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光秀又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我光秀絕非無恥之徒。我輸給猴子了!輸給了那隻猴子!」說罷,光秀竟然放聲大笑,但轉眼卻又哭了起來。是哭還是笑,他分不清了。
御牧兼顯大聲地喊著,拽著光秀的鎧甲。「大人怎麼還不明白!難道您不是天下人嗎?勝敗乃兵家常事,您仔細聽聽,攻打天王山的部隊已經敗潰,敵人衝上來了。快逃,向龜山那邊……」
「我決不會動。哪怕在這裡戰死……」
「不!」御牧三左衛門聲嘶力竭地喊著,奔了過來。
不知什麼時候,溝尾勝兵衛垂著頭站在了光秀的身後。
「勝兵衛,您求一下大人吧。」御牧兼顯去外面察看了一下,又折回身來繼續懇求,「這裡有在下代替大人,請恕我頂替大人戰死。無論如何,請勝兵衛保護大人進城,如果城池難保,再護送到坂本去。啊,敵人漸漸過來了,若是不走……」說著,御牧兼顯消失在了帳篷外面。他帶著二百多名士兵,殺向了渡過圓明寺川后一氣追來的池田和高山兩隊人馬。
不用說,他們從一開始跟隨光秀來到這裡,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沒有一絲後悔。
接著,向天王山進攻的部將之中,諏訪飛騨(da)守戰死,伊勢與三郎也被山上攻下來的中川部隊打死,這樣,明智方敗局已定。
「不能讓御牧三左衛門白白地送死!」又過了一個時辰。光秀茫然地坐在勝龍寺城用榻榻米圍成的大廳裡。他是被溝尾勝兵衛硬架到這裡來的。勝兵衛告訴他,退到城裡的人大約有九百。若真有九百多人,這座小城裡應該處處都有人影,可奇怪的是,這裡冷冷清清,一片死寂,能聽到的只有追殺到城外的敵軍人馬之聲。
「主公,我看還是按照齋藤所言,暫且退到坂本城去吧。」此時,站在光秀身邊的三宅孫十郎、堀尾與次郎、進士作左衛門、村越置十郎等人,臉上都陰沉沉的。
「即使下雨,十三日的月亮照樣還會出來。再黑暗也不至於連腳下都看不清楚。請主公痛下決心!」
可是,光秀一言不發。說句實話,這位五十五歲的老人的心力,在這一個月裡,早已被紛繁蕪雜的事情給耗盡了。尤其是最近的十三天,從初一在本能寺逼信長自殺以來,光秀已經身心俱疲。令人痛心的是,這種辛勞的結果竟然是今日的慘敗。到了現在,難道自己還有力氣逃回一家老小所住的坂本城?
光秀的眼前浮現出信長的面容,浮現出秀吉的面容,連來到安土的敕使吉田兼見的影子都浮現出來了。
「主公,快下決斷吧。」勝兵衛再次加重了語氣,「我軍已經完全潰敗,藤田的進軍鼓、三宅藤兵衛的陣鉦也都聽不見了……還有……」說著,勝兵衛與垂頭喪氣的進士作左衛門及村越三十郎交換了一下眼色,「報告說,洞嶺的筒井順慶也很快下了山,已經向我軍發起了挑戰。」
「什麼?順慶……」光秀不禁怒目圓睜,接著,嗓子如漏了氣似的,他旋又笑了,「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他會做出這等事來……他終於做出來了,這個渾蛋!」雖然光秀咬著牙在笑,可是,再也沒有比筒井的背叛更能打擊他的了。
不僅是戰敗,被盟友們拋棄的孤獨感也在不斷地刺激著他,他有如百爪撓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到兩個時辰的戰鬥,以可怕的速度,把他五十五年來的生涯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這是噩夢,是無比悽慘的噩夢!
