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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大坂醉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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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澱夫人依然起得很遲。年輕時,天一黑她便馬上有了睏意,天剛矇矇亮便又睜開了眼,而且整日神清氣爽。但近日卻反了過來。

到了晚上,她總是輾轉難眠,往往是在被窩裡聽著第一聲雞鳴,眾人陸續起床,她才朦朧睡去。她每被人的腳步聲吵醒,便會大發雷霆。而每當訓斥完,她又會獨自苦笑。日上三竿,已到了巳時,此時卻讓別人躡手躡腳走動,未免過於為難人。

是日晨,大野治長之母大藏局在澱夫人鋪旁候了好長時間。「夫人醒了嗎?」看見澱夫人睜開惺忪的睡眼,大藏局低聲道,「片桐市正大人從所司府上回來了,正候著您呢,都著急了。」但澱夫人並不回話。

一個難以啟齒的噩夢讓她全身汗溼。她夢到了秀賴。秀賴最近個頭猛長,現已有六尺,這有些異常,在睡前她便感到憂心。眾所周知,秀吉個子矮小。他的兒子卻一個勁兒地長。即便不如此,也早就有了秀賴非太閣親生的謠言。因此,澱夫人愈發憂心。

或許正因此,在夢中,秀賴才會挑逗她。若澱夫人斥退了秀賴,或許醒來亦不會如此不快。然而她並未拒絕。

她自責不已,感到莫名其妙的焦慮,如在痛苦的沼澤中掙扎。

大藏局見澱夫人又閉上眼睛,便不再做聲,安安靜靜待在那裡。她怎也想不到澱夫人夢到了什麼。人說女人本是蛇身,可其夢中竟如此不堪,真是無恥。

澱夫人有時會把大藏局之子治長叫到自己房中。人皆以為,他們相親相戀,羨慕治長能得到澱夫人寵幸,但澱夫人卻無那般輕鬆。治長不過是獻給她心中深藏的卑鄙蛇身的供品。

「夫人,片桐大人還在候著呢。」大藏局這才發現澱夫人已陷入沉思。

澱夫人似終於想起。她將胸中不快暫時壓下,起來,默默梳妝打扮。

片桐且元奉澱夫人密令,去京城拜訪所司代板倉勝重。因為震驚天下的豐國祭之後,一個傳言在京坂一帶大肆流傳,說德川家康要隱退。

家康今年已六十有三,秀吉公便是在這個年紀故去的,家康也記著這個。傳聞說,即便身體健康,家康也會辭去將軍一職,把權力交給年輕後輩。

「我仔細回味太閣教訓:人不知自己何時將會死去。在我身後,為了天下太平永固,必須讓年輕一代習慣壓在身上的重負。」這聽起來確像家康的話。

澱夫人一開始並未把傳聞當回事。太閣當年把關白一職讓與秀次時,亦是出於這種想法。任性的老人往往會為了尋些新奇和變化,說出讓人意想不到之言,家康恐也如此。他做將軍還不到兩年,怎可就此辭去職位?一開始,澱夫人是這般想的。

「將軍似已下定決心。舉行盛大的豐國祭,便是欲展示自己的文治武功,給世人一個念想,就像當年太閣舉辦醍醐賞花會……」聽到身邊人議論紛紛,澱夫人亦漸生憂心。若傳聞屬實,不正說明家康心中已確定了繼承之人?於是,她把大意告訴了且元,讓他到京城一探真相。在家康心腹中,所司代板倉勝重一向以謹慎穩重著稱,深得家康倚重。澱夫人猜想,勝重必定明白家康心思。

梳洗畢,澱夫人到了外間,讓人去傳且元。

良久,一臉快意的片桐且元竟和大野治長一同進來。

「且元,情況如何?」

「經過本阿彌光悅的周旋,在茶室與板倉大人見了一面,便回來了。」

「哦。勝重是否毫不相瞞?」

「是。他說,這些事終究會公之於眾,便把他所知全告訴了在下。」

「傳聞屬實嗎?」

「將軍大人說,太閣大人於六十三歲駕鶴西去,自己不能任享命運之予,故欲隱退。」

「何時隱退?」

「定於來春……」

澱夫人不由往前湊了湊。「來春?這麼說來,下一任將軍人選已然確定?」她故意不說出秀忠和秀賴,強裝平靜道。

家康若立了秀賴,讓秀忠輔政,片桐且元怕早就明說了。但恐已無望,秀賴年幼,實在不堪大任。為了不讓自己過於失望,澱夫人強作鎮定,但且元卻顯得非常輕鬆,他和大野治長對視一眼,微笑道:「已然確定。而且,在下以為,如此便足以保得豐臣氏安泰。」

「可保豐臣氏安泰?」

「是。板倉勝重絕非為了應付在下而信口胡謅的輕薄之徒,他已一一向在下明言。」

「將軍要遵循與天下公的約定,在秀賴十六歲時,將將軍一職交還嗎?」澱夫人嘴上這般問,但連她自己都已不信。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已明白,所謂交還權柄云云,不過一個難以成真的幻夢。為何會這樣,她也無從知道。

片桐且元再次和大野治長對視一眼,又輕輕一笑。二人好像已經談過此事,雙方都甚是滿意。且元道:「夫人,將軍大人的想法果然高明,真出在下意料。」

「並非按照和天下公的約定……」

「是。那個約定已因治部少輔的輕率舉動而成一張廢紙。將軍大人為了皇室和少君不辭辛勞,出兵征伐會津,石田和大谷卻趁機進攻伏見……」

「好了,這些事我都知道。」澱夫人打斷了且元,「那時,將軍若對我們抱有敵意,怎會特意將修理從大津送回?以我和秀賴並不知情為由而寬諒我們的那一日起,事情便完全改變了。修理,你說呢?」

