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賊人一聽,立刻就火冒三丈。「哼,這麼說,你便是個願做男人玩物的淫賤女人了?」
「哼!」
「哦,既然如此,那我就隨便了。你可休得後悔。」
大個子男人把刀送回刀鞘,將長滿了黑毛的粗壯胳膊伸到桔梗面前。饒是如此,桔梗依然一動不動。在深閨中長大的女子,不可能毫不恐懼。可是,她那樣的性子,卻不允許她露出絲毫怯意。即使被粗野的男人抱將起來,昏死過去,她恐也不會求救,更不會乞憐。
男人從後面一把抓住她的黑髮,往後拖,女人那纖弱的身體頓時被野蠻地拖到了船邊。船客和強盜們的喊叫彷彿來自另一世界,面朝天空的女人,嘴唇都扭曲了。
「這是你自作自受,倔強的女人。」男人自言自語著,就要壓在女人的身上。突聽「嘎」的一聲,男人身子往後一仰,接著,船邊浮現出一條人影。
此人口中銜著一把刀,正是茶屋四郎次郎。茶屋四郎次郎輕輕地踢了一腳仰面倒下的男子,回頭確認了一下無人衝過來,伸手把桔梗攙扶了起來。桔梗依然一副任人擺佈的樣子,身子不動,緊盯著他。四郎次郎順著垂在大船邊的粗繩,躍上了拴在河岸的一條小船,把桔梗輕輕地放在了小船中央,使勁地搖起櫓來。
河岸上的人似還沒有注意到船上發生的事。月亮輕快地鑽進了雲層,映在河面上的星星清晰起來。四郎次郎專心地搖著櫓。為什麼救明智光秀的女兒……自己身負重要的秘密使命,經常往來於這一帶,實不應跳進這危險的旋渦之中。正是如此,他才在事發之初便迅速地下了船。
四郎次郎還沒有想清楚,女人已經在跟他說話了。「您,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漸漸地,西面的天空出現了雲彩。方才的客船已然不見,小船繼續駛向上游。
「救了您,我現在又疑慮重重。我想問一下您的想法。」
「這……」
四郎次郎把視線轉移到女人的身上。白天在陽光下看到的那張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夫人也太氣盛了,這便是您的性子?」
女人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道:「如果後悔,隨便找個地方把我扔了就行。」
「把您扔了……夫人恐是有去處吧,以在下看來,必非單純的旅行觀光。」
「這……也可以說有,也可以說無。」女人低聲唸叨了一會兒,然後道,「人的一生,是不是就這樣動盪不安?」
「這麼說,即使平安到達目的地,您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我一直這樣不明不白地活著,恐怕一生也不會明白。」
「是不是夫妻之間,有所不和?」
「這……」女人的語調此時也變得誠懇起來,恐是她看出四郎次郎甚是誠懇,「在這個世上,賭上一生,深愛自己的妻子……有沒有這樣的男人呢?」
「夫人覺得沒有嗎?」
「真希望有啊!可是,怎可能有?若我的孃家和婆家相互為敵……唉,我也知您不是真正的商人,就對您講了吧……丈夫不殺我是堅持義理嗎?比方說,我的婆家和織田家站在同一個立場……」
四郎次郎無言以對。對方要說出身份了,他的手腕和聲音都僵硬起來。
天上的雲層越來越厚,不知何時,星星也少了。看樣子,是要下雨了。「這麼說……夫人的孃家,乃是明智一方,婆家是右府一方?」
「我想您早就看出了。」
「不,此前絲毫未知。」如果對方知道茶屋是因為認出了她才搭救,那麼,不僅是茶屋,就連家康都會招來誤解。
「哦,未知……」女人似乎敏感地察覺了他的心思,「因此,我才說平安旅行究竟是好是壞,我自己也不知。要講義理,就得回去挨殺……所謂義理,就真的那麼有價值?」
「夫人盡講些可怕的事情。作為武士,除了義理,還有什麼?」
「您既然已經知道我的來路,那麼,您把我扔到哪裡都行,殺了我也行。」
女人如此坦蕩的回答,將四郎次郎嚇了一跳。他悄悄地察看了一下四周。自己究竟被這個女子的何處強烈地吸引住了?
