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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國士駕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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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四郎往前膝行一步,道:「應據當時情形而定。」

「你是說據當時情形,要麼向將軍求援,要麼自衛。」

「是。還有,各船主應組織些武士,配置於船上。」

「好!不過有一事需特別注意,那就是謹防船主僱來的人奪取船隻,淪為匪盜。」

又四郎微笑著點點頭,「因此,船主必須練就不亞於匪盜的膽氣和魄力。」

「好了,」蕉庵擺擺手,「下一件可能發生之事,便是洋人起了內訌,將我國人也捲入其中,你……是否想過?」

又四郎吃了一驚,他從未想過這事。「沒想過。但這種爭鬥想必不久便會發生。」

「一定會發生!」老人一字一頓,道,「我們的朱印船雖已有三百餘艘,洋人的船隻卻不可計數。如今,他們的船和我們的船不斷在大洋相遇,擦身而過。他們要麼是……狗咬狗,要麼是聯手攻打我們。那時,你該怎麼辦?」

又四郎汗顏:「請先生見諒,愚才見識淺薄,尚未想過此事。」

「真是糊塗透頂!」蕉庵故意生氣地搖頭道,「令尊和將軍家是……是什麼關係?將軍不僅僅是照顧你家。將軍當年應太閣之邀進京,曾在你家安身。令尊可說乃是將軍在京坂的眼睛。」

「這些事,曾聽先父提起。」

「茶屋家蒙將軍恩澤,擁有朱印船。而你卻……看不清世道變化,無法協助將軍,遠不及令尊,實為不肖。」

「愚才慚愧。」

「知道就好。我並無責備你的意思。但海外諸國的競爭,你務必放在心上,睜大眼睛,隨時將訊息告訴將軍。」

「不才明白。」

「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此事。若是海外諸國或拉攏豐臣氏,或支援德川大人,問題就大了。不僅如此,九州的島津……和東北的伊達,一旦與海外勢力勾結,便會給蒼生帶來災難。」

又四郎屏住呼吸,重新打量著蕉庵。這個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看到了這一步?想來自己真是愚笨。朝鮮戰爭草草收場,不正是因為沒有考慮周全嗎?又四郎道:「先生的良言,又四郎此生將銘刻在心。」

「你能如此……最好。一旦點燃烽火,不僅會……導致海外諸國決裂,更可怕的是……是可能引起教派紛爭。戰事一旦裹上信奉紛爭,便會異常麻煩,信長公便是……便是極好的例證,他的後半生……幾乎是在和各種騷亂與教徒暴動的鬥爭中度過。因此,必須注意。」

「是。不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何事?」

「現在,有些浪人頻繁出海。這些人萬一和海外勢力勾結……這些事情必當思量。」

蕉庵使勁拍了拍膝蓋,大聲說了一句什麼,可那聲音隨即被一陣咳嗽聲淹沒。他緊閉雙目,臉色變得甚是難看。

「爺爺!」阿蜜變了臉色,跑到蕉庵跟前,「您怎的了?快,快喝點葛湯。」阿蜜一隻手扶住蕉庵,男一隻手將葛湯送到他嘴邊。可蕉庵依舊咳嗽不止,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呼吸急促。

阿蜜忙拍拍他的背,「說得太多了。公子,快幫幫我。讓爺爺躺下來歇息片刻。」

蕉庵使勁搖頭,緊緊抓住又四郎的手。他咽喉深處還在咕嚕嚕響,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射出異光。他顫抖著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又抓住阿蜜的手,輕輕碰了碰又四郎的手。

又四郎頓時驚慌失措,阿蜜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啊!燒起來了……著火了!」蕉庵抽搐的唇間突然吐出這麼一句。

「爺爺說什麼?什麼燒起來了?」阿蜜驚問。

「方廣寺……大佛殿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二人驚訝地對視一眼。蕉庵的眼睛注視著上方,想必腦中出現了幻象。

「燒起來了。」蕉庵又重複了一遍,言罷,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喉嚨中發出嗚嗚的聲音,身體劇烈地顫抖,之後,便停止了呼吸。

