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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唯才是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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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駿河為質,他父親光二經常為我做些玩物。因此交情,現在我還許他出入府中。」

「日蓮大聖人正是通過光悅之口,告訴了小人這些道理。外臣、家臣、黃金,若是沒有立地成佛拯救眾生的大志,都將背叛他們的主君。」

家康驚訝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想:這廝莫不是瘋了,現在把真心話都吐露出來了。「真是光悅對你這般說的?」

「不,是日蓮大聖人借光悅之口說的。小人因此幡然醒悟。富者因錢財而喪身,達官因位高而致禍,好茶之人為一套茶具而失德,誇武之人因武力而致身敗家滅。即使為豐臣氏聚起財富,也只能用來滿足太閣大人,或者僅僅成為太閣大人炫耀的資本,而這些都華而不實,終將化為烏有。黃金本乃用作賑濟萬民的,如此一來,豈非失去了它本來的用處?」

家康終於有些明白了。他早就知道本阿彌家世世代代都是日蓮宗的忠實信徒。他也聽茶屋四郎次郎說起過,光悅乃是一個虔誠剛直的信徒,對那些無心匡扶正義、拯救眾生之人,他從來不屑一顧。大久保家世世代代也是日蓮宗信徒。這個十兵衛和忠鄰走到一起,想必也是由於信奉的緣故。

「那麼,你拒絕了已故太閣大人,又為何要投奔到我帳下?」語氣雖然平和,但家康顯然已經動心。房內鴉雀無聲,本多正信和大久保忠鄰都明白這話的意味。

十兵衛長安愈發從容了,但或許是破釜沉舟:「為何拒絕太閣大人,卻為大人效犬馬之勞,且容小人細說其中根由。」

「如此鄭重其事,」家康笑道,「真令人可恨。說吧。」

「遵命。這也是日蓮大聖人的旨意。」

「哦?莫非大聖人又是借了光悅之口?」

「不,這次不僅僅是光悅先生一人。」

「哦,還有誰?」

「還有茶屋四郎次郎先生和大久保相模守大人。」十兵衛規規矩矩回話,又垂下頭,兩手伏地,接著道,「請大人見諒。小人剛才說,要為太平盛世效勞云云,雖然如此狂妄之辭讓大人不快,可小人不這麼說,便是違逆了本意。這絕非不敬大人威嚴,正好相反,大人才是十兵衛傾畢生之力,無怨無悔獻身的……」

話音未落,家康已擺手打斷了他:「好了,我知道了。你看起來雖是年輕,可畢竟也已到了不惑之年。再讓你等上三十年,焉能還有出仕的機會?既然你是忠鄰看好的,而且茶屋和光悅等人又特意捧出日蓮聖人的話來,家康自然拒之不恭。可家康非你想象中的神佛,而是一個沾染了世俗汙垢的大俗人。你若能明白我的話,不妨一用,反正你跟隨忠鄰,通過忠鄰為我效力便是。」

聽了此話,大久保忠鄰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和正信都以為十兵衛定然會激動不已,連連叩謝。然而十兵衛聽了家康之言,卻一臉沮喪,低聲哭泣起來。這並非喜極而泣,而是因為緊張的心情一下放鬆,像一個精疲力竭的孩子落淚。

「十兵衛!」家康語氣甚是嚴厲,「信玄公和已故太閣大人都是被你既投既拒,你這善變的牆頭草,總有一日也會厭棄德川家康!但,你別想能活到那個時候。」

「是……小人明白。」

「既明白,就休要再哭哭啼啼。所謂正義,並非你想象中那塊研磨得光滑閃光的寶石,倘若如此,便不會有人費盡周折去尋它了。正義往往深藏於汙淖之中。家康會時時刻刻看著你行事。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你要以石心鐵志去為我尋求那塊寶石,明白嗎?」

正信和忠鄰均屏住了呼吸。自關原合戰以來,家康從未對誰這般嚴厲地說過話。二人心中納悶,是什麼激怒了主公?莫非是十兵衛未因得以出仕而表示感激之情,讓主公感到不悅?十兵衛的舉動確實異常,甚至有些狂妄自大。他並不一一指出尚在人世之人,而是搬出日蓮大聖人,實在有些脫離常規——家康年輕時,曾因領內信徒暴動而束手無策。即便如此,從主公口中吐出「你死我活」這等話,也過於出人意料。對方不過一介山師,何需出此言?

