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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已滿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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澱夫人有些不解,眨巴了一下眼睛。可因關係到三代將軍,她未插嘴。

「事情的起因,乃是賴朝公父親以及祖父時代的院政之制,即退位的天子亦可處理政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武將為院政之爭傷透了腦筋。上皇昨日還信任某人,今日便信了另一人,而且,每次都會命令信任之人去討伐失去信任之人。賴朝公的父親和祖父,都因骨肉相殘而丟了性命。總之,因為上皇的一道命令,今日的寵臣便會成為明日的朝敵。只要上皇對父親稍不滿意,便會命做兒子的去征伐,做兒子的卻也不得不去。由此,騷亂未有休止。故,賴朝公便平定了天下。」

澱夫人目光銳利,瞪了一眼宗薰,沉默不語。

「夫人,您知賴朝公與其弟源九郎義經公為何失和嗎?」

「據說因賴朝公嫉妒心太強。」

「非也。義經公帶領兄長的家臣,作為代官而立下赫赫戰功,賴朝公豈有理由心生嫉妒?賴朝公對義經公道,唯有一點要謹記,此事很是重要,可義經公卻未做到。」

「何事?」

「即便上皇要褒獎他,賜封官職,也不得接受。天下武士都是賴朝公的家臣,故,若有功勳需要表彰,賴朝自會請求上皇,而不得直接接受賜封。這一點務必遵守,務必……」

澱夫人厲聲打斷宗薰:「這些和我有何關係?」

「有關係!」宗薰亦斷然道,「若了無關係,小人何苦把這些陳年往事搬出來?這些事啊,便是對夫人問題的回話。」

澱夫人面皮還在抽搐,她移開視線,小聲道:「那你繼續說。」

「是。賴朝公嚴格規定,武人不許直接接受上皇任命的官職,義經公卻違反了規定,接受了上皇任命,成了左衛門尉檢非違使。這便是兄弟失和的開端。賴朝公的苦心都化為泡影。只要有人擅自接受恩惠,上皇便會為賴朝公樹敵,命他的敵人去討伐他。沒有明白兄長大志的義經公,遭到了兄長的嚴厲斥責。於是,義經公怨恨兄長無情,心中苦悶,從上皇處領了一道討伐賴朝公的聖旨,公然與賴朝公為敵。這對兄弟的悲苦,自與夫人及大人大有干係。夫人必須明白,將軍便是昔日的賴朝公,而太閣大人乃是助天子處理政務,二者截然不同。」

澱夫人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說,天下公的時代和當今的時代,已經不同了?」

「是。夫人也知,先前已故太閣位居公卿,乃是在天子身邊處理政務的關白太政大臣。而現在將軍卻是作為武士總領,接受天子任命,建幕府而治。」

澱夫人無語,良久方道:「宗薰,你是說,這種差別對豐臣氏不利?」

「且不論利與不利。若豐臣氏家主是武將,那也在將軍屬下,乃是將軍家臣。」宗薰輕描淡寫道。

澱夫人的表情頓時僵住,「在這美好的春日,我都聽到了些什麼啊?宗薰,秀賴現如今乃是內大臣,亦是江戶的家臣?」

「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那怎樣才能不做江戶的家臣?」

「離開大坂,到天子身邊,放棄武將身份。」

澱夫人舌頭打顫,無言以對。她也知,朝中公卿,皆是徒有虛名。

宗薰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旋又一咬牙:她遲早會明白。於是,他臉上浮現出微笑,往前挪了一步,「但夫人,這只是理。或許明年,千姬小姐之父便成了將軍,內府大人即為將軍女婿。故,只要雙方和睦,豐臣氏便能長盛不衰。」

澱夫人已經心不在焉,宗薰的話已然變成了遙遠樹梢上的風聲。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是何時的事?去年二月初四,家康還特意從伏見趕來向秀賴賀年,可不久他便接受了天子託付,成了武士總領,難道連秀賴也不得不服從他的命令?若是連秀賴都成了家臣,那麼加藤、福島、淺野等人,無論怎麼對家康卑躬屈膝,亦合情合理。家康也就罷了,他的兒子秀忠明年便會成為將軍。這樣一來,澱夫人和阿江與的地位便會完全逆轉。直到今日,澱夫人都覺得因千姬是妹妹之女,才娶了她做兒媳。可是這樣一來,人們卻可能說,因為秀賴是姐姐之子,阿江與夫人才把千姬許配與他。這豈非乾坤顛倒?宗薰說時勢變了,可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便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嗎?但亦如宗薰所言,阿江與夫人還無兒子,她不能發怒,她沒那般笨。但家康和秀忠又是怎生想的?