「夫人……」四郎次郎打斷自己的妄想,「縱然您是明智的女兒,又是嫁給了丹後細川,若無目的,想必也不會出來閒旅。只是不知為何要從堺港出發,走這麼危險的路趕往京城呢?」
「我只是想弄清楚兩件事情。」
「您是說……」
「假設,明智大人是我的父親……」
桔梗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讓四郎次郎作些猜測,「父親是出於什麼目的才對右府大人動了殺機?難道殺掉一個像右府大人這樣的人,世道就得到匡正了?」
「這……」
「我恨這種行為。像這樣的鼠目寸光,你殺我,我殺你,這個亂世就會永無休止。我恨這樣的世道。」
「那麼,另外一件……」
「從父親的身邊到丹後去,想問丈夫一言……」
「想問什麼?」
「先奉勸丈夫,說跟著父親是沒用的,然後問他怎麼處理我。因我是逆賊的女兒,是把我的腦袋割下來交出去,還是為我乞命,我想親自聽聽。」
「他要是說砍掉您的頭顱呢?」
「那麼,我就笑著把頭顱交給他。這既不是意志也不是義理。我會嘲笑他乃是一隻喪家之犬,為了保命而盲目追隨。我會笑著讓他砍掉我的腦袋。」
聽到這裡,四郎次郎正在搖櫓的手不禁停了下來。這名女子,既想試探一下父親光秀,又想試探一下丈夫忠興,真是比傳聞中還要厲害。居然能從一名女子的口中,聽到如此豪言壯語!
「嘿。」黑暗中,突然響起她爽朗的笑聲,「好了,我出來的緣由跟你全挑明瞭。雖說如此,旅行並不像我所預想的那樣。像我這樣的女子,你打算怎麼處置?最好趕緊拿定主意。」
四郎次郎沒有回答,手上的櫓反而搖得更快了。在女子挑明身份之前,他必須和她分別。可是,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就她一個女子,別說是丹後,就連京城恐怕都到不了。哦,澱屋那裡可否去得?澱屋常安如今正在大坂的中島大展拳腳,他還說,不久之後要開一處把全天下的米船都集中的米市,那是一個胸懷大志的富商。
四郎次郎在搖船的時候,桔梗沉默了。只見她微微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右側的岸上,倉庫的屋頂鱗次櫛比,到處閃爍著燈光。分明記得從這裡進去,就能看見左邊的中島……京城、大坂的水路比陸路要發達得多。茶屋憑著記憶,靠近岸邊,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剛剛修建的倉庫。澱屋常安的碼頭就在附近。
「夫人。」四郎次郎故意避開碼頭,找了一個地方把船停下,「先下去吧。」
桔梗下了船,來到淺草平鋪的河堤上。
「這附近有個叫澱屋常安的,是和我要好的一個米商。那裡來往京城的船隻不斷,可以搭船進京。」
桔梗也不回話,一直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裡,等四郎次郎拴好小船。
「雨下起來了,像是梅雨。」
「這雨下不大。走吧。」
「給您添麻煩了,多謝了。」
四郎次郎走在前面,在倉庫之間穿來穿去,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一處米行前面。
「誰?」
「哦,我是京城茶屋的主人,要拜見常安掌櫃。麻煩你去通報一下。」
「啊,原來是茶屋先生啊。這兩三天有一夥盜賊老盯著糧倉不走,小人還以為是他們呢。我給您帶路。」
「這一帶也有盜賊?」
「有啊。米倉裡滿滿的,全都是為羽柴大人準備的。大家輪班,早晚都看著呢。」
秀吉的手已經伸到這裡了?四郎次郎飛快地瞥了桔梗一眼,跟在守夜人提的燈籠後面。這樣一來,就更需要隱瞞桔梗的身份了……可是,萬一人家一問,桔梗主動地說出自己是明智的女兒,當怎麼辦?四郎次郎知道,照她的性子,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四郎次郎把嘴湊到桔梗的耳邊,「關於您的身份,什麼也不要說。這樣會給常安添麻煩。」
桔梗回看了他一眼,眼角露出一絲悲涼的微笑。
二人走進常安的店鋪時,雨點已經輕輕打在了由檜樹皮茸成的屋頂上。
「哎呀,是茶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也不帶些夥計。」
澱屋常安已經年近五十,身寬體胖,豪爽地笑著,把二人迎進大廳。廳裡還可聞見清新的木香,看上去不像是商人的房間,倒讓人想起古剎的書院。
「宅第建得不錯。」
