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未經通報,不得擅人!」
只聽見在院子裡擔任警備的守衛高聲喝到,立刻聽到對方的回答:「淺野彌兵衛。有十萬火急之事,就闖進來了,請莫見怪。」隨著彌兵衛的聲音,院子裡的燈影下出現了四條人影。秀吉一看,負責把守二道門的兩名淺野家計程車兵,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信使模樣的人進來了。那信使的脖子上掛著信袋,已經奄奄一息。秀吉見狀,連忙奔了出去。「彌兵衛,此人是誰?」
軍中有軍中的規矩,可是,破壞這些規矩的卻往往是秀吉自己。當那個人不等通報就闖進來,秀吉早就把對方上上下下打量遍了。「好像是騎快馬來的。看來像是伊賀眾中西的手下。」
「說的是,士兵報告說,此人騎著一匹快馬剛來到第一道轅門,就問山內豬右衛門的守衛,這裡是不是羽柴筑前守的大營,然後就唸叨著暈了過去。」
「快把那個信袋拿來,定有大事。」
「是。」彌兵衛剛要從他的脖子上取下皮袋,對方又痛苦地念叨起來:「這裡……真的是……羽柴……」
「不要胡思亂想了。羽柴大人就站在你面前。」
「真的是……」
「挺住。耳朵聽不見了嗎?」
「哎!」彌兵衛長政在他的耳朵邊大喊了一聲。
「發信人叫長谷川宗仁。」
原來茶人宗仁是在信長自盡之前,和女人們一起落荒而逃的倖存者之一。秀吉急忙從彌兵衛的手裡接過信袋,解開繩子。「奇怪……我和宗仁並不是至交啊。」他看看官兵衛,又看看彥右衛門,感到很納悶。「你什麼時候從京城出發的?」
「什麼時候從京城出發的?」
彌兵衛湊到那名男子耳邊,又把秀吉的問話重複了一遣。
「昨日,二日上午,巳時四刻……」信使拼盡最後的力氣回道。
「他已經累到極點了,趕緊救治。彥右衛門,拿燭臺來!」
從京城到這裡大約有五百里的路程,如果花一天半的工夫趕過來,五臟六腑早就位置顛倒了,恐怕性命難保。還沒等燭臺拿來,秀吉早就急不可耐地開啟了書信。對方似乎知道秀吉漢字識得不多,書信基本上是用假名寫的。看完之後,秀吉大驚失色。
「何事?」
「是不是發生了事變?」
彥右衛門和官兵衛幾乎同時著急地問,秀吉的嘴唇一動沒動。書信的內容和黃昏時分截獲的光秀送給毛利的密函一樣,是相同的凶信。如此看來,那個假瞎子也一定是騎著快馬趕到這裡,看到過不去,便想起假扮瞎子的招數來。
「彌兵衛,立刻傳令全軍:封鎖所有到西邊的道路,就連一隻螞蟻也不許爬過來!」
「發生了什麼大事?」
「別問了!岔道、農田、田壟、田畦……統統嚴密把守,不要放過一個人!」
這時,大谷平馬從侍衛隊中站出來。他是前來報告信長西征的先鋒、從京城出發的堀久太郎秀政抵達的訊息。
書房中的氣氛異常緊張。彌兵衛長政和彥右衛門正勝都不敢出聲,黑田官兵衛則企圖窺視一下秀吉手中的書信。
「主公!」官兵衛大聲地喊起來,聲音都變調了。秀吉依然站在那裡,望著院子裡黑糊糊的樹影,一言不發。不知何時,他眼睛裡噙滿了晶瑩的淚珠,串成一條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是不是長濱的太夫人……」官兵衛說道。他知秀吉十分思念母親,常常在軍營裡談起母親的健康。秀吉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不是於次丸的身體……」
「不……不能……唉!你們自己看吧。」
秀吉這時才把手中的書信遞給大家,然後栽倒在地,「堀久太郎就要到了,快去迎接吧……恐怕久太郎還不知這次事變。」官兵衛把書信交給彥右衛門,彥右衛門再遞給彌兵衛。
「彌兵衛,還不快去!」
「是。」彌兵衛哆嗦著蒼白的嘴唇,施了一禮,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去。不用秀吉吩咐,如果這封凶信到了毛利手裡,那就完了。所以,他們不敢告訴任何人。
信長被殺!
