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四郎次郎離開蕉庵府邸,已經快到未時四刻。家康命他打探近畿的形勢,已打探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計劃,就是從京城潛入三河,仔細盤查此次大亂的發起者明智光秀以後的一舉一動。
從亂事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天。已安全撤回岡崎的家康,召集了大約八千精兵,由酒井忠次率領,應正在趕赴尾張國的途中。當然,他們並不是就這樣向安土進發。家康欲阻止戰亂向尾張以東進一步擴充套件,表面上卻形成一種隨時向光秀進攻的假象,以此牽制光秀。
現在已經獲悉,在中國成功地和毛利議和的羽柴秀吉,正率軍撤回姬路。如此一來,對光秀的包圍圈從東西兩面張開。光秀到底能成功地糾集多少武裝力量,便成了他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
四郎次郎一副輕鬆的商人打扮,從堺港城區向北,穿過護城河來到大和橋。橋下,駛往京城和大坂方向的船隻絡繹不絕。四郎次郎故意選了一條載重三十石的客船,坐到了乘客較多的前艙。
乘客中有四個武士打扮的人,其餘的幾乎都是商人,另外還有二名女客。其中一名女客似乎是商人的妻子,另一個則像是侍女。
「唉,再過兩三天,這條船就去不了京城了。」
船一動起來,船客們就大聲地說起話來。天下的話題似乎都一樣。奪取天下的人究竟是誰?在這些庶民口中也不是第一次談論了。
有人說還是光秀會取勝,接著,兩三個男子就變了臉,駁斥起那個男子來。他們的看法是,無論有何等理由,也決不能讓一個弒主的人取得天下。
「光秀難道不是個逆臣嗎?天下好不容易才開始安定,若再讓那個逆賊取勝,無疑又要陷入混戰。因此,大家齊心協力匡扶正道才是要務。」
庶民總是熱愛正義。在這裡,商人們肆無忌憚,高談闊論,而武士們反倒噤若寒蟬,一聲不語。
這時,一名女客怯生生地與四郎次郎搭訕:「哎,請問您到哪裡去?」
「打算去京裡。」
「那太好了,我也到京城……可是又比較擔心。您認為這次誰會取得天下?」
「這……」四郎次郎低下了頭,「那得看你怎麼想了。明智、羽柴、德川,他們的勢力不分伯仲啊。」
「這樣的話,還是不講義理的人會落敗。」
四郎次郎也對這種說法深有同感,不禁望了一眼眼前的女人。
「哦,您是……」四郎次郎頓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這女人和在京裡的吳服師龜屋榮任那裡看到的光秀次女——忠興夫人一模一樣……
「您如果……」
四郎次郎連忙阻住對方的問話。如果所料為實,此人真是光秀剛剛嫁給忠興不久的女兒,這條船上將會發生什麼,實難以預料。
在默默地傾聽著大家談論的武士中間,或許就有尋求功名、希望做官的浪人,高談闊論的市民當中,說不定就隱藏著和自己一樣的探子。
「您如果……啊,如果是來堺港觀光的……」
四郎次郎慌忙岔開話題。「是啊,您是怎麼看出來的?我確是來觀光的,不料遇上了騷亂。」
聽了四郎次郎的回答,對方點點頭。「您聽說過尼崎城的織田信澄被殺的事嗎?」
果然不出所料!四郎次郎想。織田信澄是信長的弟弟武藏守信行的兒子,娶的也是明智光秀的女兒。
光秀有三個親生女兒、三個養女。其中一女嫁給織田信澄為妻,另一女嫁給了忠興,另有兩個分別成了筒井順慶之子伊賀守定次和川藤丹波的妻子。這四女中,嫁與細川家的女兒色藝俱佳,聽說深受信長喜愛。當然,她嫁給細川家也是奉了信長的命令。
信長在光秀的府邸第一次看見這個女子時,驚道:「啊,這不是阿濃嗎?雖說是繼承了同樣的血脈,可是也太像了,簡直和阿濃剛從美濃嫁過來時一模一樣。」
此女不僅容貌姣好,信長後來又得知其才氣和性情都十分出眾。「光秀,你怎麼會有這麼個好女兒。對了,從今天起,就把你的家徽也改為桔梗吧。秋天的百草中,引人注目的桔梗多好。」
這些話也傳進了四郎次郎的耳朵,那還是三年前,天正七年二月的事情。
