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夜,羽柴筑前守秀吉從高松撤兵,途經備前的沼城,駐進了自己的居城姬路。此時,近江的長濱已被光秀攻陷,秀吉的母親大政所逃到姬路城來避難。
「已經半夜了,明天再見母親吧。」說罷,秀吉急忙帶著留守的小出播磨和三好武藏,巡視了一遍城池,他要親自確認各種各樣的信報。
因是突發事件,未必各種信報都於秀吉有利。在京都,光秀為了贏得人氣,送給市民一份大禮——免除地子錢。然後他攻入了近江。軍隊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只有山岡美作守兄弟燒燬了瀨田的大橋,稍微延緩了一下光秀進擊的速度而已,之後的一切,都如預想那般進展順利。
和光秀的一帆風順相比,織田方則潰不成軍。由於這起誰也沒有想到的突發事件,織田氏已經支離破碎。織田重臣瀧川一益正在上州的廄橋經營新領地,四面是敵,進退不能。川尻秀隆遠在甲斐,一時趕不過來。森長可剛剛獲得了中信濃的高井、水內、更科、埴科四郡,正在川中島的海津城;柴田勝家正從越前北莊的居城率領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人進攻越中,現在剛剛攻陷上杉景勝的治城魚津城,也不可能立刻返還。
信長的三子神戶信孝和丹羽長秀在大坂,雖說先發制人,擊敗了被認為是光秀同夥的尼崎城織田信澄,可是,後來由於謠言漫天,士氣大跌,士兵不斷逃走。
由此看來,形勢已經很是清楚:無論是否願意,現在能立刻向光秀髮起挑戰的,除去秀吉,再無第二人。秀吉把這些裝在肚子裡。
「我想洗個澡,快去給我燒水。」秀吉吩咐侍從。
形勢決不容樂觀,可也不是那麼悲觀。
決定勝負的關鍵,在於近畿附近各位大名的人心向背。其中有光秀的舊將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他們同時也是光秀的親戚,還有生死之交細川藤孝父子和筒井順慶。看來極有可能會成為秀吉的同盟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幼名勝三郎、一直與秀吉同在信長帳前聽命的攝州花隈的池田信輝。
「洗澡水燒好了。」侍衛石田佐吉前來報告。秀吉一言不發,脫下早就沾滿汙垢的裡衣扔到一邊,浸泡到浴桶裡,又陷入了沉思。天下四分五裂,戰亂紛紜。從尾張中村的農民之子,搖身變為身價五十六萬石的姬路城主,又平步青雲。秀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是繼承信長的偉業,還是像夏日青草上的露珠一樣消失?
沉思了一會兒,秀吉從浴桶裡跳出來,大喊:「讓蜂須賀彥右衛門過來一下。」
很快,只脫掉一半盔甲的蜂須賀彥右衛門被侍從叫來,跪在了還沒有濺溼的地上。離天亮還早,熱氣騰騰的燈光下,蹲在浴桶裡的秀吉,身體白皙而渺小,令人感到不踏實。
「好久沒有這麼多的汙垢了吧?」
「是啊,還沒讓人搓呢……我想起一件事來。」秀吉的目光像利箭一樣直盯著彥右衛門,嘿嘿笑了,「高松城的撤兵太成功了。」
「是。大人神機妙算,大家都很佩服。」
「不是神機妙算,是我的真心和宗治相通,打動了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如果知道了右府的不幸,發現被我誆了去,必會怒髮衝冠。」
「是,若是他們追來,不定我們正浴血奮戰呢。」
「你認為咱們和毛利議和的成功,意味著什麼?」
