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櫻樹掛滿沉甸甸的花朵。時日如川,如今已是豐臣秀吉故去後的第六個春天了。
此日,澱夫人處來了兩位稀客。一是和她一樣曾為秀吉側室的京極夫人,一是茶道名家今井宗薰。
澱夫人知,自從太閣故去,今井宗薰便與德川家康往來甚密。她便讓他在另一個房中候著,先見京極夫人。京極夫人比上次見時略顯老態。她已放棄了對男女情愛的執著,心一死,肌膚似乎也乾枯了。可當她與澱夫人相對而坐時,好像對往事尤為懷念,從吉野野遊、醍醐賞花,談到眾老相識的命運。
「對了,嫁給萬里小路做繼室的加賀夫人好像得了癆病,真是好夢不長啊。」澱夫人忙移開視線,但京極夫人卻未發覺,猶自繼續道:「加賀姿色出眾,夫婦極和睦,或許是遭了天妒。」
「真是可憐。」澱夫人口裡嘆著,心中卻在冷淡地計算著加賀夫人的年齡。比她年輕漂亮的加賀夫人的不幸,並未讓她心生憐憫。要是太閣還在,不定站在自己面前的敵人便是加賀。澱夫人首先想到的便是這個。
「世事雖無常,秀賴卻已長大成人了。」
於是,話題轉向秀賴,後又轉到信奉。此時,小出秀政已因衰老而幾乎不能奉公,也有傳言說,黑田如水老人也將不久於人世。
「聽說如水先生信洋教,洋名好像叫西蒙。」
以這句話為契機,二人便閒話到了諸大名信洋教後的洗禮名。如水之子黑田長政叫韃彌洋,已經去世的蒲生氏鄉叫萊恩,同樣已不在人世的小西行長叫奧伽斯汀。還有,京極夫人之弟京極高知叫亞哈乃,等等。接受洗禮的人還有很多,但真正的信徒又有幾人呢?
在說這些話時,澱夫人突然想起尚在候著的宗薰。她正在為秀賴到處請願,修理神禮寺院。一開始是想花掉秀吉留下的黃金,可不知何時,便真的開始祈禱起來:「請再次讓豐臣氏得到天下。」聽說德川已聽說了祈禱內容的變化,她想問問宗薰,證實一下。
澱夫人一旦想到什麼,便能坦然衝口而出:「我都忘了。我還得見見宗薰,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大坂城的女主人,不知不覺間養就了頤指氣使的說話方式。
京極夫人感到吃驚,差點變了臉色,旋又裝著若尤其事的樣子,告辭去了。「只顧懷念過去,我這糟老婆子竟忘了時辰。請代向大人問好。」
澱夫人也未起身相送,她心頭浮起另一片愁雲,不僅是對德川那邊如何理解她祈願之事的憂慮,她還在想祈願是否靈驗。剛才說到洋教時,她突然想到這些。
「叫宗薰來。」她吩咐下人。
宗薰一如既往,帶著不亢不卑的微笑,畢恭畢敬兩手伏地,「因上總介大人訂婚,這些時日去了一趟江戶。久疏拜謁,請勿見怪。」
「上總介是誰?」
「將軍六子松平上總介忠輝大人。」
「哦。我實在粗心,竟不知道將軍還有這麼個兒子。他多大了?」
「比少君長一歲,十四了。」
「與誰訂婚?」
「伊達長女五郎八姬。」
「是你為媒?」
「是。小人甚是榮幸。實際上,提出這親事時,上總介大人才七歲。現在終於有了結果。」
「七歲?這麼說距今……」澱夫人掰著指頭算起來。太閣故去那年,家康不顧禁令,到處與人結親。「真是可喜可賀。大禮定在何時?」
「大概明後年。伊達家是想,這是他們家長女,先把她從江戶帶到奧州,在仙台參拜完祖廟,依禮和家臣道別,再行大婚之禮。」
「貿然問一句,那姑娘今年幾歲?」
「十一。」
「再過兩年,便十三了。」
「是。這樣的話,亦能成為稱職的新娘。那位小姐生母出自奧州名門田村氏,乃是四道將軍田村磨大人後代,頗為賢惠。小姐酷似母親,模樣兒極好,是個虔誠的洋教徒。」