為信長的短視而憤怒,進而舉兵討伐的光秀,原來竟比信長還沒有眼光,性子比信長還要急。信長死後,有為他報仇的家臣,還有幾個兒子,可是,光秀死後,有人為他收屍嗎?不僅沒有為他報仇的家臣,反而留下一個逆賊的名聲,連女婿都背叛了他,給一族人制造了莫大的悲哀。他目光太短淺了,短淺得無以復加!
為信長的冷酷而憤怒,招來了十多天難以計量的勞苦、廢寢忘食的努力——若是這些努力不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信長所奉獻,那又當如何?起碼不會留下罵名,也不會抄家滅族。他的算計,似乎從一開始就錯了……
「好。」過了一會兒,光秀對勝兵衛道,「全部撤出本城。」
「主公終於想逃了?」
「這不是逃。是為了下一步的打算,才退到坂本城。若非如此,我死不瞑目。」
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那麼,我們立刻去準備馬匹。設若讓當地的百姓知道了真相,會添不少麻煩,片刻不得耽誤。」
光秀在三宅孫十郎和村越三十郎的攙扶下,緩緩地站了起來。
聽說光秀答應了逃跑,比田帶刀和三宅藤兵衛把城裡的殘兵敗將都召集起來,佯裝向南口驅進。就在敵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時,光秀主從六騎,一共三組,悄悄地溜出了久我畦口。
如果就這樣死去,對自己一族不免太冷酷了。所以,能活下去就暫且活下去,必須為大家打算。最前面的是溝尾勝兵衛和村越三十郎,其次是光秀和進士作左衛門,斷後的是三宅孫十郎和堀尾與次郎。
雨停了。
十三日的月亮不時從厚厚的雲層中露出半張臉。從最令人擔心的久我畦到伏見,一路暢通無阻。
清晨走過這條路時,光秀反覆思量的,是如何取得戰鬥的勝利,可是現在,他思來想去的,竟是如何節省體力,平安返回坂本。「這一帶是什麼地方?」他回頭問進士作左衛門。
「不久就到大龜谷了。」
「到坂本還很遠啊。」
「往前走,翻越桃山之北的鞍部,從小栗棲到觀修寺、大津,估計在夜裡會趕到大津。」
「大津……」聽到這個,光秀一聲不響了。現在,為儲存體力,無用的話他一句都不想說。
到達桃山以北的時候,雨點又啪啦啪啦地落了下來。此時,四周已經模糊起來,稍不留意,前面領路的兩匹馬就看不見了。
趕到小栗棲附近的時候,雨又止了,天空的雲彩慌慌張張地向北退去。
「比預想的要平安,看來主公的武運還沒有盡啊。」進士作左衛門剛說完,後面突然傳來了人喊馬嘶聲。難道是追兵來了?二人慌忙藏進了路旁的樹叢。
可是,近前一看,追來的不是敵人,而是把斷後事務委託給三宅藤兵衛之後,趕來的比田帶刀及四五名隨從。
「主……主公……是比田帶刀趕上來了。這樣就放心了。」負責斷後的堀尾與次郎催馬過來報告光秀。
「什麼,常刀追過來了。」
「是。」說著,黑影靠近了光秀。
「那就邊走邊……」
這一帶沒有村落,好不容易有了一條可以二人並行的赤土路。
「三宅藤兵衛說,現在正是需要人手之時,大家都得返回坂本保衛主公,一名士兵都不要落下,於是帶領大約一百人出了城。可是,路上這麼黑,這個掉隊了,那個走丟了……」
「帶刀,不用說了。」光秀道,「散失的人就散失了吧。剩下的就是忠心耿耿的人了。那些人躲過敵人,落荒而逃反而是好事。」從勝龍寺出來的時候,光秀還討厭這種說法,可是現在,連他自己都說起「落荒而逃」來。帶刀的心頭驀然升起一股悲傷,與光秀並行的馬落到了後面。