「或許,」宗薰乘勢道,「將軍是想在讓位之後,再看看對於自己建立的太平,世人究竟怎麼理解。當年賴朝公告誡眾人,絕不可直接接受上皇封賜,必須通過將軍才能領受,這是鎌倉幕府的本錢。可義經卻以為,這是說給眾家臣聽的,他們之間乃是兄弟,便未放在心上。這是宗薰的理解。」

「……」

「然而,這個疏忽,卻十分要命。義經公未經兄長間意而接受了上皇賜封,眾家臣自無法平靜:九郎未服從命令!若兄長因他是胞弟便坐視不管,他們必會逼問:天下可還有公正?作為處理天下大事之人,賴朝公斷不能坐視不管,於是忍痛斥責了義經公。可被斥責一方卻不明白這個道理。兄弟因此失和,兵刀相向。豐臣和德川雖非骨肉兄弟,已故太閣和將軍卻是郎舅,大納言大人正室和夫人又是親姐妹,內府大人和表妹千姬小姐已喜結秦晉之好,這遠比賴朝、又經二公關係更是親密,這才是重點。」宗薰依然熱心解釋,不說服澱夫人似不罷休。

宗薰不是會將別人不幸放在心上之人。有時,他會做個冷靜的旁觀者,可今日他卻與平常不同。為了說服澱夫人,他舉出賴朝公兄弟舊事,但說著說著,才發現此與江戶大坂的關係竟如此相像。他立時感到巨大的不安。為了太平,信長公、秀吉公和家康公等武將費盡心血,不論利休、蕉庵、曾呂利還是宗久,也都為了此願奔波一生。若江戶大坂之間再起戰事,別說秀吉公建造的這個大坂,就是堺港和京城,也可能化為焦土。

「夫人,常人以為,時勢變遷和自家並無關係。可夫人不能這樣,賴朝公兄弟便是很好的例子。豐臣氏自當為眾人楷模,如此,內府大人也定能得到善報。」

「我明白,我明白了!」澱夫人眼裡噙著淚水,「時勢變了……故,秀賴必須率先服從將軍。你就這般說好了。」

「小人不敢。此乃為了天下太平,為了太閣地下的冥福,也是為了內府大人,為了黎民百姓……」

看到澱夫人流淚,宗薰一時不知所措。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鐵石心腸。

「請夫人見諒。小人乃是因為想到了賴朝公舊事,無法平靜。」

「你說得很好!」澱夫人不再掩飾挖苦之意,「時勢變了,天下之事已經由宮裡全權託付給了將軍。」

「正如夫人所言。」

「要想改變這個事實,就必須發起戰事,戰而勝之?」

「道理上是如此。」

「好,我會將這個理好生向秀賴說明。不僅是秀賴,我也會拜託福島、加藤,以及所有尚與我們有來往的人。告訴他們,時勢變了,若是對豐臣氏還抱有忠義之心,就必率先服從江戶。」

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夫人,為何此前無人將事實真相告訴她?宗薰突然想要指責片桐和小出的疏忽。

「我知道了。將軍在天下公亡故的年紀就要退隱麼?」澱夫人喃喃道。

澱夫人絕非不明事理之人,宗薰想,問題還是她身邊人缺乏見識和誠意。不管怎麼說,這樣罕見的重擔讓一介女流來揹負,的確勉強。倘若身邊的親信不指點,不反覆提醒,她的動搖自是必然。然而在宗薰看來,這城中如今實在缺乏這種有識之士和有誠意之人,到底誰才能真正明白太閣遺願的深意?

在堺港,宗薰乃是可以公正評價信長公、秀吉公和家康公三代的大志和業績之人。信長公偉略過人,秀吉公才能超群,家康公的治國方略讓宗薰願為之肝腦塗地。但這太平,便是這三位志士造就的嗎?非也。信長擅識人,秀吉善用人,家康則兼二者之長。正因如此,他們各自擁有忠心能幹的家臣,而且從未誤斷過大局。但僅有這些,便能創造一個太平盛世?