英勇神武、叱吒風雲的右大臣織田信長被殺!
秀吉有好幾次都想從喉嚨裡發出嗚咽之聲,可還是抑制住了,只是絕望地望著天空。
「信長父子俱已被害……」
彥右衛門把這句話說出口時,堀久太郎已在侍衛們的引領下,出現在廊下。
「果然還是光秀。安國寺的不詳預言果真應驗。」
「噓……」秀吉制止了二人,把書信捲了起來。他為的是迎接堀久太郎秀政。
「哎呀,筑前大人,軍情議事都開到半夜了,真是不辭辛勞啊。」
看來久太郎似也感受到了氣氛不對,他坐在了秀吉旁邊,「主公在京城的本能寺,心情大好,三十日、一日召見了公卿百官,舉行了盛大的茶會,最遲三日便能從京城動身。」
當然,沒有一個人答話。
「按照書函通告,帥帳設在龍王山,若是地方狹窄,先臨時搭建旗本大將的營帳。軍糧會陸續送到,各種各樣的安排,主公都仔細吩咐過我了。」
「……」
「還有,信孝大人和惟住丹羽五郎左走水路,在四國……」
剛說到這裡,秀吉舉起手來。「久太郎大人,請稍等。」
發現秀吉臉色有異,堀秀政感到不解。「怎的了?」
「我想先說件大事。」
「大事?」
「正是。就在剛才,從長谷川宗仁那裡來了快報。」
「哦,我出發之後,京城又發生了緊急之事?」
「正是。」秀吉點點頭,又一次淚流滿面。
「筑前大人,您怎的哭了……正勝和官兵衛怎都哭了。」
「你看一下吧,可不能說出來。」
「這是從宗仁那裡來的?」
堀太郎急忙把信開啟。他不禁大叫一聲,「這……這……大事不好!」
「久太郎大人!」
秀吉像一個任性的孩子,擦著眼淚道,「流淚歸流淚,嘆息歸嘆息……可是,以後的主意還得拿。主公父子已經歸天,信孝大人又在趕赴四國的途中,我看,這裡只能由秀吉指揮了。」
「大人說的是。」
「萬一這裡的敵人知了這一事變,我們就會被前後夾擊,進退兩難。故,無論如何,務將此事隱瞞,跟毛利方議和,再回師京城,討伐逆賊!」
秀吉邊哭邊說,可是,久太郎秀政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話雖然聽到了,整個人卻還沒有回過神來——居然有如此驚天之事!
「久太郎!」
「哦……」
「我剛才說,從今天起,不管是誰,均由秀吉排程,你有無異議?」
堀秀政被秀吉如此粗暴地稱呼,還是第一次,卻怒不起來。其實,秀吉的感情也相當混亂,可是,他邊擦眼淚,邊在考慮後面的安排了。此應是一個挽救大局之人……久太郎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種感覺,這足以說明,信長逝後,他已承認了秀吉的實力。
「雖然已令切斷所有的往來,可是一旦洩露,被敵人察覺,必將進退維谷,故,必須馬上想出良策。」
「筑前守所言極是。」
「幸虧官兵衛好高也在,大家各抒己見。多添幾盞燈,都近前來。」說著,秀吉又像想起什麼,放聲哭了起來。邊哭邊想,邊想邊哭,他努力地讓自己接受信長已去世的現實。
「報。」這時又有侍衛跪在門口,報說淺野彌兵衛撒下的網又捕獲一個可疑的行者,看來確實很像明智派給毛利的密使,正在嚴刑審訊當中。
蜂須賀彥右衛門報告給秀吉,秀吉輕輕地點點頭,命令侍衛:「右府大人一兩天之內就要到達,為了準備迎接,今晚的軍情議事可能會持續到明天。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好好站崗。實在困了,可以掰掰手腕什麼的,解解困意。」
侍衛領命出去。蜂須賀彥右衛門、黑田官兵衛圍著秀吉和久太郎秀政,成了一個圓圈。幽古離得稍微遠一點,背對著大家,負責警戒,不讓外人靠近。
淚乾之後,秀吉眼下青黑,不停掃視著大家。「我秀吉立刻跟毛利講和,然後賭上身家性命,和光秀決一死戰。」大家都堅定地點點頭。