這時,不知哪裡的樹叢刷刷地響了起來。定睛一看,路的兩側原來是濃密的竹林,一眼望不到頭。剛才的聲音似有些異常。由於走過的路都比較安全,帶刀竟沒有發現竹林中有人影在隱隱約約地晃動。
往前走了一段路,溝尾勝兵衛停下馬。「奇怪,竹林裡動靜不對,怎老是發出怪聲……」他走上前去,正跟光秀說著,突然,光秀的坐騎竟飛跑起來。
「主公……」勝兵衛更加疑心,大聲地喊道。
「噓。」比田帶刀阻止了他,自己追了過去。
竹林又靜了下來。帶刀想,光秀定是察覺了林中有伏兵,才跑了起來。
勝兵衛也立刻明白了帶刀阻止他的意思,特意回頭看了進士作左衛門一眼。「主公,林子裡可能有伏兵,多加小心。」他故意大聲道,周圍都能聽到。
「知道了,大家注意。」為了保護主人,作左衛門扮成光秀的聲音。
天空隱約透出了一絲光亮,竹林中的路依然黑洞洞的。看見人影,卻也分不清盔甲的顏色和麵容。
光秀、帶刀在前,作左衛門、勝兵衛在後。大約又走出了七八間,右面的竹林裡忽然沙沙作響,以裡面竟伸出竹槍來。進士作左衛門閃身躲過,一刀砍掉了槍尖。此時他仍然惦記著光秀。
「哎呀!」作左衛門裝作受傷的樣子。這一招果然奏效,把伏兵都給欺騙了。
「哇哈!」近十人的聲音從路兩側響了起來,「不要怕,大將模樣的人被我刺了一槍。」
「都出來,大家一起上!」
「再不上就沒機會了。」
這些動靜和聲音,明明白白地將其伏兵身份告訴了作左衛門和勝兵衛。
「是亂民,快跑!」勝兵衛大喊道,「不要怕。伏擊者是打劫流浪者的強盜。」
「哦!」從後面趕來的三宅孫十郎持槍,堀尾與次郎則持刀警戒著,黑影立刻圍起來,堵住了道路。
「交給你了,多保重。」這時,勝兵衛從作左衛門的旁邊擦身而過,留下了一句自己人才明白的話,向前疾馳而去。
月亮又暗了下來,啪啦啪啦地打在竹葉上的,也不知是雨點還是什麼。
已經接近人家,到處是竹籬笆。勝兵衛已經不敢再喊主公,快馬加鞭往前奔。「快!快!」他上身緊貼馬背,盯著前面勉強能看清的地方,追趕著光秀。
在一道弓形的竹籬笆向右拐的地方,勝兵衛發現有一匹馬的影子擋住了去路,心裡咯噔一下,下了馬。
勝兵衛沿著路拼命地找,走出四五間,他發現光秀已經落馬,正手捂著肚子,蜷縮在那裡。茫然地佇立了一會兒,勝兵衛趕緊跑過去,把光秀抱了起來。此時,光秀還略有意識。
「主公!」勝兵衛大聲喊著,光秀微微點點頭,黑暗中,可以覺出他正在努力地睜開眼睛。他一隻手緊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朝天舉著,不停痙攣。
「給我介錯……」
勝兵衛明白了光秀的意思。可是,光秀似乎還想訴說另外一件事情,不是別的,只有一句話:「我——太累了。」
光秀的一生,是心無寧日、極為緊張的一生,是小心謹慎、壓抑不平的一生,是危如累卵的一生。但,他最害怕的崩潰,在他作出一生中最重要的決斷——討伐信長的一剎那,就已經註定了。
雖然先前也是不辭辛勞,可是,跟這十三天的艱難相比,那算得了什麼?雖然不能說一切都是失算,可他太相信自己的性子和實力了。正好和秀吉相反,光秀的見識、教養,既不能化為力量,也不能成為歡樂的源泉,反而成了他辛勞和不平的根源。
「這裡……這裡……」光秀的嘴唇微微地動著,「這裡是宇治郡醍醐村的小栗棲一帶。美濃的……出生在明智的村裡……和山城小栗棲的露珠一起消失嗎?」
「主公,傷很淺。」