「哪裡哪裡,我操之過急了。若是亂世結束……本以為今後就是商人的天下了,誰知半路上殺出個混賬王八蛋來。」
常安所罵的人,當然就是光秀了。四郎次郎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桔梗一眼。
「這位是你的侍女?」
「不,是京城一位經常幫忙的好友的內人,到堺港去觀光,回來的途中不幸遇了盜賊。」
「那一幫盜賊,不僅在陸路上搶劫,也經常到水上去。還聲稱是為明智徵調軍糧,要檢查貨船。我的船也讓他們搶去兩艘,近一百袋……」
「哦,居然聲稱是明智……」
「所以,我才罵這個混賬王八蛋。無名無分,無端地惹起戰事,連盜賊都冒用他的名字傷天害理。這都是明智作的孽啊。」
四郎次郎又掃了桔梗一眼。桔梗像一件陶器般毫無表情,一聲不響地聽著二人的談話。
「那麼,按照澱屋的看法,戰爭的前景已經顯露了吧?」
「只是大致上,哈哈哈……」長安豪放地笑了起來,「今日有訊息說,明智已經修好了瀨田的橋,說是從坂本進了安土城,已經接管了近江一國。」
「進了安土城?」
「你想,右府父子被殺的城下,商人們誰還敢待在那裡?都丟下安土城跑到老家去了。就連留守的武士們都亂了套。那混亂啊,真是慘不忍睹。」
「這麼說,大量的金銀財寶,七層的樓閣,都拱手交到了光秀手中?」
「是啊。」常安的臉陰沉起來,「有人建議一把火燒了安土城,說就這樣把城拱手送給逆賊太可惜了。可是,留守的大將不愧是有見解的武士,說安土城是右府大人多年的心血,是天下無雙的名城,若擅自做主,把它燒成了焦土,於心不忍。就把城託付給了木村次郎左衛門,然後帶領一族老小,退回了居城日野。這些事發生在三日下午未時左右。因此,光秀趕到,安土已經成了一座空城。那麼多的金銀財寶,光秀怎麼料理……料理完後退回京城,然後便是決戰了。老天爺從來不會向著不義之人啊。」他似乎早已認定光秀必敗無疑。
桔梗依然默默地看著常安。接上澱屋的話,不難理清事變以來光秀的大致行動。光秀殺死織田父子之後,立刻進京肅清信長的餘黨。四日辰時,揮兵直指京城西南山崎附近的勝龍寺城,把重臣溝尾勝兵衛留在那裡,然後去往近江,現在似已從居城坂本進入了安土城。
在京期間,光秀自然是以武力威嚇王公大臣,然後立即向毛利、北條、長曾我部等派遣使者,自己則把安土城弄到手,在那裡迎來敕使,忙著確立名分。一切似乎都按照他預計的順利進行。安土城不費一槍一彈就到手了,可以說,這甚至比預想還要好。儘管如此,常安沒有把這些放在眼裡,依然斷言光秀必敗。
四郎次郎有些不解。「澱屋似乎有些太偏向羽柴了吧。看看明智的舉動,也絕非平庸之輩,出手乾淨利落。」
「哈哈……」常安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我喜歡壓寶。下注之前我都經過深思熟慮,和買米買豆子一樣。我認定羽柴必勝,是因為我發現光秀的同黨,那些應當火速集中到他的麾下的人,都還沒有動靜。」
「你指的是……」
「丹後的細川、大和的筒井……」
「對呀,這些人都是他的同黨啊。」
「是啊,如果這兩者立刻和光秀結盟,那麼,高規城的高山右近、茨木城的中川清秀等人也會立刻加入這一集團中來。這樣,光秀的勢力就大大地鞏固了,才能騰出工夫來和羽柴決戰。當然,那還需要一些計策,要因人而異。」
「您是說,明智沒有立刻採取措施,鞏固勢力?」
「說得對……他忘記了‘禪者照顧腳下’的古訓,老是拘泥於加封將軍之位,或勸誘遠方的大名。他妄自尊大,追求虛名。現在的這種形勢,即使毛利、上杉、北條、長曾我部當中有人心向光秀,可是,誰會領兵前來助他一臂之力呢?這些人的身邊都有敵人,都不敢輕舉妄動。迎來敕使又能怎麼樣,加封為將軍,能頂得上一槍一炮?能頂得上一袋大米?不過是畫餅充飢而已。只忙著追求虛無的東西,懶於鞏固自己的根基,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是不是,夫人?」
常安邊笑邊把視線轉移到了桔梗的身上。「我看您像是武家的夫人。不給飼料,而讓人把馬喂肥,能肥得起來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桔梗絲毫不動聲色,回道:「我也從一開始就認定光秀必敗。」
聽了桔梗的回答,常安眯起了眼睛。「呵呵,誰家夫人,頗有眼力啊。羽柴的性格和光秀的可說有天壤之別。羽柴求真務實。這次光秀沒有事先把細川和筒井招到旗下,極其失算啊。」
「不,這不是失算,而是輕率。」
「輕率?」
