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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清洲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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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預定為元康下榻處的二道城,信長已經站在大門前。他一看到元康,便叫道:「噢,終於來了。還記得,我還記得你啊!」他的聲音不再暴烈、急躁,好像是發自內心地歡迎這位他等候已久的貴客。

元康規規矩矩施了一禮。對於他來說,踏入這個門,就已經將身家性命當作了賭注。如果這件事傳到駿府,那麼卑鄙的氏真可能殺了瀨名姬和竹千代。一想到這個,元康即使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信長真情流露的好意,讓三河人內心備覺溫暖。可這是信長的真心嗎?織田與松平可是三代為仇啊!這個在田樂窪取了義元首級的驕傲大將,居然雙眼發紅地拉著元康的手,把他迎了進去。

萬不可大意,他可能是故意如此,以讓岡崎人放鬆警惕,說不定已暗中作好滅了岡崎的準備。這些翻雲覆雨之事,史上早已屢見不鮮。在三河人看來,勝利者信長主動派使者前往岡崎城要求結盟,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他們不相信信長今天會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他們。他們昂首挺胸,不過是為了儘可能地衝淡作為歸順者的屈辱。

當他們進入二道城的書院,瀧川一益道:「此乃下榻之處,眾位可以放心在此歇息。」

早在眾人尚未啟程之時,鳥居元忠便提醒眾人:「不能大意,那些狐狸想麻痺我們。」

「儘管算計吧。我絕不離開城主半步。即使大人與他們面對面,我也決不放下手中這把大薙刀。」本多平八郎道。

「大薙刀肯定帶不進去。到時候會讓你把刀交出去……」平巖親吉雙手抱在胸前,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

元康已在書院上首坐下。他讓隨從將窗戶開啟一些,凝視著五條川邊矗立的高高的角樓。

元康並不害怕信長,但是午後冬日天空的烏雲,在他的內心投下了重重陰影。信長是否有什麼詭計,現在已不是問題。對信長信任與否另當別論,元康這樣做,是為了岡崎城的長遠計劃,是為了海道三國的太平與安寧。但如何才能讓氏真明白他的真意?他是否未曾努力去爭取氏真的理解?種種反省不斷刺痛元康的心。

「松平元康為了實現野心,置妻兒的生死於不顧!」如果被世人如此謾罵,他元康還不及母親於大。

今日能夠順利地和信長見面、結盟,其中也有母親的努力,元康對此十分清楚。母親努力影響水野信元和久松佐渡,無非是為了製造松平、織田兩家的和睦氛圍。氏真將人釘死,然後吊起來示眾的殘忍情景,又浮現在元康眼前。

「一切都交給我。年輕娃少說話,一切交給我!」就在這時,隔壁房間傳來植村新六郎訓斥外孫本多平八郎的聲音。

「我們怎可不守護在主公身邊?」平八郎認為極其荒謬,對外祖父植村新六郎毫不留情。

「我們呆呆等在此處,萬一發生意外,可如何是好?」

「屆時我們會大聲叫你們的,豈能都跟在主公身邊?那會使主公的聲名蒙羞,會被人家嘲笑為膽小鬼。」植村新六郎道。

元康正想豎起耳朵仔細聽,迎接他的使者來了。「織田尾張守信長大人在本城大廳恭候。請大人隨我來。」

「辛苦了。」元康站起來,正了正衣襟。植村新六郎捧著他的武刀,也立刻站了起來。元康朝忐忑不安的隨從們笑了笑,道:「不必擔心。我去了。」說完,他帶著新六郎昂然而去。信長大概不會再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但只要能避免,元康就不想刺激駿府的氏真。

當元康帶領新六郎抵達本城時,一個武士遠遠嚷道:「帶刀者退下。」

他擋住了新六郎。元康故意沒有回頭。新六郎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仍昂首挺胸跟著元康。又有人嚷叫起來:「主公面前不得無禮!」