「洋教徒?」澱夫人往前探探身子。
澱夫人對信奉的態度,近日出現了重大轉變。起初,她雖知道神社佛閣的存在,卻認為與自己了無關係,並不怎的在意。當年鶴松丸得了病,為了他,她被迫去作各種各樣的祈願和祈禱,方開始關心起來,似覺信奉比醫藥有效。但鶴松丸還是夭折了。這對她來說乃是很大的打擊,有一種上當受騙之感。
從去年到今歲,澱夫人對各神社寺院的修繕捐贈,都不過是在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的勸說下進行。然而,由於修繕和捐贈,她見了很多僧侶和神官。在此期間,她模模糊糊知道了「信奉」這種看不見的心靈支撐。
進行修繕的神社寺院為比睿山的橫川中堂、大和吉野的金峰山的子守社、同在吉野的藏王堂、伊勢的宇治橋姬祠、攝津的中山寺,有的已經竣工,有的還在進行之中。澱夫人還打算修京都東寺的南大門及相國寺的法堂。每次,她都會聽到寺院神社的緣起以及各種利生功德的話題。從吉野的修行者那裡,她聽到了很多甚是靈驗的修法鎮伏故事。在這期間,她不知不覺生出了興趣。這樣做到底有無功效?她心存疑問,但又想,既然捐贈了,就許個願吧。於是,其願望便成了為秀賴祈求天下,對家康百般詛咒。
正是此時,洋教徒引起了澱夫人的注意。她還役聽過洋教教義,可那些人為何棄無數神社佛閣於不顧,而向完全陌生的洋人之神祈禱?
本來,澱夫人是想見到宗薰之後,首先打探一下江戶對於自己四處祈願的看法,可她一聽說,家康之子上總介忠輝來過門的妻子竟是洋教信徒,遂大感興趣。
「伊達家的大小姐是洋教徒?」澱夫人問道。
「是。聽說早晚都要參拜聖母瑪麗亞,是個虔誠的信徒。」
「此事……此事……將軍知道嗎?」
「當然知道。」
「今井先生,我有事想問你。那些成了洋教徒的人,如何看待我們的神佛?他們是否覺得再怎麼祈禱也無用,才放棄的?」
看著澱夫人急切的表情,佛教信徒宗薰一時語噎。
「你不覺得奇怪嗎?將軍信奉的好像是淨土宗,可他來過門的兒媳婦卻是洋教徒。」
世上最難回答的問題,便是信奉的對與錯。還有什麼比這個問題更令人犯難的?況且對方乃是一個偏執的女人,還是大坂城的女主人,說話有條有理。
「這……此事夫人與其問小人,還不如召見名僧智者,他們定會給夫人一些說法。」
「先生,你是覺得我乃女流,便想敷衍?」
「宗薰不敢。」
「我要問的僅僅是,為何將軍自己信奉佛法,卻允許媳婦信奉天主。」
「在下覺得,這是因為……將軍宰相肚裡能撐船。將軍認為,各種信奉都是淨化心靈的,故可自便。」
澱夫人輕蔑地一笑:「你始終是個不肯吐真心的人啊。」
「不敢。」
「呵呵。將軍是看到,通過和伊達結親,利益多多,才管不了信奉什麼佛祖天主。」
「小人惶恐。」
「你無甚可惶恐的,其實,我也在想,我是不是也要信信洋教,才說到這些。」
「哦?夫人也要信洋教?」
「是啊。已故天下公也並非討厭洋教,只是因為聽說洋教只許娶一位夫人,才放棄了。後來之所以驅逐那些不法之徒,乃是因為那些人將貧民賣到海外為奴,惹惱了他。」
「此事小人也有耳聞。」
「你覺得如何?將軍宰相肚裡能撐船,即便我成了洋教徒,他也無話可說?」
宗薰一時語塞,片刻之後,方道:「小人覺得,不會強行干涉……」
「宗薰,我要是成了洋教徒,就會停止修繕所有寺廟神杜。」
「啊……是啊。」
「我聽說,洋教徒是這樣。我正在想,索性我也這般好了。」