「大人武運強大。這是我軍必勝,必能擊倒光秀的前兆。現在連小卒們都非常振奮。」
「傻瓜!」
「是……大人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是傻瓜。這是神佛在試探秀吉的心靈。先讓我覺得武運昌盛,然後看看我到底是忘乎所以,最終慘敗,還是傾盡真心,不辜負神佛期待,臨危不亂。是神佛存心考我呢。」
「說得真好……確實不可麻痺大意。」
「什麼麻痺大意,是全身心地投入……好了,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彥右衛門,我命你馬上去辦一件事。你立時派出家臣,去堺港到京城的所有陸路和河道散佈些流言。」
「散佈流言?」
「對。從你還是野武士的時候起,那一帶就殘存著不少浪人,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你去他們中間,說秀吉的先鋒已經悄悄抵達尼崎城了。」
蜂須賀彥右衛門非常納悶。「跟野武士們……」
「當然,對商人、船家也要散佈。對野武士們說:‘現在勝負已經決出,若是到筑前守陣中效力,日後就可出人頭地了。’對船家應該這樣說:‘不能輕易出船,一旦讓筑前守的敵人撞見,別說賺錢,恐怕連小命和船都保不住了。’」
彥右衛門聽到這裡,不禁高興得直拍大腿。
「對市民也不能忽視。不僅僅是武器,米麥、馬糧都不能忘了。你就說,所有的貨物,無論有無價值,筑前守都會前來徵買。」
「遵命。」
「既已明白,立刻選人出發,兵貴神速。近畿的人正一片茫然,他們正在掂量著秀吉和光秀,到底誰能獲勝呢。每個人都在賭,這些我就不用說了。按照現在的形勢,即使中川、高山都倒向我,最終的勝負,亦難逆料啊。」
「是。」
彥右衛門出去後,秀吉又一次全身泡在浴桶裡,把毛巾敷在額上。「市松、佐吉,搓背。」
如果單聽秀吉的聲音,或是隻看他粗俗的舉止,必覺此人愚笨之極。可是,這卻是他故意做給別人看的,是一種處世哲學。信長在人前表現出的,是徹頭徹尾的威儀,而農民出身的秀吉如果學他,定會遭人反感,景終敗亡。
「快過來搓。」秀吉跳出浴桶,大谷平馬和石田佐吉一左一右過來給他搓了起來,剛才一直在外間伺候的福島市松不見了身影。
秀吉那瘦弱的骨架簡直令人吃驚,如此強韌的意志,到底隱藏在這瘦小身體的何處呢?
「大人,出來了,出來了,汙垢搓出來了。」轉到秀吉身後的平馬叫道。
「噓!」佐吉制止了他——秀吉又在考慮什麼事情了。
二人麻利地搓完,又在秀吉身上倒了幾盆熱水,可是秀吉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於是,二人靜靜地退到浴房的一角,等待吩咐。
「平馬,佐吉……」過了一會兒,秀吉喊道,聲音很小,像在試探。他又閉著眼睛說道:「秀吉沒有主君了……」
「是。」
「從今日起,秀吉是誰的家臣呢?」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二人面面相覷,不敢回話,良久,佐吉道:「眾所周知,大人是天子的家臣啊。」
秀吉昂然聳起肩膀。「從前是對主公效忠,今後,便要對天子效忠了。」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當然,這話不是說給二人聽的,似乎是在詰問自己。「雖說如此,這個道理秀吉明白,天下卻不明白。世人還以為,秀吉是為了給主公報仇,才進行生死決戰的呢。」一會兒,秀吉似乎又忘記了二人的存在,陷入了沉思。