「可是,這個決心決不能說是我下的。應對世人說,是大家一齊勸我,我不得已而為之。這是防止此事從我方洩露出去的第一個計策。」
黑田官兵衛的臉上掠過一抹微笑。一旦秀吉宣告討伐光秀,柴田勝家和信長的次子、三子一定會說秀吉想趁機奪取天下,恐會反感。要想說服他們,就得聲淚俱下,申明大義,容不得半點差池。
「第二個計策呢?」
秀政並未完全理解剛才的話,急不可耐地催促秀吉講下去。
「我,在大家的苦勸之下不得不起事的秀吉,第二就是和毛利議和,幸好議和是由毛利方委託安國寺主動提出的。」
「可是……」彥右衛門連忙打斷了秀吉,「根據大人的意思,今天我已經嚴詞拒絕了……」
「彥右衛門,拒絕得越絕決越好。」官兵衛從旁邊插了一句,笑了。
「對。就是官兵衛所說。」秀吉使勁地點頭,「你,現在趕緊讓你的兒子火速去一趟安國寺。就說你在今日的談判中,錯會了我秀吉的本意,上床之後才發現這一點,就急忙送來了一封書信。如果僧人還沒有向主子報告,想盡快拜見一下……就這麼說,明白了嗎?口信不如書信,自己寫就行了,儘量簡單一些。」
「可是……」彥右衛門又躊躇。秀吉到底在想什麼,他現在還沒有弄清楚。「如果他說已經報告給毛利了,即使再見面也無能為力……」
「不要胡思亂想了。趕緊和你的兒子趕赴安國寺。你怎麼還不明白!」
秀吉得意地說著,然後苦笑了。在旁人看來,秀吉的表情變化之快真令人驚奇:剛才還在哭,這會兒又笑了;剛覺得他有點兒傻乎乎的,突然又嚴肅起來;有時自大自滿,有時得意揚揚……可是,在這些變化的背後,一直貫穿的,是他堅定的意志和精密的算計。
「就連毛利的三位主將都非常信服的安國寺,一聽說錯會了秀吉之意,定不會就此罷休,會立刻過來,他們來了,要這麼說……懂了嗎?」
「是……」
「你就說,他們所說的割讓備中、備後、美作、因幡、伯耆五國之後,請求解除高松城之圍,以解救城裡的五千官兵性命的條件,被秀吉嚴詞拒絕。可是,回來向秀吉報告,秀吉卻眉頭緊皺,說,他並未說沒有考慮的餘地。還要透露,如讓城主清水宗治切腹,那麼秀吉在右府大人面前也就有了臉面……」
「是……」
「明白嗎,那時候,你就那樣退下了。可是,當處理完軍務,躺在床上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大大失策。如果只要城主清水宗治的性命,說不定還有交涉的餘地呢。雖然深夜不便打攪,可還是派兒子到貴地來……」一旁的久太郎秀政不禁高興得直拍大腿。「妙。你這麼一說,對方也不會懷疑半夜出使的原因了。不愧是筑前大人,果然高明。」
「可是,如果我這麼說了,安國寺還不答應呢?」
彥右衛門剛說完,秀吉就火了。「誰說的!他怎麼會不答應!」
他立刻變得兇惡起來,狠狠地罵道:「你就說,‘我個人覺得不行,回去一商量,結果就成這樣了,就來和貴方打個招呼。’這些都是我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的。明白嗎?接下來的談判,還是相同的條件,不過這次得由官兵衛去說服安國寺。如安國寺還不答應,我就直接去談。」官兵衛依然坐在那裡,嘻嘻地笑著。
「官兵衛,你對我的計策沒有異議吧?」
「當然沒有,這是個絕好的主意。」
「如果沒有……那就……」彥右衛門仍然不依不饒,還要質疑。「如果大人最後去說,毛利方就會按照我們說的去做了?」
「正是!」秀吉又得意揚揚起來,環視著大家,「怎麼樣,用處罰城主清水宗治的條件和他們講和,之後即刻退兵解圍,全部退回姬路城。休整一下,然後就實施第三個計策……如果成功,右府大人定會含笑九泉……」
秀吉洋洋自得,差點就要說出「請把天下交給我吧」這樣的豪言壯語,但他慌忙低下頭,舍掌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