宗薰臉上浮現困惑之色,旋又消失。他已經敏感地察覺到,澱夫人話中有話。
「呵呵。你不用做出那副怪樣子。聽說有人到處散播謠言,說我為神社寺院捐贈,是為了秀賴,企圖鎮服江戶。若一心信奉天主,便不會被人懷疑了。你老實說,我應怎生做才是?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澱夫人最終巧妙地將兩個問題變為一個問題,一臉輕鬆地對宗薰笑道,但話卻沒那麼輕鬆。
宗薰不由心中火起,沉默不語。
宗薰今日來,本只想問候,並不打算涉及政事,可澱夫人心中卻是另有想法。她橫下一條心,似要與人商量她是否應信洋教,實則為了釋家康疑心,終止對寺院神社的一切修繕捐贈。宗薰從中感覺不到真正的信奉之意,相反,卻感到她對自己抱有反感和懷疑。想到這些,宗薰也想表明自己的看法。當然,若秀吉公在世,宗薰不會如此。那時若被誤解,便會遭到如利休居士一般的厄運,但現在大坂城主已無此實力。
「夫人問得好,可夫人的話卻似有誤會。」
「誤會?」
「夫人說……鎮服江戶的祈願?」
「正是。不是說江戶在流傳著這等傳聞嗎?」
「不,小人去江戶也有一些日子了,並未聽人說起過這事。到底是誰對夫人說有這樣的傳聞,恐是故意破壞江戶和大坂的關係。」
澱夫人的眼睛眨巴了好兒下,「是嗎?這麼說,是無中生有?」
「這個……必是說此話之人的猜測。」
「好,那我就放心了。其人倒不值一提。」
「那就好。關於夫人要改信洋教,小人想這是夫人的白由。」
「自由?就是說,我可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你斷定將軍不會責怪?」
「啊呀,怎麼會!」宗薰馬上介面道,「凡信奉者,只怕自己信錯,不會在意世俗之事。」
「什麼?」
「將軍責備與否並不是問題。與此相比,神佛的怒火怕更讓人擔心。因而,夫人若改信洋教,根本無必要擔心將軍的想法。不管將軍怎樣生氣,只要夫人相信,天主能救贖自己,才是真正的信奉。這些別人都無法干涉。」
澱夫人開始心不在焉。她並非想問這些,她有別的目的,「不說也罷。我並非那般熱心,想去信奉天主。然而,信了天主,將軍和秀賴便會永遠和睦,是也不是?」澱夫人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笑了。
宗薰並不讓步:「這二者非一碼事。依小人之見,信奉不應被雜事所擾。」
「這麼說,洋教並無那樣的功德利益?」
「是。考慮功德和利益的信奉便不是真正信奉。只有信,才能心中澄明,任何人都無法干涉,無法過問,它只是個人私事,這種境界方堪稱法悅。」
「哦。我好像不只是為信奉。」
「恕小人直言,宗薰也這麼認為。」
「先生看來不是個會說謊之人。你去了江戶,有何想法?在你看來,秀賴到了十六歲時,將軍會如約把天下歸還他嗎?」
宗薰沉住氣,盯著澱夫人。她果然是想問此事!對於這種無知,他感到悲哀、厭惡不已。他還清楚記得,關原合戰之後,當澱夫人聽到「與秀賴和澱夫人無關」之言時,是多麼欣喜若狂。她並非不清楚,將他們母子趕出大坂、暴屍荒野,乃是亂世慣例。她的狂喜是在為自己慶幸,因而應立即派出使者致謝。秀賴到了十六歲便將天下交還——即便這是男人與男人憑著至高的信譽作出的約定,在此時,早已成了一紙空文。
不管怎麼說,三成是以秀賴為名出兵。
「夫人,此事小人不知。不過,一連幾夜陪將軍閒聊,小人可切身感受到將軍的心情。」