大野治長低聲應了一聲,向澱夫人施了一禮,道:「請您冷靜地聽完片桐大人的話。」

「好,我聽。看你們二人滿臉笑容,定是好事。」

「夫人說得對。我們徹底放心了。將軍大人為了豐臣氏能夠世世代代存續下去,打算把將軍之位讓與秀忠的同時,舉少君為右大臣。」片桐且元一字一頓道。

「將軍?秀忠?舉秀賴為右大臣?他到底是何意?」澱夫人真不懂。大野修理也很欣慰,看來並非壞事。她雖然心裡如此想,可依然不明這對豐臣氏有何益處。

這時,片桐且元微笑著點頭道:「將軍大人的想法實不尋常,我輩萬萬想不到。右大臣乃信長公最終之位。少君十三歲便被舉為右大臣,不久便能任關白、太政大臣,日後定能繼承太閣之位。」

「哦。」

「而且,日後不會再有戰事。這麼說,乃是因為豐臣氏從此和徵夷大將軍及其治下武將無關,而是作為朝廷棟樑。一言以蔽之,只要朝廷不滅,豐臣氏便會永存。」

澱夫人睜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只要皇族在,豐臣氏就會永存?」

「是。」

「淺井氏不存了,柴田氏也已敗亡,繼承了他們血統的我兒秀賴及其子孫,卻可與皇族一樣永遠存續?」

「在下開始聽到這些,也大為震怒,遂問勝重:將軍大人是想讓豐臣氏和徒有官位的五攝政一樣,最多隻領兩千石俸祿?」

「是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勝重道:豐臣氏乃是大名,不久自會升為攝政關白,有這樣一門拱衛皇宮,幕府即能安心治理天下。況且,豐臣與德川關係甚密。不僅太閣和將軍大人攜手築造了太平根基,少君乃將軍大人孫女婿,竹千代亦為夫人外甥,是少君內弟,亦是表弟。關白與武家棟樑好比左膀右臂,輔佐皇家,何人還能撼動日本國?這正是將軍大人宏願。聽了這些,且元無地自容。」

「就是說,我的骨肉和阿江與的骨肉會使日本國江山永固?」

「板倉勝重含淚道,此乃將軍大人以另一種形式,履行與已故太閣的約定。當時旁邊還有本阿彌光悅。就連頑固執拗的光悅一聽都放聲大哭。在下不由長嘆:第一次見到了活佛,將軍大人乃是此世的活佛……」且元哭了起來,澱夫人和大野治長的眼圈也變得通紅。

「哦,是這樣……」片刻之後,澱夫人抬頭,一臉認真道,「我明白了。且元,不管發生何事,日後關東的事就交給你了。你辛苦了。我也放心多了。我要去持佛堂獻燈。」

片桐且元肅聲道:「豐臣氏可以永續了。」

澱夫人連連點頭,站起身,「把少君叫到持佛堂,此事要好生告訴他。且元,你說呢?這樣重要的事,要是不讓他知,日後可能引起誤會。」

大野治長也跟著站起身,「夫人說的是,在下去請少君。」

片桐且元跪伏在那裡,渾身劇烈顫抖。

澱夫人與且元出了房,匆匆趕往位於本城和二道城之間的小書院。那裡曾是秀吉喜歡的房間,秀吉故去後,澱夫人便辟作了佛堂,其實就是她發牢騷的地方。

「哎呀呀,您聽到了嗎?」他們剛走進房間,侍女便馬上點上長明燈。澱夫人吩咐:「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少君即要過來。」

侍女退下,澱夫人突然放聲痛哭:「天下公啊,我們家可以永保安泰了。秀賴也……秀賴也……」

秀賴帶著明石掃部進來時,澱夫人臉上淚痕未乾。

「母親大人。」秀賴站在門口,臉上流露出不快。

「秀賴,快進來。」

「母親有何事?現在正是去馬場的時候……您應知。」

「這是日課所不能比的大事,才把你叫來。來!」

「噢。」秀賴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母親大人,這就是您的壞習性,您把孩兒叫到佛堂,還會有何要緊事?孩兒全都知道。孩兒已非不諳世事的頑童了。」

「哎呀呀,這是什麼話,今日可不一般。」

「母親您真膽小,您要是想罵孩兒,就堂堂正正罵好了,何必老把父親大人搬出來?拿父親來壓孩兒,孩兒已經受夠了!」秀賴似乎誤會了,前去吶他的大野治長也未現身。

「呵呵!」澱夫人笑道,「你在想什麼啊,我的兒!母親叫你,是因為市正回來了。唉,快坐下,等母親把好訊息告訴天下公。」

「不!」秀賴大叫一盧,轉身就欲往外走,片桐且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少君!」且元聲音低沉,但異常嚴厲,「內府就當有內府的樣子。身為內大臣,卻和母親頂嘴,萬一傳揚出去,豈不遭世人恥笑?」

「哼,你便是想說太閣大人英明睿智,我秀賴乃不孝之子吧?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雖然嘴硬,秀賴卻不敢掙脫且元而去。他一臉不情願地坐到澱夫人面前,道:「您說吧,我聽著。」

澱夫人原本只想單獨與秀賴談談,但如此一鬧,她便不能讓明石掃部和片桐且元迴避了。「市正,就由你來說。我的話,他聽不進去。」

「市正,你還不快說?」

被秀賴一催,且元突然嗚咽起來,「我說,我說,大人可要好生聽著。」

秀賴一臉不滿,盯著佛壇,悻悻地嗯了一聲。

「在下奉夫人之命,去京城拜訪了板倉勝重。」且元語氣甚是平靜。

秀賴長舒一口氣,似欲聽下去:「你找勝重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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