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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田樂窪之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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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信長離開,內庭一片沉寂,如同暴風雨過後的寧靜。

阿類和奈奈茫然地望著門外冉冉升起的朝陽。對她們來說,這裡是清洲城的內庭,自己是信長的側室,已經生下了孩子……這一切無不如夢如幻。信長匆匆忙忙地出去了,究竟能否平安歸來?生是什麼?戰爭是什麼?死又是什麼?

地位最低的深雪尤為可憐。她習慣地收拾著信長走後杯盤狼藉的桌面,禁不住全身顫抖。奇妙丸沒有依偎在生身母親阿類的懷裡,而是靠在濃姬腿邊,不安地望著眾人,另外兩個男孩則蜷縮在乳母懷中。只有德姬像個大人,沒表現出過度的不安和驚恐。但一想到她對眼下的危機一無所知,不禁讓人心酸。沉悶的氣氛持續著,濃姬冷靜地環視眾人。長谷川橋介和巖室重休早已不在這裡。他們收拾停當後,立刻追隨信長去了。

「生駒。」濃姬看著阿類,內心充滿複雜的感情。阿類為信長生了三個孩子,濃姬怎會不嫉妒,但這個女人卻對眼下的情形侷促不安——對於這一點,濃姬又有了優越感,覺得她很悲哀。「已經作好準備了吧?」

聽到濃姬突然發問,奈奈和深雪先是一愣。

「為大人著想,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慌亂。」

「是!」深雪曾經是濃姬的侍女,為人也最正直。她求救似的雙手伏在地上:「請夫人指示。一切按熙夫人的指示去做。」

「這一戰有三種可能的結果。」濃姬冰冷地環視了眾人一圈,道:「第一種,壯烈戰死。第二種,退回城內,據城一戰。最後一種,」她微微一笑,「就是勝利凱旋。」

三個側室互相看了看,點點頭。德姬和奇妙丸也都互相點頭,齊聲道:「勝利。」

「對,勝利。」濃姬撫摩著奇妙丸的頭,「如果壯烈戰死,或者撤回城中,那麼內庭就由我指揮。你們有異議嗎?」她嚴厲地說完,又靜靜地撫摩著奇妙丸的腦袋。

三人當然不可能有異議。濃姬十分冷靜,好像已計算好一切,「那麼我就來指揮了。」她清楚地說。三人立刻靠近前來。

「如果主公戰死……」

「戰死?」三個女人驚恐地問。

「敵人就會立刻包圍清洲城,每個人,都要拿起武器,決戰到底。」

奈奈重重點了點頭,阿類的眼神卻有些異樣,她在擔心自己的孩子。濃姬不理會阿類,繼續道:「大人乃是一代猛將,如果內庭裡亂了套,便會給後人留下笑柄。總之,我們要讓世人看到織田氏女人的風采,即使一死,也要大義凜然……」

「夫人!」阿類探出身子,悽然道,「那時候,孩子們怎麼辦?」

「孩子們……」濃姬意識到孩子們都在注視著自己,不禁笑了,「我來處理後事。」

「您是要守到最後?」

「敵人既要攻破清洲城,我也許會將孩子們送到美濃,也許託付給某個老臣……」

「那麼夫人自己準備怎麼辦?」深雪好像很擔心,像以前做侍女時那樣,關切地問濃姬。

濃姬沒了笑容,語氣堅定地答道:「當然是隨大人而去!」

三個人表情沉重地返回各自的房間。這時,濃姬派出去打探信長動靜的探子慌慌張張地與她們擦肩而過。原來,濃姬吩咐藤井又有衛門從下級武士中挑選出八個人,負責隨時向內庭彙報戰況。

最初進來的叫高田半助,以前是熱團的漁夫。又右衛門的女兒八重領著高田走了進來。八重已經穿上白色戰服,頭上也帶上了男人的盔甲,手提著薙刀,顯得十分英武。濃姬看到她的樣子,不禁會心一笑。

「大人現在什麼地方?」她望著單膝跪在院中的半助,問道。

「大人出了城門,下令向熱田挺進,然後就縱馬而去。」

「什麼人跟著?」

「只有五人,巖室、長谷川、佐肋、加藤,還有木下藤吉郎,他揮舞著大人的馬印,風馳電掣地去了。」

濃姬心中一陣慌亂。只有五個隨從……信長究竟在想些什麼?「好了,你也跟過去吧。隨時將詳細情況彙報給我。」

「是。」半助轉身去了。

「夫人。」八重叫道。但沐浴在朝陽中的濃姬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只是凝視著天空。濃姬擔心的正是信長近乎信念般堅定不移的「性格」。信長始終堅信,只有通過「實力」才能平息亂世。