「好!」他突然大叫一聲,再次把身子沉到水裡。不知什麼時候,窗子和熱氣一樣,微微地泛起白來。外面時時傳來一陣陣馬嘶聲,疲勞至極的秀吉完全進入夢幻之中了。
「大人,水涼了吧?」
「嗯。」
「再添點熱水吧。」
「不,不必。」說完,秀吉倏地從浴桶出來,自己專心地擦了起來,「好,心也通透了,汙垢也沒有了。天要亮了。」
「是。」
「佐吉,市松怎的不見了,給我叫來。平馬,讓蜂須賀彥右衛把財監和庫監叫來。哦,叫到這裡來,若在睡覺,立刻叫醒。」說著,秀吉哈哈一笑,愉快地擦拭著身子。
彥右衛門在前,福島市松、小出播磨守、三好武藏守三人在後,匆忙趕到浴房的時候,秀吉只穿著一件裡農,傲然地坐在浴桶邊上。
所有的自問自答似乎已經結束。就像名人下棋一樣,先一步一步地在心裡精密計算,算好之後,便如疾風暴雨一般落子如飛。當然,這些既是從他所傾慕的信長身上學來的,同時,又是從他與生俱來的縝密頭腦和大膽性格中磨鍊出來的。
「武藏。」他喊了一聲走在最前面的姐夫,「我先前是尾張一介農民,對吧?」
「是……沒錯啊。」
「出生的時候赤裸裸而來,母親眼見著我長大。」
「是啊,現在大人有了這麼大的出息。看到這座如此壯觀的城,她老人家不知有多高興呢。」
「我不是讓你哄我高興的。我想再度迴歸赤裸裸的時代。現在,金庫裡還有多少錢?」
「銀子八百貫,金子八百五十錠。」
「好。播磨,大米呢?」
「八萬五千石。」
「好,很好。把這些金子立刻交給彥右衛門——彥右衛門。」
「在。」
「所有的金銀都交與你了,你自己掂量著分吧。就連步兵小卒也不要遺漏了。」
「啊?」彥右衛門似還沒有反應過來。
「播磨!」
「在。」
「你把八萬五千石米,以五倍於平時的數量,分給所有家臣的妻子兒女。多謝他們對秀吉盡心侍奉。從今往後,秀吉要再一次回到一無所有的時代,無論生死,決不會再回此城。你對他們說,如果我死了,這便是我的一點兒心意;若我還活著,必將取得更大的城池。」
「大人的意思,是不回這城了……」
「對,不會再回此城了。」秀吉忽然閉上兩眼,咣咣地拍打自己那瘦弱的胸膛。
大家明白了秀吉的決心,不禁一片啞然。他的眼中,已經沒有姬路城了。難道要奪取天下?要曝屍荒野?換言之,是剿滅光秀,繼承信長的偉業,還是偉業不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絕不滿足於姬路城五十餘萬石的安逸日子,這是羽柴秀吉的性格,也是他的決心。「立刻著手去分。市松。」
「在。」
「天亮之後,分完金銀糧米,立刻出徵。你去吹第一遍集合號角。快點,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一一吩咐完畢,秀吉自己也匆匆出了浴房。他立刻穿上盔甲,去見從近江避難而來的母親。可是,他只陪了母親半個時辰,便道:「這次我會留下三好武藏和小出播磨守守護姬路城,請母親安心。」言罷,又詢問了一下妻子寧寧的情形,便立刻走出了房間。
「拿飯來。現在是主公的喪期,要素菜,只要鹹菜和炒醬就行了。」
秀吉吩咐著侍從,然後痛快地吃了三人份的飯。正吃著,聽見了第一遍號角震天響。已經分配完金銀的彥右衛門、黑田官兵衛、森勘八,負責後務的小西彌九郎行長等人陸續趕來。
「官兵衛,今天我們就要棄姬路城而去。打點好行裝,莫要有遺漏。」
「明白。第二遍號角響起的時候,估計大家就會陸續到齊了。」
「小西彌九郎。」
「在。」
「手中還剩多少軍費?」
「白銀十餘貫、黃金不足五百錠。」
「好,只要有這些,我相信你能花在十倍、百倍於其價值的地方,你有這個能力。你的背後還有堺港民眾呢。好好安排一下,休要讓途中來投奔秀吉的野武士和浪人說我是個吝嗇鬼。」