「爺爺!」阿蜜大聲驚叫,嚇得又四郎一個踉蹌。

「先生……」

阿蜜抱著蕉庵,騰出手去試他的脈搏,嘆道:「已經沒了脈搏。」

「快叫人,阿蜜小姐。」

「不,不用了。爺爺說了,若是在半夜離去,我一人陪著就是。天亮之前不要驚動他人。」

又四郎不再強求。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個當年被人稱為熊若宮、作為野武士頭領稱霸一時、到今日仍如聖人一般的納屋蕉庵,一旦身逝,樣子也和尋常老人沒有兩樣。在阿蜜懷中斷了氣的蕉庵,乾枯的臉上佈滿皺紋,不過是一具讓人心酸的屍首。

「讓他躺著吧,阿蜜小姐。」又四郎茫然若失地坐了片刻,方對阿蜜道。

這時,從廊下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是下人。

「老爺,有人來報信,坂田先生亡故了。」下人還不知道蕉庵已經斷氣,在門外繼續稟道,「坂田家的喜兵衛想先說說先生遺言。」

阿蜜偷偷看了又四郎一眼,沒動彈,「喜兵衛是想見爺爺嗎?」

「是。先生說,未履行約定便先行離去,故要致歉,說自己不值得託付……」

之後便換了一個聲音,大概是報信人。「今日凌晨,老爺看起來比平常精神得多。睡了之後,大家便放心歇下了,誰知他突然起身,大聲喊著‘燒起來了……’」

「燒起來了?」阿蜜驚問。

「是……好像夢到京城的方廣寺起了大火。老爺望著空中高喊:‘大佛殿起火了!’這是他最後的話。」

又四郎與阿蜜面面相覷,身體開始顫抖。坂田宗拾,當年的曾呂利新左衛門,一直追隨豐臣秀吉,乃是經營兵器的大商家。利休去世後,他逐漸遠離秀吉,與蕉庵等人一起,成為堺港長老之一,埋首於商界事務。他雖常與蕉庵鬥嘴,但雙方又都彼此敬重,最近還成了圍棋對手。這二人像約好了一般,在同一日嚥了氣,連最後的幻覺都一樣,真令人害怕。

「哎呀,真不巧。」阿蜜突然回過神來,道,「爺爺好不容易睡著了,明日一早我定會轉告。」

「拜託了!」

「請等等,剛才您說,他們之間有約定?」

「是……好像是納屋先生拜託我家老爺說媒一事。老爺提京城茶屋的二公子。納屋先生叫我家老爺說了媒再去,於是,我家老爺便應允了。老爺經常說,若還沒實現承諾便死了,務必轉達他的歉意。」

阿蜜已不敢抬頭看又四郎,她真後悔自己開口問。

但又四郎未仔細聽那人說話,只擔心此事:兩位老人最後喊出同樣的話,是不是說明二人都在擔心方廣寺會被燒掉?

坂田家的報信人走了之後,屋子裡陷入一片沉寂。燭芯變長了,屋子裡漸漸暗下來,阿蜜和又四郎重新把遺體放好,開始整理遺物。天亮之前,要讓蕉庵作為一個病人躺在那裡。

放好屍身後,阿蜜站起身,將燈一一熄滅,只留下枕邊一盞,腳邊一盞。昏暗的燈光下,蕉庵的面容頗為安詳,跟睡著了一般。

「一切後事,先生生前都有詳示吧?」

又四郎再也忍受不了屋內的沉悶,問道。阿蜜並不答話,只是點了點頭。她雖早有預料,心中依然不能平靜,似有些不知所措。

又四郎又開始思索兩位老人出現同一幻覺的事。本阿彌光悅曾告訴他一件憂心之事:在大坂城內,不僅沒有合適的人調教秀賴,還隱藏著巨大的禍端。「不是別的,就是太閣留下的鉅額財富。」他口中的財富指黃金。光悅斯言,那些黃金,只要留在還未長大成人的少君身邊,定會招禍。「因此,必須將黃金善加利用,方能保豐臣氏安泰。」

又四郎非常清楚其中含義。那些浪人野心勃勃,唯恐天下不亂,若是他們想到黃金可以作為軍餉,定不會讓秀賴安生,而會聚集起來,挑起各種事端。若有可能,將黃金捐給各寺院神社最好。可是,澱夫人卻看不清這些。光悅既能把此事告訴又四郎,想必也跟坂田說過同樣的話。兩個老人最後的話觸動著又四郎。

澱夫人也曾想過利用黃金修繕領地內寺院神社,以及與自家有淵源的殿堂佛塔,大概是一年兩處。慶長五年,修繕過攝津的天王寺和山城三寶院的金堂。慶長六年,沒有這項支出。慶長七年,雖修了豐國神社門樓和近江石山寺,可皆是在眾人的再三催促和請願下才進行。在豐臣氏,已無人主動行此事。若有人因此擔心,把目光聚在秀吉主持興建的方廣寺大佛殿上,那會怎樣?

