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探近來一些傳聞的真偽。說到傳聞,少君知道些什麼?」
「傳聞?莫非又是說秀賴頑劣?」
「不,不是關於少君,而是將軍大人要退隱。」
「將軍大人要退隱?」
「是。下一位將軍便是……」
「等等,市正!」秀賴急急往前湊了湊,「這麼說,所謂好訊息,便是說下一任將軍是我了?」
且元不由咬了咬嘴唇。他應先說升右大臣一事,而非何人繼承將軍之位。「不,非也。下一位將軍乃秀忠公,但大人會在將軍受封之前,晉為右大臣。」
「右大臣?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這也算好訊息?」
「大人何出此言?徵夷大將軍終是武職,朝廷有難,他就當挺身而出,領兵打仗。那樣的位子,對豐臣氏的存續有何利可言?」且元其實想說「豐臣氏已無此能力」,但那樣說未免過於殘酷,只好巧言掩飾。
「市正,你說豐臣秀賴做不了徵夷大將軍?」
「少君,請您好生想一想。就連關原合戰時,天下大名多已追隨了將軍。展眼四年已過,如今能夠勝任徵夷大將軍一職、掌控天下的,只有德川。」
「是因為我比不上先父?」
「少君千萬別這般想。德川和豐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正因如此,他們才擔起了護衛太平的責任。與此同時,豐臣氏作為攝政關白,躋身公卿之列,負責皇宮拱衛。少君明白嗎,縱觀歷史,沒有一個武家的天下能夠長久。平氏繁華如夢,源氏三代而亡,北條氏狼狽敗落,足利氏厄運難逃,在無休止的戰亂中,將軍也常棄城喪家……武家力量此消彼長,唯公家卻能永世存續。只要皇族在,公卿便不會亡。總之,少君還年輕,因此,要把少君放在一個最安全的位置,確保平安無事。這便是將軍大人的苦心。」
秀賴聽了片桐且元一番話,毫無表情。這些話要秀賴明白,實有些勉強。不僅秀賴,就是天下眾大名,能完全明白此話的人也屈指可數。通過武力而操天下權柄,又因武力而敗亡,唯遠離爭亂的皇室及公卿能置身事外,永世存續,這是為何?此疑若能得解,世人早就從毫無意義的爭鬥中解脫出來了。
「將軍大人曾答應過已故太閣,要好生教導、照拂於您。這是將軍大人為您想的最好出路。」
在且元說話時,秀賴嘴唇不停顫動。且元話音剛落,他便轉向澱夫人,道:「市正的話和母親今日要發的牢騷,是一碼事嗎?」
「你在說什麼?市正的話,你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就是說,因為我尚無掌握天下的能耐,便讓千姬的父親繼承將軍之位。連江戶的老爺子也和大家合起夥來,把我當成笑柄,就是這個意思吧?」
且元氣得臉上變色:「少君!」
「怎麼?我可是老老實實聽你把話說完了。」
「且元並非想讓大人老老實實聽在下說話。在下是擔心您不明白此中深意,才欲仔細說給您聽。」
「哼!你是說,秀賴並不明白那些話?」
「您都明白將軍大人一番好意了?」
「我怎會不明白?我秀賴不再是不更事的三歲孩童,江戶的老爺子在算計什麼,明石掃部等人早就告訴我了。」
且元驚訝地看了一眼掃部,掃部忙垂下頭,全身僵硬。
且元道:「少君知將軍大人怎麼煞費苦心,嚴格履行與令尊的約定嗎?」
「我怎會不知?他只想著自己。就是世人,也都這麼說。」
「少君!」且元忍無可忍,大聲道,「到底將軍大人何處不對?他怎生自私了?您說給在下聽聽。這是事關豐臣氏前程的大事。」
聽且元說話如此大聲責問,秀賴的反抗也愈強烈:「市正,你乃豐臣家臣,還是江戶家臣?」
「少君莫要說這些無情之言!在下乃已故太閣一手提拔,正因如此,才放棄了出人頭地之念,侍奉少君左右。」
「那就休要事事都向著江戶那老頭子。」
「少君是把將軍當成敵人?」
「不錯,就是敵人!我身邊的這些人,不都是我的敵人嗎?」
且元幾欲淚下。秀賴個子已是不小,但從這一番言語來看,他還是個孩子。且元長嘆道:「少君要是這般說,且元無言以對。但將軍大人絕非您的敵人,而是一位可以依靠的賢明之人。」
「隨你怎麼說。我可以走了嗎?我已經受夠了這佛堂氣味!」