看來信長對這個女兒非常滿意,於是在光秀進攻丹波、細川父子降伏丹後進入田邊城不久,「天下第一的女婿和海道第一的媳婦,真是無比的般配啊。」信長一句妙趣橫生的話,就把她嫁與細川家的美談從此傳了開來。
若這便是忠興的夫人桔梗,那麼,她必會擔心親生姐妹——織田信澄的夫人。
「這個傳聞屬實。原本右府大人就殺了信澄大人的父親信行大人,因此,他定懷恨在心。」四郎次郎若無其事地答道,「那麼,尼崎的信澄在重重懷疑之下丟掉性命,就不足為奇了……夫人又是逆臣的女兒。」
那個女人突然轉過臉去,臉頰對著夕陽,滿面悲傷。四郎次郎沒有回答,也轉過臉去凝望映著金色夕陽的水面。這時,一個剛才聽著二人對話的行商湊了過來。「我曾經親眼看到尼崎的箭樓燃燒。」
「箭樓,不是那裡的二道城嗎?」
「是啊,得知光秀謀反,丹羽長秀和織田信孝立刻向尼崎城發起了進攻。他們定是把信澄看成光秀的同黨了。」
「這些我聽說過。」那個女人冷冷道,「只是,不知光秀的女兒怎樣了。」
「遭了老天爺的懲罰。聽說剛一開戰,信澄就被趕到了二道城,正要爬上箭樓時就被殺死了。夫人則在箭樓上面,點火自盡了。」
「老天爺的懲罰……」
「是啊。父親弒主的罪過在兒女身上遭到了報應啊。可是,據逃出來的人講,夫人死得很是悲壯。」
那個女人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悄悄地畫著十字。果然如四郎次郎所料,她就是忠興的妻子桔梗。
桔梗從丈夫與一郎那裡聽到不少京城教堂的事,慢慢地就被洋教的教義強烈地吸引住了。
丈夫當然是從信仰天主教的大名高山右近那裡聽來了這些大致的教義。可是,當桔梗提出想拜訪一下西洋寺,丈夫卻嚴厲阻止:「不行!」
信奉《古今集》的細川家,如再去信仰異國洋教,那是違背祖訓,大逆不道。可是,一度被洋教強烈吸引的桔梗並不死心,這次以到尼崎城探望姐姐為名,悄悄地繞到了堺港。當然在來之前,她已順便去了一趟尼崎城。沒想到,那竟然成了訣別……
桔梗知道,姐姐決非如此要強的女人,可以說,她是一個非常柔弱的女子,她對和信澄的婚姻也非常滿意。
「你和我都是右府做的大媒,可不能忘記右府的大恩大德啊。」對右府如此感恩戴德的姐姐,聽到父親殺死右府大人的訊息時,驚愕超乎想象。縱然會被砍掉腦袋,縱然是被五花大綁地抓走,只要能夠活命,她就應該堅定地活下去。姐姐終究還是太懦弱了……
父親背叛信長大人,姐姐和自己都不知道。她們根本沒有向父親進言的機會,只是按照信長大人的意志被嫁出去的木偶而已。這樣的木偶,不會因父親的行為覺得自責。若去自殺,不就等於承認父親的罪孽了嗎?
「夫人,您信仰洋教嗎?」四郎次郎又向凝視著漣漪、陷入沉思的桔梗問道。
「是。啊,不,還沒有接受洗禮。」桔梗回答,用她那纖纖玉指拿起掛在胸前的銀十字架給他看,「這是在教會認識的堺港的姑娘們給的,就掛在了胸前。」
「哦,堺港姑娘……是誰呢?」當四郎次郎確信她就是桔梗之後,就逐漸對她產生了興趣。
「是納屋蕉庵的女兒給的,她好像叫木實。」
「這可真是奇緣啊,我也常到納屋府上去。」
「哦?那麼,納屋的好友千宗易的女兒您認識嗎?」
「認識。您是說那個阿吟吧。」
「對對,她們都是些開朗的好姑娘。」
「是啊,不愧是在日本第一的堺港長大的姑娘啊,既活潑又開朗。和她們比起來,剛才話中談到的那個尼崎夫人真可憐啊。」
四郎次郎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向關心的方向。桔梗刷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冷靜下來,臉上浮現了微笑。
「武將的女兒是不可能活潑開朗的。」
「是啊,父親謀反,女兒一無所知,的確……聽說明智的女兒,一個嫁給了丹後的細川家,一個嫁給了大和的筒井家。」
桔梗又飛快地瞥了四郎次郎一眼,臉色仍然沒有什麼變化。
她一定是個堅強老練的女人。若非如此,在這種時候,她絕不會還有心思旅行。
「這樣,通過結親,細川和筒井就成了明智的盟軍。」