然而聽到這一聲斷喝,十兵衛卻突然來了精神,表情也生動起來。他猛地端正了姿勢,雙眼炯炯有神看著家康,頓首叩拜:「遵命!」

「明白了?」

「小人明白。小人時刻銘記在心。」

「剛才看你因得以出仕而面露疲憊之色,才給你些鼓舞。獅子即使在捕捉兔子時,也會全力以赴,人往往會忘記這些。」

「是!」

「若是忘記了,在主君之位上乃是一日也待不下去。即便有幾萬幾十萬的家臣,亦是和他們每一人都在進行你死我活的對決,我若有一點點疏忽,便會失人信任,被人小瞧。」

家康似不僅是對十兵衛說,也說給忠鄰聽。忠忙道:「大人有理。」

「說話別這麼輕率,忠鄰。」

「是!」

「哈哈。我並非在責備你。通常敗家之人,往往對家臣疏忽大意。十個家臣當中,若有一二個開始蔑視主君,便可認為乃敗家先兆。」

「是!」

「若是有三五個家臣如此,就非人力可以挽回了。因此,防止這種人出現乃是關鍵。然而這既不能通過訓斥,也不能依靠威嚴。你死我活乃是世道本來面目,必須時時刻刻銘記於心,嚴格要求自己,磨鍊自身,以免被人輕視。」說到這裡,家康頓了頓,對跪在地上、兩眼炯炯有神的十兵衛厲聲道,「十兵衛!」

十兵衛大聲回道:「在。」

「你可與德川家康一較勝負嗎?」

「可。」

「我曾起用過一個像你這般的人。」

「哦?」

「他叫大賀彌四郎。後來,我的領民用竹鋸割下了他的首級。」

正信和忠鄰驚訝得雙肩顫抖。既決定起用此人,為何偏偏提起彌四郎?大賀彌四郎乃是自家康回岡崎以後,唯一背叛之人。

二人心中正這樣想,家康又說出一句,忠鄰頓時面無血色。「忠鄰,那人便是令尊所薦。」

「聽說是如此。」

「你有所不知。那人其實確有些過人之處,我才把他從一個雜役破格提拔。然而,他卻因此驕傲自大,最後竟欲謀叛。」

本多正信暗暗看了十兵衛長安一眼。然而奇怪的是,十兵衛依然往前探出身子,眼睛炯炯有神。「恕小人冒昧,大人說的這個大賀彌四郎,小人也曾聽人說過。」

「哦?」

「聽說彌四郎的妻小被處死於念志原。」

「是。依例,謀反要罪誅九族。」

「小人斗膽問一句,大人至今還在痛恨彌四郎嗎?」

「喂!」忠鄰拿起扇子敲了一下榻榻米。但十兵衛置若罔聞,似根本未注意到忠鄰的提醒,繼續道:「小人只想給自己敲響警鐘。大人至今還……」

「我還在恨他!」家康道,「但我現在要說的,不是對他的憎恨,而是說你和彌四郎的秉性相近。故,若是照我以前的脾氣,斷不會起用你。況且又是大久保家所薦,一旦起用,萬一有個閃失,可能還會連累到忠鄰。」

「大人說的是。」

「但我已非以前的德川家康。我雖痛恨彌四郎,但今又時常覺他可憐。那時的家康,若是有些主君的樣子,那廝或許不會做出那般無恥勾當。我那時年輕,都是因為太年輕,才未能將一匹悍馬馴成良駒,這隻能怨他運氣不濟。在主君看來,必須用心選拔家臣。然而,對家臣來說,如若不能擇得明主,亦會像彌四郎那般走向窮途末路。」家康言畢,看著十兵衛笑了。