有一種東西在背後幫扶了他們的大業,萬千世人往往看不到它。不用說,它便是眾生的希望,是百姓的意願。宗薰認為,這種力量單獨看去,雖甚是渺小,可合為一道,便為滔滔大河,可決定天下方向。

此流默默在亂世流淌了一百餘年。世人已經漸漸淡忘太平為何物,但在心底,卻處處憧憬盛世,時時探索太平。故,當他們感到有太平之象,即便無人鼓動宣揚,他們也會暗中幫忙。宗薰想讓澱夫人明白此理。

「夫人,宗薰還有一事……請莫怪宗薰多嘴。」

「噢,那就聽聽,你的話讓我平靜了下來。」

「不,此事或許會擾亂夫人心志。小人深切感受到夫人舅父總見公與太閣大人、將軍這三公的奇緣。」

「奇緣?」

「是。若無此三公,天下依然戰亂無休,黎民蒼生還在遭受塗炭之苦。」

澱夫人坦率地點頭,「是啊,言之有理。」

「是奇緣啊!」宗薰看到澱夫人同意自己的說法,感到是明言的時候了,「若無三公,首先便不會有大坂城。大坂現今仍只是石山本願寺的門前小町,四周蘆葦叢生。」

「說的是啊。」

「這麼一想,便覺總見公實在睿智。」

澱夫人見宗薰首先讚譽的非秀吉,而是信長,眨巴著眼睛,面帶不解。

「夫人您大概也知,想到在大坂築城的乃是總見公,太閣大人乃是繼承了總見公遺志。」

「不錯。」

「小人有時會想,莫非三公乃是不忍看著蒼生受苦,而降臨到人問的神佛?」

「嗯,是蠻橫粗暴、渾身血腥的神佛。」

「非也,非也。這三公之間,從未發生過真正的爭鬥,此便是明證。太閣大人和將軍此前唯總見公馬首是瞻。」

「這話不差。」

「總見公從一開始便視將軍大人如親兄弟一般。總見公總是把將軍稱為三河的兄弟,二人同心協力。太閣大人也迅速繼承了總見公大業。」

「是啊。」

「太閣知總見公和將軍之誼,故即便有小牧之役,卻並不在意,甚至將親妹妹許配與他,成秦晉之好。要是三公之間互有交惡,怎會有如今太平?這種奇緣,對於萬民來說,愈想愈覺得慶幸。」

「的確如此。若是三人相爭,現在肯定還是亂世。」

「是啊。」宗薰不覺身子前傾。今日的他,失去了一個老練的茶道名師應有的謹慎,「小人想說,因為此緣而聚首的三公,為了天下萬民而攜手,總見公和太閣大人已不在人世,但將軍大人順利繼承了二公遺志。若切斷此緣,而致兩家兵戎相見,那才會招致神佛詛咒和萬民怨恨。將軍大人已充分意識到此憂,請夫人也莫要忘記。要是將此神佛奇緣變成惡緣,總見大人和太閣大人在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宗薰話畢,始憂心澱夫人的反應。

澱夫人脾氣倔強,要是觸怒於她,她便會失去理智。宗薰手心捏了一把汗。可澱夫人卻毫無動怒的跡象。她似忘記了方才的挖苦諷刺,從心底裡同意了宗薰所言。宗薰覺得是告辭的時候了。他未像往常那般泛泛說些逢迎之辭。他只相信,若和家康翻臉,信長公和秀吉公也會怪罪。「蒙夫人寬宏大量,讓小人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小人就此告辭了。」

「這就要走了?你說得很好。我有一樣東西送你。」澱夫人拍拍手,叫來右京局,貼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言,是要賞賜衣物。

「小人不勝榮幸,多謝夫人。」宗薰拜領致謝後,告辭而去。

澱夫人一動不動呆呆注視著院中,不是心緒不佳,她是想把心中美麗的幻影,完整儲存於記憶中。

「我要去秀賴那裡,正榮尼一人跟著即可。現在秀賴也該習完字了。」她說著,就要站起身來,旋又改變了主意,「還是先去看看千姬吧。不用先去告訴她,她是我外甥女。」言罷,她捂著嘴爽朗地笑了。「呵呵,看我這記性,阿千現在已非外甥女了,是媳婦。呵呵。」

「是啊。」正榮尼鬆了一口氣,低下頭,「還有誰跟去?」

「用不著那些個繁文縟節,就你一人跟著就是。」

「小姐一定很高興。」

「是。」

一路上澱夫人喜不自禁,「想想,阿江與還沒有兒子啊。」

「是啊,聽說都是女兒。」

「阿千是長女,長女是我的媳婦。」澱夫人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正榮尼知她為何這般高興。她肯定是在想,家康退隱之後,下一個將軍便是秀忠,秀忠之後呢,便是秀賴。千姬終是聯絡秀忠和秀賴的繩索啊。這種空想,讓她頓時想起了早已忘記的千姬。