「哼。」桔梗突然冷笑了一聲,「這些事情,商人怎麼會……怎會有這樣的事……」
「我看您像是武士的妻子。您說沒有這樣的事?」
「沒有。」桔梗使勁地搖搖頭,「一般的交往、結親,都是為自家增光添彩……如能看出明智必敗,兩家定會把他女兒的人頭割下來以示誠意。」
「是……是這樣。」
「如此看來,進攻尼崎城太早了。應該先試著談判幾次,這樣,尼崎城主就會把夫人交出來,讓自己變成明智的敵人。身邊有丹羽五郎左衛門這樣的智者,卻……信孝大人太性急了。」
「這麼說,他們夫婦關係不和睦吧?」
桔梗又冷笑起來。「夫婦關係,女人和男人的事,無非都是一樣。看來你們商人真是不懂武家的悲哀啊。」
「哦。」
四郎次郎看出她乃一個見識不凡的女子,更加被她深深吸引。「冒犯問一句,您住在京城的哪一帶?聽說由於騷亂,大街上已無法通行,就連河道上都得小心……」
桔梗似乎已經看穿對方不是個一般的商人。「去京城只是順便到朋友家而已。」她笑著答道,「我住的地方從京城一直向北,不是在丹後的田邊就是在官津……」
「不是田邊就是官津,這麼說來,就是細川了?」
「是啊。我出來的時候,還在田邊,那時宮津的城快要建起來了,所以,現在可能搬到那邊去了。」
四郎次郎不禁暗自苦笑。對方太冷漠了,反而讓他迷惑起來。「那麼,在這次的戰爭中,您估計,細川會倒向哪一邊?」
「我看,不可能倒向明智一方。」
「這麼說,就是要交出明智女兒的人頭,變成明智的敵人了?」四郎次郎使勁嚥下一口唾液,問道。
「明智的女兒真可憐啊!」女人依然是笑容滿面,「根據家裡的書信來看,在得知右府去世的當天,細川大人和其子當場剃掉頭髮哀悼。與其說是哀悼,不如說是證明自己沒有叛變之心。」
四郎次郎點點頭,又閉了口。對方分明已在懷疑他的身份,故意說些話來迷惑他……他只覺得後背直冒涼氣。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船在木津川口向左一拐,調頭駛向了勘助嶼的右邊。從這裡開始,縴夫的腳步明顯沉重了。過了尻無川,來到住吉的右邊,不知為何,船停了下來。奇怪!太陽已經落山,河岸附近草叢裡的蚊子頻頻飛過來叮人。四郎次郎一邊拍打著蚊子,一邊想站起來看看。
「有強盜……強盜來了!」一個一直拉船的縴夫踩著淺水,跳進了船裡。聽到喊聲,正在打盹兒的船客和水手們也大喊著站起來。
岸上已經看不清了,只覺得人影綽綽。縴夫們已經和襲擊者打了起來。
船被拖進了草叢,只聽見船底被磨得嘎嘎直響。四郎次郎的手立刻摸向藏在身上的刀。船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只有桔梗一人仍然靜靜地坐著。暮色中,她的臉像葫蘆花一樣白。
「哎,先下船,藏到草叢裡去。」四郎次郎對桔梗和她的侍女喊了一聲,跳進水裡。此時襲擊者已向船這邊衝了過來,情況萬分危急。
眨眼間,四郎次郎剛跳下船去,十七八個賊人就把船圍了起來。「呔,船上的人,都給我下來!」
都是些浪人,在黑暗之中哇哇直叫,「天下大亂,揭竿而起。我們是來籌集軍餉的。快些把錢物乖乖交出,否則只有一死!」
「船家,快放好板子,讓所有的人都下來。否則,放火燒船!」
船家一邊向賊人說著什麼,一邊把木板斜鋪在草地上。這樣一來,即使大家不下船,盜賊也會自己上來。
下船的船客和上船的強盜纏在一起,一陣混亂。
「喲,這樣亂的年頭,還有女人坐船旅遊?」衝上船來的賊人中,有一個傢伙伸手就去拽桔梗的行李。
「休得無禮!」船客中的四名武士不約而同地站到了桔梗和賊人之間。看來,他們是和桔梗同行的護衛。「夫人,莫要害怕。」
「什麼,哪裡的,什麼人的夫人?」
「哦,穿著體面,模樣好得很哪。」
「好,把這個女人抓作人質,就發財了。」
「小美人,不要喊,一喊就要受傷,受傷是會痛的。哈哈!」
「滾!」
一個人放肆地把手伸向桔梗的肩膀,旁邊的護衛拔刀就砍。
「呀……」痛苦的慘叫聲壓過了怪叫聲,一個男子仰面朝天,摔倒在船上。
「哈哈……」粗魯的大笑聲響徹了整條船。此時,船上只剩下三名武士、桔梗和侍女以及六名襲擊者了。原來,那武士正要揮刀砍向賊人,竟被對方先捅了一刀。