「多謝大人教誨,小人誠惶誠恐。」十兵衛甚為動容,對著家康頓首叩拜。

本多正信的心這才略為鬆弛,心中卻道:真非凡人。

但十兵衛已完全明白家康為何要對他說起大賀彌四郎;這是對輕易信人的忠誠信徒大久保忠鄰的委婉勸誡。然而,家康真正想說的乃是最後一言:像十兵衛這般絕頂聰明之人,若無一個好主君,必會不守本分,生起謀逆之念。先指出來,反倒於十兵衛有利。十兵衛從容接受,非但未露出半絲懼色,反而更是精神抖擻。要是尋常人,只要被家康那銳利的眼神一掃,自會嚇得渾身僵直了。

「哈哈。」家康大笑道,「你哪是這般容易就懼怕之人!」

「不,小人確實心中害怕。小人絕不會成為下一個大賀彌四郎。正因如此,小人至今未仕。」

「彌四郎是小人得志,才自高自大。你出生於鞍馬?」

「大人明鑑,既如此,小人索性直說了出來。其實,小人曾經厭倦過人世,幾度想輕生。」

「哦。死比生容易得多啊。」

「非也。即使想死,也很難如己所願。每當死來到小人身邊,必會有女人出現。」

「女人?」

「正是。小人會同時被閻王和女人迷住。一想要死,便會被女人阻止,真令人頭疼。若不拋棄女人便達不到目的,故,小人會殘忍地將女人拋棄。」

「啊!」這回連家康也驚呆了。他還從未見過誰膽敢在初次謀面時,就與他大談女色。況且十兵衛長安鄭重其事,就跟剛才說到日蓮大聖人時一樣,讓家康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良久,他方道:「殘忍是何意?你怎樣把女人拋棄?」

「請大人恕罪。小人絞盡腦汁把女人拋棄,之後閻王也躲得無影無蹤了。當小人又想死時,又會有一個不知從何處來的女人前來迷惑。在大人面前,小人絕不敢戲言,閻王和女人好像血親,如影隨形,分也分不開。」

正信向忠鄰遞了一個眼色,似在說照這樣下去,真不知十兵衛會扯到哪裡去。忠鄰明白正信的意思,道:「長安,內府大人也累了,今日就到此為止罷,咱們告退。」

家康笑對忠鄰道:「這個十兵衛頗有意思。」

「小人惶恐。」

「不,你怎會惶恐?家康才真是被你嚇到了。你說呢,十兵衛?」

「不敢。」

「嘿,你開始迷戀女色之時,便是你想死的時候,嗯?」

「小人汗顏,那都是往事了。」

「雖說如此,人卻本性難移。你只管效忠於我,我也不會讓你輕言死難。」家康說完,看了看正信,「佐渡啊,你要好生記著。十兵衛的告白可都是認真的。」

「是。」

「十兵衛一旦迷戀女色,也就意味著他不想活了。」

「是。」

「因此,你不必手下留情,到時便快快把他砍了,也好遂了他的願。你以為呢,忠鄰?」

忠鄰還未領會家康的用意,只得連連點頭:「是。」

「十兵衛要是迷戀上女色,你就慈悲為懷,把他殺掉。」

忠鄰似乎明白,這是家康先給他戴上一個緊箍咒。

十兵衛伏地道:「多謝大人教誨,水人時刻銘記在心。」

「如此甚好。」家康笑道,「你和忠鄰不同,你雖才華出眾,卻暫不能獨當一面,你要好生輔助忠鄰,嗯?絕不可反客為主,壞了規矩!」

「遵命!」十兵衛道。家康語氣平靜,卻大有威儀,十兵衛已是滿頭大汗,「小人今日方才知道,這世上尚有令人如此畏懼之人,小人終生不敢忘懷。」

「哈哈,好了,我不過提個醒,你要認真對待,順應時勢。想締造一個太平盛世,除了刀兵,還有很多……但你切不可忘記,太平盛世還未到來。你要與我們同心協力,共同構築盛世根基。」

「是!」

「好了,你們退下吧。哦,從今日始,你就叫大久保十兵衛長安了吧。」

「是,小人終於有姓氏了。」

忠鄰與長安一起畢恭畢敬向家康施了一禮,便催促著長安退下了。

家康與正信相視而笑。在當今世上,這個大久保長安,確實是個罕見的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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