他們即將進入大廳時,並排而立的織田重臣們不約而同向主臣二人轉過頭來。「按照清洲的規矩,不能帶刀到主公面前。去刀,退下!」

「不!」新六郎突然厲聲回敬道,「松平氏大名鼎鼎的植村新六郎氏義,握主君之刀跟隨主君,有何不妥?」

「住口!」坐在上首的織田造酒丞吼道,「這裡不是岡崎,是清洲城!」

「無論在誰城中,即使戰場上也不例外。松平元康所到之處,必須有帶刀侍衛跟從。你們為何那麼怕帶刀者?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會離開主公半步。」

元康默默地站著,造酒丞正要起身,坐在正面的信長伸手製止住了。

「是三河的老將植村嗎?」

「是。」元康回答。

「植村之勇,世人皆知。松平氏三代老臣,忠心耿耿。無妨,讓他一起進來。」信長道。

植村一時有些茫然,但立刻緊閉雙唇,隨元康進到大廳。他還無法信任信長,如其對元康下手,他立刻將武刀遞給元康,自己則欣然赴死。

「三河有不可多得的武士。當年當場誅殺巖松八彌的,就是植村新六郎。」元康道。信長聽此一說,看了看他,爽朗地笑著,指了指給他預備好的席位。

「一別十三年,真讓人想念啊!」元康坐下,恭敬地低頭致意。他沒有感覺屈辱,是真心地向信長表達想念之情。想當初,信長多有照拂,還將心愛的戰馬讓給他,皆如在眼前。

從未向別人低過頭的信長也低頭示意:「兒時的事情,真讓人懷念,真想見到你呀!」

岳父齋藤道三去世時自不消說,就是在父親的牌位前,信長也沒有低過頭,而是將手中的香燭扔了出去。今天,在這裡,他居然向元康低首致意。

尾張眾將不禁面面相覷:我們主公居然低頭了,他究竟要如何待三河人?

「想到你在駿府漫長的人質生涯,我也時覺痛苦。」

「元康經常夢到您。」

「如今我們都到自己做主之時了。你進我退,你退我進。這是我們幼年的約定。」

「我一直記在心裡。只是元康……」

信長擺了擺手,「你大概想說,駿府裡還有你牽掛的人吧。我知道,不要說了。」

元康放下心來,重新打量著信長。那個乖僻的少年吉法師已經不在了,眼前的信長令元康體會到一種親近和信任。

氏真相貌英俊,但如同玩偶,而信長則具有一種冷酷沉靜之氣,像冰冷的刀身,風骨凜然。大概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英武的大將了。他冷徹的眼神也讓人過目不忘。世上還有比信長變化更大之人嗎?他無疑是上天派來取代今川氏的人,集沉著、勇猛和智慧於一身。

而信長的感觸則完全相反。元康看去並沒有信長想象中那樣英武,那樣凜然。他臉頰圓潤豐滿,線條質樸,但柔順的外表下隱藏著堅定的自信。就在這個年紀,他竟能漂亮地贏得戰爭!還不僅僅如此,自從回到岡崎城,元康的居中排程與八方逢源都讓天下人瞠目結舌。

信長讓貼身侍衛捧上禮物。他贈給元康一把長劍長光和一把短劍吉光,贈給植村新六郎一把武刀行光。

「三河之寶也是我信長之寶,植村,這把行光送給你。」新六郎大惑不解地抬起頭望著元康。他一直深信,信長是岡崎人的敵人,這個循規蹈矩的老臣顯然沒想到信長會稱他為三河寶,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對你忠誠的獎賞,趕緊緻謝吧。」元康道。

新六郎的眼睛頓時溼潤了。

酒菜端上來了,衣著華麗的下人們不時殷勤地給信長和元康斟酒。

和岡崎人事先想象的完全相反,信長待元康溫和有加,絲毫不帶戰勝者的倨傲之態。元康不禁感到恐懼。既然對方這樣對待自己,就更不能大意。元康從無向信長稱臣的打算,信長恐也不會讓他行君臣之禮。但元康仍然感到雙肩沉甸甸的,雙方看似平等,元康卻感覺自己被對方激烈的性情壓抑。但除了信長,又有幾個人值得依賴呢?