「治理家族之事,要依靠德行。」平手政秀在世時,多次勸誡過信長,但信長總是報之一笑,不置可否。

「所謂亂世,不過是因為自古以來的倫理秩序被破壞。德是什麼東西?德……哈哈哈!」信長嘲笑著道德的無力,認為當秩序清晰而穩定時,亂世也就結束了。所以,在此之前,必須用武力征服一切。他出人意料的行動,終於平息了骨肉之間的傾軋與重臣的叛逆,令眾人畏他如虎。

信長的領地內,連盜賊也不得不暫時藏匿起來。箇中原因,除了信長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令領民感服之外,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事實,那就是盜賊也懼他。這樣一個信長,今天為織田氏的命運飛奔出城,居然只帶五個隨從……若那些平素心懷不滿的人趁機謀反,該如何是好?

「夫人。」八重再次叫道,濃姬不禁吃了一驚。八重道:「半助說雖然只有五人,但已經有人匆忙追上去了。」

「……追上去了?」

「是。柴田、丹羽、佐久間右衛門、生駒,還有吉田內記……和他們的家臣、下屬,都身穿鎧甲,策馬揚塵而去了。」

濃姬點了點頭,雖然眾人飛奔前去,她仍然放心不下。如果那些人因為追不上信長,心懷不滿而落隊……

「那麼,我也立刻準備一下。你注意後來的情報。」

八重離開後,濃姬挽起衣袖,利落地盤起頭髮,她忽然想起父親臨死的情景。父親被哥哥殺了。濃姬拿起薙刀。她如今也可能死於叛軍之手,而不是被敵人殺死……不祥的預感塞滿了她的胸中,濃姬不禁將薙刀緊緊地握住,怒喝一聲,揮舞起來。那白皙柔軟的手腕似乎力量無窮。無論是敵人,還是叛軍,只要他們敢靠近,就殺了他們!當濃姬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時,不禁啞然失笑。

這時,第二個探子回來了。這個叫矢田彌八的年輕人,跑得很快。

「大人怎麼樣了?」濃姬來到廊下,急問道。

那年輕人氣喘吁吁,撫著胸脯。「主公……一鼓作氣飛馳到……熱田的……大鳥居神社……」

「那裡下了馬?」

「是。赤飯!他一邊大叫著赤飯……」

「赤飯?」

雖然不明白信長是何意,但濃姬忽然感到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無疑,信長從一開始就打算在熱田的神社前集結隊伍。她忽然明白了那話中的含義,眼睛溼潤了。

信長在熱田神社前集結部隊,至少有三重用意。第一,當然是為了出其不意;第二,神速地集結部隊,以激勵士氣;第三,那裡是最接近敵人陣地的場所。

信長在大鳥居神社前翻身下馬叫「赤飯、赤飯」,其實並不僅僅是說紅色的飯,也是在喊佑筆武井肥後守人道夕庵的名字。信長想確認夕庵是否提前為這天準備好了禱文。他準備將禱文和鏑矢一起供奉在神龕前——雖然這種做法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他打算在此等待家臣們到來。

「夕庵!夕庵!」

聽到信長的喊聲,神社主人加藤圖書助順盛匆忙端出早已備好的赤豆飯,好不容易追上信長的夕庵捧著禱文,大汗淋漓地跑來。

信長嚴肅地數著追上來的家臣人數。只不過二百多騎,而時間已近辰時。

「根據先主公的遺訓推算,我們知道,定會有出陣的這一天,已經準備好了赤豆飯。請盡情享用。」

信長沒有直接回答圖書助,「多謝好意。眾人接過了。」隨後他又怒喝一聲:「夕庵,讀!」

肥後一邊匆匆忙忙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讀起禱文來。

今川義元素來暴虐,心懷不軌,惡名遠揚駿河、遠江、三河,終致犯上作亂,今率四萬大軍謀犯京城。為破賊人陰謀,信長起而討之,雖兵力不過三千,比之賊眾,如螻蟻撼樹,然襟懷坦蕩,實憂王道衰微,願救萬民於水火。望上神能體諒此義舉……

肥後的聲音抑揚頓挫。但如巨神般立於神社前的信長,根本沒聽肥後在讀些什麼。讀完後,肥後小心翼翼將禱文遞到信長手中,信長若無其事地接過,說了聲「好」,便捲起禱文,疾步向大殿走去。他左邊跟著手持弓箭的長谷川橋介,右邊跟著捧著行裝袋的巖室重休。他們都身著絳紫色的盔甲,興奮得臉色通紅。