斬殺了武士後狂笑不已的人,似是這一夥人的頭目,他收起笑聲,手持血淋淋的刀,在剩下的三名武士的眼前晃來晃去。「怎麼樣,來啊。上來就只有死路一條。」
「哼!」
「好,過來。」頭目的刀斜著掃過來,一名武士拔刀招架,可是,二人的刀並沒有碰在一起,武士的肩膀被狠狠地砍了一刀,一聲呻吟,倒下了。
「有這樣的怪事?」砍倒武士的強盜頭目很納悶,「真是個奇女子,家臣都倒下兩個了,你卻一點兒也不害怕。」
的確,桔梗的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出普通女子的恐懼。她平靜地看著發生在周圍的事情,彷彿要看穿人類的貪婪和醜陋,簡直讓人感到恐怖。
「女人,你在看什麼?」頭目說著,一手擋住剩下的兩名武士,一把抓向桔梗胸前亮閃閃的十字架。細鏈一下子就斷丁,十字架到了男人的掌中。桔梗依然默默地看著男子。
「休要靠近夫人!」剩下的兩名武士大聲地喊著,可是,他們已經無力撼動擋在男子和桔梗之間的五條人影了。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那高大的男子又自言自語道,「你們把這兩個人給我趕下船去。這個女人,我一個人扛著就是了。」
五把白刃逼向剩下的二位武士。
不知何時,四面已是黑夜,彎彎的月牙漸漸地亮起來。突然,夜空中傳來哇的一聲大叫,既不是悲鳴,也不是怒號,震得連上下船的木板都劇烈地抖了起來,四周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月亮和星星的影子靜靜地映在水面上。
「你是誰家夫人?一定是有名有姓的武士的女人。」
「你問這些怎的?」
「嘿嘿,我早料到你會這麼問。早就看出你是這樣的女子……我是想問一下你夫家,然後護送你回家啊。」
「你不過是要謀些好處罷了。」
「咦,好一張利嘴啊。我未必就稀罕弄點好處。做那些無聊的家臣真是無趣。我只想把你送回去,換些獎賞的銀錢就足夠。」
桔梗突然笑了。「你死了這條心吧。你就是把我送回去,我丈夫也不會給你獎賞。你反而會丟掉腦袋。」
「嗯?取我的腦袋?」
「當然!」
「可恨!你既不需我護送,可知有什麼後果?」
「不管發生什麼……我又有何懼?」
「你這個傻女人!」大個子男人有些吃驚,再次盯著女人,連連咂舌,「沒想到長著菩薩的面孔,卻是一個傻夜叉。若是送回去也得不到錢,那就乾脆把你先消遣個夠,然後交給人販子。你覺著這樣有趣?」
「哼!你又待怎樣?」
「嘿。讓我隨便處置,嗯,臭女人?」
「哼!反正是受男人的罪,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們還能做出什麼事來?」
蒼白的月光下,桔梗的臉又放鬆下來,似是在微笑。信長經常說的這個酷似濃姬的光秀之女,實際上比濃姬還剛強,且機智靈活。信長命她嫁與細川兵部大輔藤孝的兒子與一郎忠興時,她曾經回頭望著父親道:「看來右府大人又心疼他的月毛駒了。」
原來,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並肩征服山陰,信長卻不捨得賜予一匹名馬以示嘉獎,而是讓桔梗出嫁。真是諷刺。
光秀其人卻不會以詼諧來化解諷刺,為了讓桔梗寬心,不知費了多少唇舌。
桔梗嫁過去之後,當天就被忠興迷戀上了。據《日本西教史》記載:「容貌美麗,無與倫比,精神活潑,穎敏果斷,品行高尚,才智卓越。」她就是後來史書極盡讚美之辭的「克蕾西娜夫人」。
但是,丈夫的情意、父親和信長的寵愛,卻令她不安,令她無助。原本武士生活就極其動盪,若時時以武力去降伏別人,和動物又有何異?
此次亂事,種種疑惑終於把她打入了絕望的深淵。無論是父親還是信長,何曾瞭解一絲對方的意思?她對所有的人都不再信任,這種絕望至今仍在死死地折磨著她。在野獸般的強賊面前,若非將世事看穿,心冷如冰,她怎會如此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