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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風流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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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正很是殷勤,但眼神中卻含著斥責之意。他已經二十五歲了,十二歲就陪伴著八歲的元康來駿府做人質,對瀨名姬的性格十分了解。他見過瀨名姬的父親和其他駿府家臣,也曾經陪氏真玩耍,在松平氏的年輕一輩中,數正的口才出類拔萃。

「與七郎,我想聽聽城主的口信。」

「請您不要著急。這次我作好了必死的準備。待我慢慢道來。」

「噢,快講。如何才能解救我和孩子們?」

「這……」數正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主公對氏真已經完全失望了。無絲毫武將風範,忘恩負義,整日沉湎於酒色——」

「住口,氏真是先主之子。」

「正因如此,主公才痛心疾首。氏真非但不替父親報仇,反而怨恨打算為義元公報仇雪恨的主公,將投奔主公的武將家人悉數屠殺。多麼愚昧、懦弱、混賬……」

數正一邊說,一邊冷冷地觀察瀨名姬的表情,「若和這樣的人同流合汙,連我家主公都將有負義元公。本來主公想當面……和他一刀兩斷,但氏真這隻喝血的猩貓,雖不敢堂堂正正和我家主公作戰,卻可能會對夫人和孩子們不利……一想到此事,我家主公就心痛不已。」瀨名姬沉默不語,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氏真身為駿河、遠江、三河之守,瀨名姬一直以為他是絕對高高在上,不料元康的家臣竟然如此看他,用如此輕蔑的話謾罵他。但仔細想來,數正所說也全屬實。

「倘若氏真有義元公十分之一的智慧和膽量,主公說要帶著妻兒回岡崎城,以為義元公報仇雪恨,考慮到將來,他萬不該橫加阻攔。他卻是個恬不知恥、不講孝義的小人,哪裡會考慮到長遠之事,更談不上憐憫之心。他會因一時怒氣而將夫人與孩子殺死……如此一來,夫人定會在慌亂之中亂了心法。所以,主公令我們前來化解此事。」瀨名姬仍沉默不語,只是顫抖著。既然元康瞭解她的性子,對氏真的看法又如此之準確,她還有何話說。

「主公考慮到氏真的殘忍,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保護你們,終子下定決心攻打西郡城。所以,十日傍晚……」

「等等!」瀨名姬終於舉起手,止住數正,「這麼說,主公攻打西郡城,是為了救我們?」

「正是。難道夫人連這一點都沒有察覺?」

「為什麼攻取我表兄的城池,反倒成了解救我們的良方?你給我說清楚些。」

「是。」數正點點頭,「想必夫人也知道,論武勇,鵜殿長照不及我家主公一個小指頭,因為他不過一個沉迷於酒色的公子哥兒。」

「請你說話注意分寸。藤太郎乃是我表親。」

「我只是實話實說。他慌慌張張回城之時,城池已被我家主公攻下。他對此毫不知情,還向身邊的岡崎人詢問戰況,問妻兒是否平安。雖說是在夜間,看不清人面,但他身為一城之主,居然不分敵我,被人輕易取了首級。這樣的人做城主,真是可笑!」

「他就這樣被殺了?」

「不錯。他這樣的笨蛋,即使主公想救他,也無能為力。但請夫人放心,藤太郎的孩子們都平安無事。我等明日一早去見氏真,與他好好交涉。他痛痛快快交出夫人和少主便罷,若有半個不字,立刻將藤太郎一家老小斬首示眾。」數正臉上浮出冷笑。

瀨名姬僵住了一般,沉默不語。她終於明白了石川數正之意。進攻西郡城的鵜殿長照,是元康為了救她和竹千代的苦計。作為一種策略,進攻的確足以讓氏真反省。對於氏真來說,今川氏的功臣鵜殿長照的兩個兒子新七郎和藤四郎,確實值得用瀨名姬母子去換取。

