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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秀賴之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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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說……」

「處處都有些古怪。實際上,我現在因黃金受了風寒。」

「風寒?」

「是風寒,病了。此事和你無關。我想告訴你的是,豐臣大人已經懂得女人了。」

「這有甚不對嗎?」阿蜜責問道,「到了這個年紀,亦是自然的事。」

「不,我非此意。我想說,大人會因此不到小姐這邊來了,漸漸就變得疏遠了。」

「嘿嘿,這您不用擔心。小姐長得也快。」

「我看不行。我覺得該為小姐找個替身,你說呢?」

「替身?」

「澀柿子還未成熟之前,先找個熟柿子作為替代。讓大人偶爾臨幸,是為上策。好了,我只跟你說這些,馬上就離去。請多保重,好生照顧小姐。」說完,長安茫然地看看天空,急急去了。

榮局歪了歪腦袋,一臉不解:長安真是個怪人。給小姐找個替身,這事可行否?

長安之言讓阿蜜又氣又笑。與武士不同,長安精於計算,目標明確。他比女人還在意衣著款式顏色,對金錢的細緻更讓人吃驚。在他看來,無論如何也要把秀賴留在千姬身邊,否則這便是一樁賠本的買賣。

阿蜜得知秀賴和千姬的住處相隔甚遠時,倒鬆了一口氣。她擔心,他們萬一住得近,天天見面,秀賴在年幼的千姬面前與其他女人廝混,甚為不雅,但相隔遠些,正所謂眼不見為淨,千姬正可安安靜靜長大。澱夫人或許便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也許,此恐為阿江與夫人私下所求。長安卻如此恬不知恥地算計。

阿蜜好像不經意看到了什麼骯髒東西,氣得嘴唇直哆嗦,快步走向秀賴的住處。

大坂城遠非岡山城可比。僅僅是走廊,細算也在六百丈以上。為了防止人迷路,每道走廊盡頭都有一幅杉戶繪。

秀賴房間中所繪,非獅子、老虎之類的猛獸,而是小狗、兔子、烏龜、魚和小鳥之類。這個充滿童心的主子卻似對女人產生了興趣。

阿蜜拉響了鈴。一個侍童應聲而出,他比秀賴個子小些,但長得頗為俊俏。

「昨日承蒙大人前去探望,為了表達謝意,夫人特意給大人送來些點心。」

那少年鄭重其事施了一禮,欲去通報,「請稍等。」

「不必打擾大人,您把東西帶過去就是。」

「請稍候。」侍童轉身沿走廊一路小跑回去了。

此時傳來了小鼓之聲,豎耳聽時,對面的房裡又傳來男女笑聲,應是澱夫人的居處。阿蜜正想著,侍童又一路小跑了回來,「少君有事要問你,請隨我來。」

午後的走廊裡幽森岑寂,侍童走在前邊,竟可以聽到他衣衫窸窣有聲。

侍童開啟門,阿蜜往裡邊一瞧,只見秀賴正伏在桌上,聽到開門,便轉過身來。房約有二十疊大小,房門開啟以後,可以看見寬敞的庭院,綠色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水池邊。小鼓的聲音和眾人的喧鬧聲,似乘著風從院子那邊傳了過來。

「寫字累了,來,坐近些。」

阿蜜畢恭畢敬奉上點心。侍童端到秀賴面前後,退到門口坐下。阿蜜這才注意到氣氛有些異常。房裡除了秀賴,再無別人。隔壁也寂然無聲,不像有人。想到平時秀賴整天被一大群女人圍著,玩耍打鬧,阿蜜有些不知所措。讓她更加奇怪的,是秀賴的眼神。他始時有些慌亂迷離,但後來便注視著阿蜜,眼裡像著了火。

「大人一直獨自在習字嗎?」阿蜜問。

秀賴點點頭,依然目不轉睛盯著阿蜜。阿蜜感到渾身不自在,身上像爬滿了蟲子。這不是男子的眼睛,但是與天真無邪的少年亦相差甚遠。這是一雙苦悶的受刑者之眼,眼裡飽含情感,似乎要哭出來,眸子裡隱藏著難以名狀的孤獨,又似拼命想趕走孤獨。

「你來了。」良久,秀賴突然道,他眼裡明顯噙著淚水,「母親叫我去她那裡,我沒去。」

「大人身體不適嗎?」

「不。」秀賴搖搖頭,「我不想看到母親喝醉的樣子。」

「那邊有宴會?」

「是。是為了慶賀千姬過門而舉行的宴會。我未去。還好未去。」

阿蜜不知說什麼好。這個年齡的少年極易感傷孤獨。

「你見過天下公嗎?」

「大人是說太閣大人嗎?見過。那時還見過您幾面。奴婢服侍過宇喜多夫人。」

「你見過我?」

「是,那時太閣大人經常抱著您,哄您玩。」

「哦。」

秀賴臉上現出淡淡的微笑,「所以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在哪裡見過你了。我喜歡你。我正想派人去問問你的名字,你就來了,這是天下公在幫助我們。」

阿蜜一時沒能明白秀賴的話。莫非他剛才的眼神,是在追溯兒時的記憶?可她在伏見城見到秀賴時,秀賴還是個嬰兒。那時他還不會說話,怎生會想起那時的事?阿蜜在心裡一算,那時她七歲。