澱夫人一臉興奮地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千姬房口。千姬正跟她從江戶帶來的童女阿點相對而坐,玩著雙六。侍女們看到澱夫人到來,頓時慌作一團。來之前未通報,慌張亦是自然。一個侍女忙伏在地上施禮,另一個往屋裡跑去。

「不用了。看啊……從這裡就能看見阿千,清純坦然,也不知畏懼,真是可愛啊。」

但侍女們卻未從字面上理解澱夫人的話。澱夫人喜挑剔、好挖苦的毛病眾人皆知。有侍女道:「奴婢馬上請小姐出來迎接。」

「不用了。我只是想來看看阿千。」

這時,一個嬤嬤慌忙跑了過來,伏在地上,戰戰兢兢說了些歡迎之辭。澱夫人並不覺異常。是因為我的關係,才這麼害怕——她這般想著,走到屋裡。但走進去之後,她才發現千姬和阿點已不在原來的地方。「咦,小姐呢?」

「在那邊迎接。」

澱夫人大吃一驚。在隔扇外她剛才站過的地方,千姬和阿點並排跪在一處,雙手伏地。

「噢,阿千。」澱夫人皺起眉頭——分明不必這樣見外。即便她因掛念而來,這些下人卻仍然沒有放棄冰冷的戒心。想到這裡,她動了感情,走過去,彎下身子,托起千姬,「好了,阿千,現在是我的孩子,不用到這裡來迎接。為何不繼續玩雙六?」

「我們可以繼續玩嗎?」

「噢,當然。快帶阿點去那邊玩吧。」

兩個孩子偷偷對視一眼,點頭,坐到一邊。可明顯地看出,她們感到意外。

「你們跟小姐都說了些什麼?是不是說我禮法森嚴?」澱夫人想到什麼便會說出來,這是在太閣生前便養成的習慣。

聽到這話,嬤嬤愈惶恐了,「不,絕無此事。」

「那麼剛才小姐怎會那般提心吊膽,剛才還在無憂無慮地玩耍著呢。」

「這……關於這事,奴婢想跟夫人解釋一下,請夫人移步。」

澱夫人完全沒有了心情——要離得千姬遠遠的,這不是擔心她嚇壞千姬嗎?

「你說吧。」

「奴婢也是今日才知道榮局已有身孕的事。」

「你說什麼?身孕?」澱夫人急道,「你說榮局?她……」

嬤嬤怨恨地看著澱夫人,並不作答——分明為此事而來,卻這樣明知故問,夫人到底想做甚?

「你怎不說話?榮局怎的了?」

「是……有身孕了。」

「和誰?在這屋子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嬤嬤皺眉搖頭道:「不是在這裡。」

「那,莫非和本城的年輕武士?」

「是在本城,可非當差的武士。」嬤嬤儘量冷靜。她以為澱夫人乃是故意將責任推給年輕的武士,頓時心生反感。

「難道是出入的商家,或者是巡視的……」

嬤嬤一臉嚴肅,示意其他侍女退下。在眾人面前,她無論如何也難對澱夫人直言。眾人退下之後,她道:「奴婢想,夫人已決定如何處置了。請問夫人,當如何處置榮局?」

「你在說什麼?快說出那人來?眼中竟沒有我了,說不定我會將兩人同時斬首!」

「同時斬首?」

「是。是誰?說!」

「夫人,您這話可重了。奴婢深知榮局的為人和性情,夫人要是隨便找個人,硬說他是偷情之人,將他和榮局一起斬首,那榮局實在太可憐了。」

「我隨便找個人?」

「是。夫人,不管怎麼說,榮局乃是被人所強。」

「被人所強?」

「是。她時常蒙少君召見。但少君還小,誰也未想到竟會出達等事。」

澱夫人驚訝地半張著嘴,茫然若失。

嬤嬤這才明白澱夫人真不知此事。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說。可秀賴卻跟榮局說,他已告訴澱夫人了。

「我又虧欠了阿江與了。」半晌,澱夫人小聲道,眼圈通紅。

此後,正當她一邊想著如何與江戶那邊說,一邊為了封住悠悠眾口而煩躁不安時,八月初,卻收到了江戶來函。

慶長九年七月十七,阿江與夫人終於生下了一個眾所期盼的男嬰。這是一封充滿喜悅的報喜函,此男便是日後的德川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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