漸暗下來的樹冠裡吹來陣陣涼風。對於戎馬生涯的傷感突然掠過心頭。

身為播州姬路城五十六萬石的太守,在織田家的譜代大名中,秀吉僅次於柴田修理亮勝家,擔任中國探題的要職。他沒有親生兒子,便把主公信長的第四個兒子於次丸過繼過來。現在於次丸已經更名為羽柴秀勝,在近江的長濱,代秀吉掌管著八萬石的領地。因此,秀吉也算是親藩,家業加起來超過了六十四萬石,是名副其實的達官顯宦。可是,秀吉把家人全都留在了長濱,每天過著戎馬倥傯的生活。

天正五年十月,秀吉受信長之命,出兵播州,討伐中國,在書寫山安營紮寨。已經過了五年,他連脫下戰袍睡個囫圇覺的日子都屈指可數。秀吉知道信長的大志是平息戰國的硝煙,他也深有同感,便奮不顧身地投入統一大業之中。對於信長的擁戴,秀吉決不會在任何人之下。自己如此敬仰的信長,居然會被謀反的光秀所殺……

「大人在想什麼?」跛子黑田官兵衛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好久都沒有碰女人了。」

官兵衛把一條腿伸到前面,坐了下來。

「官兵衛,如說有人對右府大人不滿,起來謀反,這個人最有可能是誰?」

還沒等官兵衛坐穩,秀吉突然問道。官兵衛感到非常奇怪。「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他笑著望了望四周,確信四下無人,才悄悄道:「此事,惠瓊已和我說了實話,他說他有一個戰勝您的方法。」

「什麼,勝過秀吉的人在毛利那邊?」

「是。」

「哦,這話我倒要好好地聽聽。什麼樣的招數?」

「他說挑唆惟任日向守謀反。」

「什麼,鼓動光秀……」秀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眼瞪得圓圓的,從扶几上探出身子,笑了起來,「既然有這麼好的方法,那毛利為何不先行動呢?」

「他說,那不可能取得永久的勝利。秀吉馬上就要撤離這裡,不久之後,又會討伐完日向守返回,也就是說……」

官兵衛像是挑逗秀吉似的,故意放低了聲音,「結果反而讓您功成名就。他說,由於內含詛咒您之嫌,所以他不會獻策。」

「這倒奇了,安國寺的和尚真是奇怪。何時又成了我的朋友。我得對他好點兒。」

「哈哈……大人又犯做過頭的毛病了。下次見到他,我把大人的原話都告訴他就是。」

「你若告訴他,他會怎樣?」

「說不定也會反過來巴結大人呢。安國寺說,您對右府的傾慕不同尋常,如此全心全意的傾慕真是少見,所以,右府大人的偉業,自然該由您繼承。」

「官兵衛,你怎也成了他的追隨者,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秀吉雖然嘴上這麼說,卻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這時蜂須賀彥右衛門走了進來,二人趕緊打住。燈掌上了,晚飯也擺了上來。雖說身在軍營,穿著盔甲,可是飯菜卻很豐盛,有鮮加吉魚、鮑魚,還有秀吉喜歡的油醬湯。三人喝了些濁酒,談論了一些信長到達之後的話題,有滋有味地吃完了飯。彥右衛門首先站了起來,要回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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