「不。」
「村越,村越在哪裡?」勝兵衛低聲喝問的時候,前後又響起了吶喊聲,可是,光秀已經聽不到這些了。原來,當光秀的馬受驚,他已被左邊的黑暗中伸出來的竹槍刺中了,於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跑了起來,本以為到了這一帶可以鬆口氣了,不料再次受到亂民的襲擊,落下馬來。
勝兵衛匆忙把馬拴住,然後檢查光秀的傷口,發現他左腹和後腰各中了一槍。「主公,您要挺住。」勝兵衛用一塊白布把光秀的傷裹了起來,又大聲地喊了起來,「來人……」
光秀已經停止了呼吸。不知是眼睛適應了黑暗,還是四周又亮了一些,勝兵衛可以看清光秀的面容了,可是它蒼白、虛無,已經變成了一張死人的臉。
「哇哈!」身後又傳來襲擊者的吶喊。
勝兵衛慌忙把屍身拉到路旁,放在一處破損的籬笆上。「您不是說讓我介錯嗎?好,我也決不會讓人看見屍身……」勝兵衛嘴裡唸叨著,「恕我放肆了。」施完一禮,他一下把武刀舉過右肩。
一瞬間,四周變得一片靜寂,連竹葉梢上滴下來的露珠聲都能聽到。
溝尾勝兵衛砍下光秀的人頭,包在馬氈裡,然後在屍體的懷中掏摸著。
他覺得光秀一定會留下遺書。
「真有……」
〖逆順無二門,大道徹心源。
五十五年夢,覺來歸一元。〗
但是,勝兵衛現在沒空讀這些。四周的竹林一帶又喧譁起來。儘管如此,「逆順無二門」這句偈語是可悲的,這表明了光秀自己對弒殺信長的感悟,正是這種感悟,延誤了後來的戰機,先拘泥於敕使,後來又拘泥於京城市民的人氣,結果成全了秀吉。
勝兵衛把文書藏到懷裡,後面又跑過來兩條黑影。「誰!」
「哦,是溝尾啊。進士作左衛門和比田帶刀。」正說著,二人被光秀的屍體絆了一下。「哎,這是什麼?」說著,二人倒在了地上。看來他們都受了重傷。
「是主公嗎?」作左衛門輕聲道。
「首級在這裡。」勝兵衛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把首級拿給作左衛門。
左衛門慌忙擺了擺手。「時間緊迫,只能把首級帶回坂本。」
「剩下的事交給我了。不,我決定在這裡陪主公一起死。溝尾,快!」
帶刀抱起無頭屍體。他泣不成聲。「武運不濟……如此的名將……」
「在這裡!在這裡!」後面又傳來了亂民的聲音。看到他們落荒而逃,早已墮落成強盜的亂民迅速增加。他們向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當權者復仇的唯一機會,就是打劫落難者。「啊,找到馬了,一定是有名的大將。」
「武刀不錯,撿起來。」
「把盔甲扒下來。」
在襲擊者哇哇大叫的時候,為了不讓強盜得到屍體,帶刀抱起屍體就向聲音稀少的叢林中跑,進士作左衛門則提刀在後面掩護。此時,抱著光秀首級的勝兵衛早已快馬加鞭,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生,活是那麼漫長,死卻是如此迅速而脆弱。
不久,這不幸的一夜結束了。光秀的屍體歪在叢林中的一條小溝裡,四腳朝天,半截身子埋在泥土中。路邊,有兩具被剝光衣服的屍身,已經分辨不清哪一具是進士作左衛門,哪一具是比田帶刀,慘不忍睹。
清晨,小鳥對人類世界發生之事絲毫不感興趣,愉快地在林子裡啁啾。
天空露出了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