「對。如果事先挑明,二者不但不會成為光秀的同盟,反而會向右府通風報,如此,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了。」
「夫人言之有理。他們若是知道了,亂事也就不會成功了。確實可以這樣想啊。」
「因此才秘密行事……聽起來似乎很理性,終究還是忽視了自己的脾性,是鼠目寸光,是輕率。」
四郎次郎忍不住了,在一旁插了一句。結果,耳邊又傳來尖銳、悲壯的責難聲。「可憐的是家臣。都是因為輕率的父親、輕率的主君,這些人竟將死無葬身之地。」
「啊呀,剛才提醒您的,怎麼全都忘了!」四郎次郎忍不住插嘴道,「我求澱屋一件事。請想想辦法,把這位夫人送到京城。」
「那還不簡單……只是,現在卻不大好辦了。」常安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到底是誰家夫人?」
「這……」四郎次郎敲著額頭,「遇到了盜賊,是從危難之中救出來的。因此,你也莫問她的身份和名字,只把她送到京城就是了。」
「說的也是……」一說到盜賊,常安似乎明白了什麼,「我怎麼越老越糊塗,淨問些無心的事情。好吧,既然是茶屋所託,有什麼好說的?」
「你答應了?」
「答應了,答應了。話一齣口,就得豁出命去。今天晚上先用點飯,好好歇息一下。」
「多謝。誰都知道澱屋在河道上甚至比王公大人還神通廣大,你既已答應,我就安心了。夫人,您放心吧。」
桔梗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微微地低著頭,若有所思。
吃完飯,二人被領到裡面的客房。
「這裡是掌櫃的房間,夫人的房間在隔壁,被褥都準備好了。」
侍女說完之後,退了出去。桔梗終於哽咽起來。她站在那裡,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夫人怎麼了?在這個地方……」
無論四郎次郎怎麼問,她都不回答,只是一個勁地哭。這個女子頑強的心志,終於在此刻崩潰了。
「茶屋……」不一會兒,桔梗叫道,「您以前定是位有名的武士。我有一個願望,不知您可否聽上一聽。」
「願望……您且說來聽聽。」話剛出口,四郎次郎又後悔不已。
桔梗不再哭泣,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茶屋,眼神中充滿絕望。「請您把我殺了。」說著,桔梗坐下來,雙手合十。燈光下,她的臉像女神一樣純潔、寧靜。批評自己的父親、洞察天下的形勢,這種理智似乎加深了這名女子的不幸。「求您。我再怎麼假裝堅強,終究只是個女子……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忍辱負重,反而會招致誤解。您不是跟右府有關係,就是和羽柴有關係吧?請把我的人頭割下來,用明智女兒的人頭,為輕率的父親謝罪,向天下的人謝罪。」
「不。」四郎次郎帶著自責的語氣。
「求您,一定殺了我。」桔梗的語氣更強硬。
「如果我看出您想死,就不會陪您來到這裡了。莫要說漏了嘴,讓人知道您的身份。」
「您這麼說,是要我繼繽忍受恥辱,活下去?」
「莫要說了。您一定要堅強起來。」四郎次郎的語氣益發強硬。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四郎次郎突然懷疑起自己來:難道,我已被這個罕見的美貌女子深深地吸引住了?
「究竟是不是受辱,取決於您今後的生活方式。對不對,夫人……殺人,被人殺,這樣的日子早巳經歷過。應仁之亂以來,慘劇就持續不斷。因此,當茶屋看見一點兒太平的曙光,就扔下屠刀,成了一個商人。為了悼念無辜死去的敵我雙方的在天之靈,在下早就下定決心,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實現太平。」
聽到這裡,桔梗伏在地上啜泣起來。
「夫人哭吧,哭個痛痛快快。哪怕只有您一個人活下來,也要好好看看戰爭的根源是什麼。與其成為毫無意義的戰爭祭品,不如堅強地活著,看清真相,憑弔迷失的靈魂,這才是真正的堅強。」
說著說著,四郎次郎發現自己竟也叭嗒叭嗒地落下淚來。他愧疚道,「莫要胡思亂想了,快去歇息吧。澱屋會送你去京城。我覺得,這是緣分……」
說罷,他輕輕地走進隔壁的房間,趴在被子上,悶悶不樂。一股不可思議的悲傷襲擊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