「你叫什麼名字?」秀賴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

「奴婢阿榮。」

「阿榮?好名字。你覺得母親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您是問奴婢對澱夫人的看法?」阿蜜有些摸不著頭腦。她這樣的身份,絕不能對澱夫人妄加評論。

「你不覺得母親乃是個自私的人嗎?」

「不,怎會?夫人尊貴無比……」

「我和母親吵架了。」

「哦?」

「我對母親說,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這……」阿蜜頓時毛骨悚然。秀賴這話,讓她想起大久保長安那荒誕之言:「這是個奇怪的城池!」可她萬萬沒想到,秀賴會說出這等話。她終於明白了剛才那奇怪的眼神,以及莫名其妙的提問。

「阿榮,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上了你。把喜歡的人留在身邊,有何不對?我好歹是內大臣。母親卻不同意。要是父親還在,絕不會說出這等殘忍的話來。母親真自私!」

阿蜜渾身顫抖。這就是秀賴獨自留在房間的原因。可自己偏偏在這個時候來送東西,怎會這麼巧合?他是城池的主人,主人提出非禮的要求,她當如何是好?若她稍有不慎,不僅會在城裡引起騷亂,還可能給千姬帶來麻煩。

「呵呵,」阿蜜笑道,「大人真會說笑,說得竟像真的一般。奴婢回去晚了要捱罵,就此告辭。」她渾身顫抖,便要站起來。

「等等!」秀賴毫不猶豫喊道。

阿蜜被叫住,不敢起身。她一陣驚慌,可又不能失去大人的沉著,讓他看出破綻。

「大人還有什麼事?」阿蜜若無其事般伏在地上,「奴婢是服侍夫人的。再不回去,夫人該罵奴婢了。」

「她敢罵你?」

「其實不過是哭鬧。」

「哦,她這麼任性。」

「不是……」阿蜜再次慌亂起來。這種時候,若是壞了千姬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便會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失。可她留在這裡卻是更加危險。不管怎麼說,秀賴乃是個我行我素、不諳世事的孩子。

「是因為寂寞。在伏見城時,將軍和少夫人再三交代,讓我不可離開小姐半步。」她故意搬出家康,哪知仍行不通。

「阿榮,這裡不是伏見城!」秀賴搖著頭,斷然道,「這是豐臣秀賴的城池。來到這裡,就是豐臣秀賴的人!」

「但是……」

「你也一樣。你覺得,我和千姬哪個更重要?」

此問很難回答。若仍然堅持自己是千姬的侍女,說不定會激怒這個少年,越發提出無禮的要求。阿蜜慎道:「當然,城池的主人是大人,您重要不用說,可我家小姐乃是城主夫人。」

「哦,還是我重要?」

「是。」

「聽到這個,我很高興。」

「請讓奴婢回去。」阿蜜趁機提出要求,可秀賴的話卻讓她始料未及:「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母親。」

「啊?」

「是我不好。剛才我說和母親吵架,你才感到為難。」

「啊……不,不是。」

「哼!就是這樣。可這樣也好,那我就經常到阿千那裡去,去看她,去你那裡。」

阿蜜愕然無語。大久保長安說的那些怪話竟成了事實,她覺得異常難受。

「就這樣好了。我以後就去你那裡。」

阿蜜不知是怎樣離開秀賴房間的。雖未出什麼亂子,可真讓人恐懼。這個孤獨的少年在做夢。若她也成了他夢的一部分,他會怎樣?要是身陷其中,必會像被蜘蛛網粘住,動彈不得。

「我要去你那裡!」阿蜜跑到走廊,這個聲音似還在背後迴響。她一口氣跑到剛才的入口處,這時又聽到庭院對面澱夫人房中傳來小鼓的聲音,不知為何,她突然淚流滿面。

可憐的秀賴!阿蜜並不以為他是個惡少,而是對這個幽禁在城中的囚徒生出憐意。他若非此城主人,必也朝氣蓬勃。這個囚徒認為,所有的人都應服侍他,聽他支使。他顯然不知是不是該問問別人的意願,實為無可救藥的不幸之人!已故太閣的不幸,是因他生於貧窮的農家,可他兒子秀賴的不幸,卻是因為生於先父的光榮中。秀賴能否發現自己的不幸?

阿蜜對秀賴的感覺,和第一次見到千姬時的感覺完全不同。千姬的背後有著穩若富士山的支撐,秀賴背後卻空空如也。太閣留下的關愛反而成了壓在他身上的千鈞重負。秀賴在無限孤獨裡尋求關愛。這種渴求與年輕的慾望糾纏一處,唯他自己一無所知。

阿蜜一路小跑回到千姬的住處。要是一年前,她會不假思索抱住秀賴這孩子,親吻他的小臉。然而現在……這真是一種人世的悲涼。

「榮局,怎麼了?眼睛這麼紅。」從江戶跟來的嬤嬤問她。這時阿蜜才發現自己臉上的妝已讓淚水沖壞了。

「那邊的人為難你了?」

「不,沒有。我去補補妝,再去見小姐。」阿蜜忙回到自己房間,匆匆補了妝。秀賴那雙孤狃的眼睛不斷浮現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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