又四郎盯著蕉庵的遺容,心內一陣戰慄。萬一是蕉庵和坂田派人去放的火,事情將如何?若說此事,除了蕉庵和宗拾再無人敢做。他們雖是商家,卻滿腔血性,這是在亂世長大之人身上固有的習氣,其膽量絲毫不遜於黑田如水或福島正則。

「公子,您在想什麼?」阿蜜輕聲道。

「阿蜜小姐,天一亮,我就要告辭了。」

「為何?」

「突然擔心京城那邊的事。」又四郎回過神來。他還在想著大佛殿,似乎熊熊燃燒的烈火已經照亮了夜空。

「京城那邊?」

「啊,不……葬禮時,我在此處不適宜。我得趕快回去告訴兄長。我還是擔心——坂田和先生在臨終前竟然出現同樣的幻覺。」

阿蜜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想問又四郎對坂田家下人所說的親事有何看法。敏感的又四郎當然不會毫無察覺,但與這事相比,他的擔心重要得多。為了豐臣氏,把大佛殿燒掉!若真是兩位老人指使,那麼放火的人萬一被所司代逮住,將如何是好?

「阿蜜小姐,你不擔心嗎?我猜想,現在大佛殿可能真的著火了。」

「大佛殿?」阿蜜抬起頭,一臉驚訝。她所想和又四郎的心事迥異,不由輕聲道:「公子……」

「哦?」

「我知道您為何要急著回去了。」

「這……」

「無妨。爺爺都在想些什麼啊。那事我不會跟人說。公子您權當沒聽見,把它忘了吧。」

又四郎急躁起來,一急躁便暴露了自己的幼稚:「你是說我們的親事?若是此事,我索性跟你明說:我非好色之徒,世上女人也無兩樣。我答應娶你。我剛才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大佛殿著火了,照亮了夜空。放火的人若被所司代板倉勝重大人逮住,如何是好?我想到這些,才心裡著急。」

「啊?」阿蜜瞪大眼睛看著又四郎。

年輕男女都有同樣的毛病。又四郎的辯白之辭過於激烈,而阿蜜同樣年輕氣盛。他們通常都不會體察對方心情,總被表面之辭左右。

阿蜜由羞澀轉為震怒。婚姻乃是女人一輩子的大事,又四郎卻如此輕描淡寫,實在是屈辱!然而,若現在就發脾氣;愈失了面子。況且蕉庵剛剛嚥氣,她也不允許自己失態,否則,丟人的還是她自己。

阿蜜強壓心頭怒火,低聲道:「這麼說,公子是擔心……阿蜜明白。天明之後,就請回吧。」

「兄長會很快過來弔唁。」又四郎依然未察覺阿蜜的心情,沉浸在焦慮之中。謠言可懼,若是方廣寺大佛殿被焚,肯定會有謠傳,說是將軍派人縱火。

因此,所司代板倉勝重定會全力搜查。若是逮住罪犯,必會施以極刑,畢竟事關主家名譽。而若有人告發乃是蕉庵或宗拾指使,必是堺港的驚天大事,會影響堺港所有商賈。

茶屋家與所司代板倉勝重交情匪淺。茶屋清延當年為家康臂膀,立下了汗馬功勞。他不僅參與了江戶築城,還被推舉為商界之首。就連上方的人也甚是看重他:「以後商家諸事,均由四郎次郎裁決。」他是名副其實的商界領袖。

因而,若是商人有不端行為,茶屋家也難逃其咎。因此,又四郎必須趕快去見板倉勝重。

阿蜜不再說話。她在心裡暗暗想著要尋個機會羞辱又四郎,以報今日之羞辱。

「天還沒亮啊。」又四郎看著蕉庵遺體,不時小聲嘀咕。

「是啊,應快亮了。」阿蜜一邊若無其事附和,一邊往枕邊的香爐裡添香,不再看又四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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