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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禪師遺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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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齋禪師的一一點撥之下,次郎三郎覺得這些問題上的迷霧都被不可思議地驅散了。

「那麼……既然不得不急急決戰,為了積聚起足夠摧毀敵方的軍隊,就必須將全部軍隊悉數派出……其先頭部隊的領導者,無疑是你。」次郎三郎猛地握緊了拳頭。他還未曾考慮過雪齋禪師去世之後,今川氏會如何。

「元信……到時候,如果大人令你和你的家臣出任前鋒,你會作何反應?你必須多加考慮。」

不知什麼時候,窗戶上飛來了一隻白頰的小鳥。聽著它自在的鳴叫,次郎三郎忽然呼吸急促。

「所謂偉丈夫,最重要的是凡事早有準備。如果我的觀察和你的想法有不同的地方,你可以說出來。我覺得事情肯定會那樣發展,你認為呢?」

「元信……也那麼認為。」

「那時候,你的妻子還在駿府。有了妻子,就會有孩子吧。主公大概會說,為確保你無後顧之憂,她就留在駿府,再令你死戰……這麼一來,你怎麼辦?」

次郎三郎終於看清了自己真實的處境。他曾以為,通過和今川義元的外甥女成婚,從而和今川氏結成親戚,就可以保證松平氏的安全;但如今看來,這即使不是一相情願,也絕不能說對松平氏有益無害。在雪齋禪師看來,這樁婚姻倒更像是今川義元試圖將松平次郎三郎納入囊中的一個妙計。

「你的妻子、孩子被留在駿府作為人質。而你被迫血戰疆場……」

他慎重地壓低了聲音,次郎三郎身體繃得緊緊的,道:「必須在這裡給您答覆嗎?」

雪齋禪師忽然睜開眼睛,輕輕地搖著頭微笑了:「這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個結。但是……當這個結解開時,我大概已經死了。那時候,元信……我為何要留這個結給你,我為何不給主公獻策,讓他更好地操縱你,而是率先將你叫到我枕邊來……」

次郎三郎不覺聳著肩膀哭了。他知道雪齋禪師深深地愛護著自己,但他從沒像現在這麼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不,這不是狹隘的疼愛,而是深沉而博大的關愛,是一個試圖開創佛家終樂土,併為此裝備了仁愛之劍,叱吒亂世的豪僧的大悲願。

就在次郎三郎抽泣的時候,雪齋禪師又閉上了眼睛,微弱地呼吸著。

「大師,我現在回答您。」次郎三郎拭去淚水。禪師死後自然看不到任何結果,他想看到大師滿意的微笑。年輕的激情和熱血,不知不覺間充滿了他的胸腔。

「噢。你是說現在就能解開這個結?」

「能。」

「你說說看。」

「元信會忘記留在駿府的妻子和孩子。」

「忘記她們,然後成死?」

「不知。」

「為何不知?」

聽到這種強烈的詰問,次郎三郎頓時雙頰發熱,「忘記妻子和孩子,以大局為重。如果元信的人全部戰死後,能夠帶來太平,那就一起血灑疆場。如若不能,那麼即使是今川大人的命令,我也堅決不執行!」

「混賬!」

次郎三郎驚恐地縮起身子,但是左肩已經被猛擊了一掌,這是老師對他的當頭棒喝。

「哼!你再說一遍。」

「是。我可以再說無數遍。即使今川大人的命令……」

次郎三郎正說著,又捱了當頭一擊。他沉默不語了。老師究竟為何如此生氣?他驚訝,更害怕激動的情緒會讓老師脆弱的生命之火頃刻熄滅,禁不住伏倒在地。雪齋禪師又躺下了,粗重的呼吸聲在室內響起,次郎三郎低低地哭泣著。

「元信……」

「在……在。」

「你為何如此隨意地談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你還沒有妻子和孩子,是不可能知道箇中感受的。說要忘記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是多麼隨意和不負責任。」