「什麼心情?」
「其一,六十三歲後,將軍便欲退隱。」
「六十三?不就是今年嗎?」
「是,就是今年,也就是說,明年便要退隱。將軍為何說六十三歲後便退隱,夫人,您知其中深意嗎?」
「這和我有何關係?」
「這是太閣大人故去時的年齡。」
「天下公是六十三……」
「夫人都忘了?太閣是在虛歲六十三時歸天的,故將軍明年便要退隱。隱者無塵無慾,他說他要以隱者身份,幫助世人締造太平。現在仍是多事之秋,故很多人都說為時尚早。將軍卻明確回道:‘不早了,要是不讓後繼者把自己當成已過世之人,習慣獨力治理天下,天下如何大治呢?’」
宗薰已不想再不切實際地阿諛奉承,讓澱夫人繼續做她的春秋大夢。他甚至不再害怕她發怒。
此前,他以堺港茶道名師的身份,一一拜訪了各地的大名。和豐臣氏關係不大的人,都或多或少對家康的寬大感到擔憂:「大坂或許有一日會成為太平的障礙。」家康在關原合戰後對秀賴母子的處置,也讓他們有些不滿。
蒙豐臣氏厚恩的西國大名當中,並無一人認為天下還會回到秀賴手中。他們所想,只是如何使得豐臣氏存續下去。他們為了這個目的而焦思苦慮,卻又不得不看家康的臉色。
肥後的加藤清正,在江戶修建了氣派的府邸,乘著駿馬四處轉悠,美髯飄逸,向江戶百姓展示威儀,然而他對家康卻是畢恭畢敬。這一切都是為了豐臣氏,他在示威和忠誠間作到微妙的平衡。而此時,只有澱夫人還在白日做夢。
宗薰又道:「夫人知道嗎,將軍六十三歲之後,便會讓位,此決心已不可動搖。」
「是說秀賴還不到年齡?」
「是。將軍也認為,世間尚不太平,內府大人恐難勝任。」
「那麼,秀忠為下一任將軍?」
「是。」不知不覺,宗薰被一種同情心驅使著,些鬚生出欲改變這個可憐女人的想法之念,「小人說過有兩件事。這還有一件,就是人不知自己會活到何時。」
「這事……我也知啊。」
「將軍便是悟到了這個理,才決定在太閣大人歸天的年紀退隱。這說不定便是從已故太閣大人那裡學來的。人的壽數無法推測,因此在後繼者的培養上,絕不可掉以輕心。」
澱夫人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嘴角微微抽搐,她死死盯著宗薰,不語。
「故,後繼者必須擁有號令天下的能力,即便一年後將軍身有不測,後任將軍也能治理天下。」
「……」
「但是,新的將軍還無兒子。夫人也知,阿江與夫人所生都是女兒。故第三代將軍是誰,皆不可知之。小人要說的另一事便是,下一代將軍是誰,均還未知……」
「這麼說,這麼說,秀賴將會成為第三代天下公?」澱夫人顫聲問道。
宗薰有些慌亂,澱夫人可悲的荒唐大夢,差點把他也捲了進去。
其實,宗薰認為,只要秀賴有能耐,作為秀忠長女夫婿,家康不定會考慮讓他成為第三代將軍。從江戶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此事。但不管怎麼說,這些卻都只是想象。宗薰想要說的是,第三代將軍還沒確定,因此豐臣氏應該自重,這是他的忠告。可澱夫人卻拼命咬住此言不放,讓他感到且羞且恨。
「夫人,關於‘天下公’這個叫法,小人有些想法。」
「這個稱呼不妥嗎?」
「不是妥與不妥的問題。夫人好像還不知,如今和太閣大人的時代不同了。」
「太閣和將軍不同?」
「將軍作為武士總領,由天子任命,手握天下之柄。這始於源平時代的賴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