「少君,這佛堂裡安放著令尊的靈位。他對您最深的關愛化作了和將軍大人的約定,而正因為將軍大人嚴守約定,少君才可在此城中安安心心度過每一日。」
「那我就與父親說聲多謝,我可走了嗎?」
「請少君用心體會已故太閣對您的關愛。這樣,您自然就能明白將軍大人的恩德了。」且元恢復了平靜。秀賴也安靜下來,一臉認真地走到佛壇前,雙手合十。
且元看著雙手合十的秀賴,眼淚突然嘩嘩流了下來。在未來三四年裡,秀賴便能脫胎換骨?且元突生憂慮:若從右大臣升為關白太政大臣,秀賴能否勝任?從小長於內庭的秀賴,怎能控制住那些在亂世長大的大名?況且,他能否順利當得上關白還是問題。不安如巨石壓在且元心頭。如今看來,家康公對秀賴還抱有期望。但且元能感覺到,大坂城中有人還在告訴秀賴:「家康,敵人也。」以發洩關原會戰以來的不滿。
「市正,父親大人真的關愛過我嗎?」突然,秀賴問道。
不等且元回答,澱夫人便顫聲搶先道:「你問天下公,他關愛過你嗎……」
「我不是問母親大人,我問市正。父親大人……」
且元止住正要說話的澱夫人:「夫人莫要為難少君了。太閣大人仙逝之時,少君只六歲,記不得這些事,不足為怪。」
「可是,他卻說出這等話……」
且元不理會澱夫人的抱怨,轉向秀賴:「少君,若說起已故太閣對少君的,真可謂感天動地。」
「哦?你說的話肯定不假。」
「少君剛剛降生時,太閣不允許大家尊稱您,說如此方能平安長大。」
「這不是說明他厭棄我嗎?」
「這話讓在下意外。太閣是怕太看重您,會招來禍患。可還不到一年,他自己便忘了說過的話,一口一個‘幼主’。由此可見,太閣對少君何等珍視。」
「哦。」
「他把少君視若珍寶。不管多忙,都會抱您於膝上,始終不捨放下。恕在下失禮,此說可能有些不雅:太閣的膝頭不知被大人尿溼了多少次。」
「我在父親大人腿上方便?」
「是。可是太閣絲毫不覺得髒,用沾著您尿液的手去拿點心,給我們斟酒。那時,眾人都無話可說。」
秀賴興致勃勃聽著且元說話。且元心中暗喜,道:「太閣彌留之際,把五大老招至跟前,反覆拜託他們照顧少君。讓千姬小姐嫁給您的是太閣,為豐臣氏的存續費盡心血的也是太閣。將軍大人一一實現了對太閣的承諾。若無將軍和太閣當年的約定,關原合戰時,關東便要將少君和夫人趕到藝州。恕在下冒昧,那時若被趕往藝州,今日您和大坂城想必已不復存在了。這都是因為太閣大人與將軍之約。但在下實未想到大人會懷疑太閣對您的關愛。」
「你是說,秀賴和父親大人比起來,乃是個無情之人?」
「大人說什麼?」這話出人意外,且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問道。
「我是問,我是不是生來就是個無情之人?」秀賴一臉認真。
「這是何意?」
「孩子在我懷中尿尿,我覺得很是骯髒,便會把孩子扔了出去。」
「啊!」澱夫人輕叫一聲。她似已知道秀賴想說什麼。兩日前,榮局產下一個嬰兒,他必是說他第一次抱那嬰兒的事。且元那時去了京都,尚不知此事。
「您是說誰……髒?」且元驚問。
「我的孩子。」
「您的孩子?」
「是。是個女嬰。可我還從未見過那般醜的東西。而且,她竟尿了我一身,我便把她扔了去。」
「這麼說……這麼說,榮局已經生產了?」
「市正,與父親比起來,我天生就是無情之人嗎?」
因為事出突然,且元愣在那裡,找不出合適的言辭應對。他知道榮局遲早會生,卻未想到秀賴會比較自己和父親對孩子的關愛。
且元原本想讓秀賴認真體會豐臣氏的現狀,秀賴卻未真正明白且元的心思。且元突然感到心頭一陣難受:還是個孩子的秀賴,竟已做了父親。
「你為何不回我,市正?父親大人曾經那般愛我,我卻覺得自己的孩子骯髒、可恨。難道那不是我的孩子?」
「少君,您萬萬別這麼想。剛出生的嬰兒都不好看,但過不了多久,您就會覺得她甚是可愛。」
「那,我並非無情之人麼?」
「是,是,正是,大人絕非無情之人。正因少君心中有情,才希望她長得好看些。是這個原因吧,夫人?」
澱夫人不言,她對榮局的怨氣尚未消除。
且元的心思馬上轉到了孩子身上。給那孩子什麼名分,在何處撫養,這一切都應馬上確定。秀賴則鬆了口氣,撫平袴上的褶皺,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