「是。」
「彥右衛門,分到金銀的家臣們士氣如何?」
「無不感恩戴德。大人就放心吧。」
「好,那就好!那麼,吹第二遍號角。我要立刻出城,把中軍大帳移到南野。你先在那裡搭好帳篷。」
「是。」
「另,把小也播磨和三好武藏再給我叫來。我還有話要吩咐。」
不大工夫,侍從把正在分配糧米的二人叫了過來。
「二遍號角吹響的時候我就出城。該說的已經對你們說了。勝敗乃兵家常事,萬一我被光秀所殺,你們就把這座城一把火燒了,什麼都不要留下。至於母親和妻子,就全託付給武藏了。明白了嗎?」
這時,曾是信長身邊謀士的堀久太郎道:「大人的安排真如行雲流水一般,那麼,今天從姬路出發之後,立刻趕赴大坂,與右府大人的三公子信孝會師嗎?」
秀吉哈哈笑了。「不到大坂,直指京師!」
「啊,那麼信孝大人……」
「為了給亡父報仇雪恨,他定會急急趕到尼崎來。」秀吉說罷,起身離席。他帶著侍從、彥右衛門、官兵衛等人登上箭樓,檢視軍隊的準備情況。只見一條長長的彩虹,展開七色的雙翼,掛在西邊的天空。秀吉豪爽地笑了,旋又突然變得嚴峻。
第二遍號角嘹亮地吹響了。決不再踏進此城半步!這種決心讓秀吉想起了五年來經營的苦楚。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隱藏著難忘的回憶。秀吉從沒有想到過信長會意外遭襲,他早就決心紮根中國地區,履行好中國探題的職責。街道已經變成了城鎮,市場繁榮,農民也都開始擁戴他。現在卻不得不捨棄那些街道、城市、領民,跨過橫亙在天空的彩虹……
城內的官兵聽到第二遍號角,立刻忙亂起來。他們似也感受到了秀吉的決心,從箭樓俯瞰下去,彷彿可以看見那些人影所蘊藏的無限精力。
「人,真是不可思議……」秀吉回憶起了信長在田樂窪擊潰今川義元時的情形。那時候,信長毅然破釜沉舟,勇敢地向命運挑戰。那一年,信長只有二十七歲。以同樣的氣魄捨棄姬路城出征的自己,已經四十七歲了。
「好!」秀吉喊出一聲,聲音如離弦之箭,有破空之勢。然後,他下了箭樓,不再回房,直奔大門而去。
「牽馬!」他大聲喊道。
彩虹消失,朝陽已爬上頭頂。正在升起炊煙、準備做飯計程車兵,一看到秀吉,歡聲雷動。既然大將都已出城,士兵們也無顏留下來吃午飯了。
「快,把火熄了。否則,追不上大人了。」
「快,去中軍帳!」
秀吉率領蜚聲天下的鐵騎,帶著黑田官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向印南野疾馳而去。先行一步出城的小西彌九郎早已趕到了印南野,支好了帳篷,安好了帥椅。
大道兩側,聞聽秀吉出征的領民、士兵的家人,紛紛含淚出來送行。送行聲中,秀吉笑哈哈地向人們揮手致意。「我羽柴秀吉還會回來,大家要堅強起來。我定會砍下逆賊的人頭,得勝而歸。」他大聲地說笑著。這大概便是他和信長的不同之處吧。
到達印南野以後,最先趕來的是鹿野城的龜井茲矩,接著,到大帳報到的將校絡繹不絕。進入夜間,篝火把天空映得通紅,此時,集中到印南野的將士已達一萬多人。
子時四刻左右,大軍浩浩蕩蕩從印南野出發了。
天亮了,六月初十的朝陽把右首的海面映得金燦燦的,佇列在颯颯的松樹林中,迎著晨風行進在明石的海濱上。在大隊人馬抵達尼崎之前,小西彌九郎已經向前方派出了好幾趟密使。
「羽柴大人的兩萬大軍,正以雷霆之勢向攝津河內進發。」
「花隈的池田信輝要投奔筑前守,正率領五千軍隊在追趕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