信長將鏑矢和禱文放在神龕上,接過杯子。神女小心翼翼斟上了酒,信長一仰脖喝了下去,然後緊緊盯著神殿。最後,他將酒杯塞給圖書助,返身回到神社前。現在信長唯一關心的,就是有多少人趕到神社。

「大家,聽好!」出了中殿,信長對聚集前來的人群吼道,「如今,神殿裡傳來了金革之聲。這是神明在保佑我們。誰要是心存疑慮,殺無赦!」禱文意外地鼓舞了士氣。因為信長平素只拜祭京城、伊勢和熱田神社,對於其他祭祀無不輕視。而今天,他向篤信的熱田神社供奉了禱文和鏑矢。

祈禱結束,兵力已增加到五百左右。

信長看著眼前的人馬,揮手招過從內殿出來的加藤圖書助:「曾經、受你關照的松平元康……噢,就是竹千代,他如今是今川前鋒。告訴彌三郎……」信長拍打著臉上的蒼蠅,「你令他召集這一帶的農夫、領民、漁夫、船家,越多越好。我缺人。然後蒐集些舊布來,給我做旗幟。」圖韋助點點頭出去了。兵力確實不足,如果不臨時招些兵馬以壯大聲勢,屆時根本就無法接近敵人。想到這裡,他也感到心中沉甸甸的。

此時,重臣們陸陸續續聚集到信長面前。柴田權六、丹羽長秀、佐久間右衛門、生駒、林佐渡、吉田內記、林信政、平手凡秀、佐佐正次,還有不知何時出現在信長身邊、負責其安全的梁田政綱。

「主公!」林佐渡首先開口道,「重臣們都來了。您下令吧!」

信長銳利地掃了眾人一眼,但並未開口。

「我們請求作戰。」

「作戰?」信長長長吐了口氣,道,「得用我們這些人,去擊敗四萬敵軍。」

「有何良方?」

「沒有。」

「主公都不知,眾人就無法步調一致。」

「不能與大家步調一致的傢伙,就讓他落伍。你們可以讓我信長一人作戰。」

正在此時,一個打扮怪異的男子突然跑了過來,他既不像商人,也不像武士。那男子單膝跪在信長身後的梁田政綱面前,「主人,橋場正數向您報告:今川義元坐轎已經出了沓掛城。」梁田政綱重重點了點頭,轉身對著信長道:「他們大概要去大高城。」

「好。」信長突然轉身離開,「立刻吃赤豆飯,吃完後跟我走!猴子,牽馬過來!」藤吉郎應聲從大鳥居旁出來,牽著馬,一臉坦然。

已是辰時,額上的鐵盔逐漸燙起來。看著藤吉郎那悠然自得的神情,信長無可奈何地笑一笑,跳上馬背。雖已跑了很長的路程,疾風卻並未出汗。不僅如此,牽馬的藤吉郎步伐也十分輕鬆。「疾風,辛苦了。不要輸給我呀。」

「出發!」信長厲聲命令,率先縱馬而去,約八百人馬緊緊跟上。

「跟上主公!」下屬到齊的家臣首先跟了上去。還有不少人一邊穿鎧甲,一邊急召家臣。

看到此種情形,那古野和熱田一帶的百姓大為失望。

「這究竟是要幹什麼?」

「對方有五萬人馬,我們卻還沒準備好。這仗還能打嗎。」

「去送死嗎?」

「為什麼連衣服都沒有穿好呢?」

「不不,說輸還言之過早。」也有些十分仰慕信長的人,充滿希望,流露出樂觀的情緒。「這可不是落荒而逃……他們還沒穿上戰服就風馳電掣般衝了出來。這麼勇猛!肯定會蠃的!」

人馬漸漸多了起來,但即使手下全部集中起來,兵力仍然太少了。這其中,還有些臨時招募的人。一旦雙方交戰,他們只能揮舞著大旗,在加藤彌三郎的指揮下,到兵力匱乏之處迷惑敵人。

信長一馬當先,當後面的部隊跟不上時,藤吉郎就會自作主張,將馬牽到路旁的草叢中,在那裡休息等待。那藤吉郎雖然具有大將的風度和品性,卻不知道如何停馬,只會慌慌張張地扯韁繩。

熱田海岸正在漲潮,洶湧的潮水塞滿天白川,軍隊無法直接去大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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