「是……」

「如果能夠那麼輕易就忘掉妻子和孩子,世間就不會有如此多悽慘和悲傷了。」

次郎三郎輕率的回答激怒了老師,他想誠心誠意地道歉。如果知道老師會這樣教導他,無論多麼難以忍受,他都會忍耐。

「你的母親或許正在為你的平安祈禱,身在阿古居城的她或許能和你心心相通……這就是母親的心……明白嗎……母親的心,也是天地自然之心所在。」

「是。」

「否認這種愛,是對天地之心的違背,還有……」他說到這裡,搖搖手,要水喝,「你說不服從主公的命令,那麼你覺得大人會輕易饒恕你嗎?你難道不覺得那是信口之言嗎?」

次郎三郎感到全身的熱血如凝固了一般。調動了全部兵力的義元,根本不會讓他違反軍紀。他本來想要安慰衰老的老師,沒想到竟然說出瞭如此讓老師失望的輕率之語。「請原諒!」想到這裡,他忽然號啕大哭。

雪齋禪師又閉上了眼睛。窗戶上的陽光已移走了,光線漸漸暗下去,小鳥也不再鳴叫了。

次郎三郎好不容易止住哭泣。雪齋禪師又道:「你回去吧。關於那個結的解開,我在黃泉之下也可以聽到。你明白了嗎?一旦鑄成大錯,我的靈魂將得不到超生,你也將陷入危險的境地。那麼,噩運會始終跟隨著你。」

「我一定努力,一定!請原諒……」

「山門外似乎有人來了。你回吧!」

「那麼……就此別過了。」

「你,你又說出這種話來,你忘記我剛才所說的話了嗎?這不是分別,從這春天開始,你的身體裡將有我的血液流淌著。」

「是。」

「如果路上遇到別人,絕不要說是我叫你來的。你就說你是像平常一樣,來我這裡學習經書。」

「是。那麼,元信告辭了。」

「要保重身體。」

「是。」

「凡事不可慌張。慌張使人目盲。」

「是……是。」次郎三郎退出的時候,得知雪齋禪師生病的人陸陸續續來了。正像雪齋禪師所料,沒有任何人懷疑他先行到來的原因。

義元次日親自前來探視雪齋,他對禪師病情的嚴重十分吃驚,忙命六名醫師前來診治,但正如雪齋禪師自己感慨的那樣,已經來臨的人生之冬是人力無法阻止的。

不數日,雪齋禪師離開了這個世間。得知雪齋禪師圓寂的訊息時,次郎三郎在臥房中點著了香。他不禁回想起祖母和雪齋禪師二人十分相似的遺言。祖母讓他極力避開和母親一方的戰爭,而雪齋禪師則讓他繼承遺志。二人的遺言都指出了悲劇的根源,那就是義元的進京。無論是祖母的遺願,還是雪齋禪師留下的結,十四歲的次郎三郎都不能輕易給出答案。

雪齋禪師的預言在其葬禮結束後,立刻變成了現實。當年三月,三好長慶攻佔了播磨的明石和三術兩座城池;越後的長尾景虎和甲斐的武田晴信在川中島激戰,不但顯示了越後不可小覷的力量,甚至似要趁勢直逼北條氏康家的領地關東。這些事件已引起今川氏的關注,但義元在雪齋禪師即將發喪的十月中旬派出去的密探,如今又帶回一個驚人的訊息:毛利元就已然摧毀了嚴島的陶晴賢,企圖於近期進京。形勢逼迫著即將邁入不惑之年的義元,他必須迅速行動起來。

群雄都在爭著進京。北條、長尾、武田、三好、毛利……如今都站在了進京的起點,接下來是看誰能夠第一個到達終點。如不能在外交上將織田氏納入自己麾下,則必須摧毀他們,否則將失去進京的機會。焦慮之中的義元終於將次郎三郎的婚期提前到了次年一月五日。義元叫來了次郎三郎。在他面前,義元露出輕鬆的笑容。

「你終於長大成人了。婚禮結束後,你可以暫且回岡崎城一趟,祭拜父親和祖父,順便看看你的家臣們。」他大度道。

「多謝。」次郎三郎話語不多,低頭致謝,他還在內心參悟那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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