今川氏真已經完全指望不上了。甲斐的武田、小田原的北條則如同兩隻猛虎,從不停止覬覦今川氏的領地,除此以外的近鄰,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

「竹千代,我給你舞一曲,你且放開喝酒。」醉意襲來,信長直呼元康的乳名。他站起來,得意地舞起那支他最拿手的《敦盛》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

信長的舞姿和歌曲很不相符,他顯然不是在慨嘆人生的無常,而是在為眾人助興。未幾,元康也站了起來,隨之起舞。

縹縹樂土,緲緲旅途,唯願此生,寄於佛祖……

元康的聲音和姿勢,與信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說信長的歌舞縱橫開闔,令人振奮,元康的歌舞則幽遠沉靜,讓人心如止水。

「好,好!」

信長高興地大口喝著酒。他有醉後強行勸酒的癖好。此時,他將一大杯酒一飲而盡,勸元康道:「竹千代,這可是堅定你我情誼之酒啊!」眾人忐忑不安地望著元康。他們知道,若拒絕,性情暴躁的信長定當場發作。

元康微笑著接過了酒杯。「我很高興……」他神情自然,咕嘟嘟一飲而盡。

信長豪爽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很高興,自己身上欠缺的,正是元康身上擁有的。「竹千代,明天我們還像幼時那樣去玩耍。我們一起騎馬去熱田。你那時候住的驛館,還保留著。」人們終於放下心來。他們從沒見過信長如此豪爽,如此開懷暢飲。眾人在驚奇之餘,不禁對元康產生了好感。

雖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信長和元康不但性情相反,外表也截然不同。信長身材修長,而元康則身寬體胖。信長雙眉緊湊,眉尾上挑,而元康雙眉分開,眉尾低垂。信長鼻樑挺直,而元康的鼻樑則厚重多肉。但二人卻如此親近,遠遠超越了凡恪之人的程度。

當二人縱馬馳出清洲城時,兩家的貼身侍衛們已經不再互相猜忌了。

信長帶領著巖室重休和長谷川橋介,元康身後跟著鳥居元忠和本多平八郎,興沖沖向熱田方向奔去。

「我是希望你我能夠單獨相處。」信長令隨從放慢速度,甩開眾人,笑了笑;元康也微笑著點頭。

「關於三河和尾張的邊界……」

「必須清楚地定下來。」

「我派瀧川一益和林佐渡去。你呢?」

「石川數正和高力清長。」

「地點?」

「鳴海城可好?」

「好。」

片刻工夫,二人已將幾十年的紛爭戰火輕輕止息。

那古野城的角樓在冬日湛藍的天空下顯得分外挺拔,天王寺迎著陽光,熠熠生輝。

「有一事我一直想問。」

「什麼事?請不要客氣。」

「你在田樂窪之役後,依何順序獎賞家臣?」

「呵呵呵。」信長笑了,「你呀,想通過此事來打探我的老底。但我無須隱瞞。我首先獎賞的是梁田政綱。」

「為何?」

「如不是他及時把握時機,就不可能取勝。」

「其次呢?」

「是第一個刺向義元的服部小平太。」

「那麼取了義元首級的毛利新助呢?」

「第三。」

「噢。」

對話到此為止。元康已經充分明白了信長的馭下之法。能否取得首級是運氣,衝在最前面的勇士方才應該大加獎賞。

不大工夫,二人就到了熱田。來到他們熟悉的神社大門前,元康遠遠望見白髮蒼蒼的加藤圖書助的身影時,眼角頓時溼潤了。

有一個女人和圖書助並肩而立。當元康看到她就是被信長以參拜熱田神社之名,從阿古居城請來的親生母親於大時,他被信長深深地感動了。

元康穩穩地從馬背上跳下,向母親於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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