「天黑了,掌燈。」碓冰吩咐道,阿萬立刻端來燭臺。碓冰輕輕撫摸著終於平靜下來的兩個孩子。「竹千代和阿龜小姐不要害怕,你們的父親已經安排好了,可保你們平安無事。」遠處傳來鼓點,中間夾雜著歌聲。好像不僅僅是少將宮,處處都在歌舞。或許城內也跳起了風流舞,氏真正苦悶地觀賞著呢。

「夫人非但未能理解主公的苦心,還想親手殺死少主,真令人難以置信。」石川數正道。

瀨名姬臉色蒼白,緊閉著嘴唇。

「在下明日去和氏真交涉,在結果出來之前,請夫人不要輕率地採取行動。這是主公的原話,請夫人牢記在心。」

瀨名姬輕輕點點頭,如同置身夢中。她深信不疑的駿府的權威,片刻之間土扇瓦解,她感覺腳下的大地忽然裂開一個黑黝黝的大口子。連石川與七郎數正都可以毫不掩飾地表達對氏真的輕蔑,元康顯然將不值一提的氏真拋棄了。「數正,為了慎重起見,我想再問一句,如果氏真不願意用我們交換鵜殿的孩子,怎麼辦?」

「那時主公定會押著鵜殿的兩個兒子攻打駿府……」

數正斬釘截鐵般地說,但他的心卻顫抖不已。他離開岡崎城時,根本沒想到西郡城會那麼快就被攻下。

「鵜殿不易對付,恐怕無法輕易拿下。如竹千代和瀨名在此期間出事,就不及補救了。你速去駿府。」當時,聽元康這麼說,數正已作好了必死的準備。他認為,氏真會在西郡城陷落之前就將竹千代和瀨名姬殺死。「請主公放心。我絕不會讓他們殺竹千代。如有萬一,我與七郎數正會陪他共赴黃泉。」

元康緊緊抓住數正的手,道:「多謝!」他勉強說出這句話時,早已淚流滿面,禁不住背過臉去。

石川數正出發之前,元康已經率領主力推進到名取山,並要松平左近忠次和久松佐渡守俊勝攻打西郡。

久松佐渡守俊勝是元康親生母親於大的丈夫,根據和信長之間的協議,他繼續留守阿古居城。這次出征,他親自帶領長子三郎太郎率軍呼應元康。元康似乎想依靠親人去營救親人。

此戰,久松佐渡守父子英勇奮戰,松平左近忠次的策略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忠次讓許多伊賀忍者加入戰鬥。他派伊賀的伴重書、伴太郎左衛門,甲賀的多羅四郎廣俊一行十八人先行潛入城內,待城外的部隊進攻時,從內放火,以相呼應。

鵜殿軍頓時陣腳大亂,錯以為軍中有人叛亂。從駿府趕來的鵜殿長照不敢進城,直接逃向名取山,途中竟將元康軍誤認為自己的軍隊。長照和其弟被殺後,餘眾潰不成軍。一夜之間,西郡城就被久松佐渡守攻下,長照的兩個孩子也成了俘虜。

數正在途中得知了這個訊息,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卻又隱隱不安。用以交換的人質有了,但氏真殺死竹千代母子前,他能趕到駿府嗎?萬幸的是,數正在瀨名姬正要手刃阿龜的千鈞一髮之際,趕到了駿府。

「我不再重複了。既然在下到了此處,無論發生什麼,也不會讓氏真碰竹千代一個指頭。」數正乾脆地說完,退了出去。

如果氏真是個明理之人,那麼定會靜下心來,考慮利害得失。松平元康已經離開。要是因為痛恨元康而連累鵜殿的遺孤,他無疑也將失去鵜殿家的支援。失去一個總比失去兩個好,聰明人會作出理智的判斷,但愚蠢的氏真可能因一時之怒,不顧利害得失……聽著徹夜未停的鼓聲,數正輾轉難眠,一直在考慮次日的交涉。元康費盡心思才得到用以交換的人質。此舉究竟會使雙方人質丟掉性命,還是獲救?

早晨六點,數正睜開眼睛,他故意不盤發,不剃鬚,一副旅途勞頓的樣子,喝了口水後便出了房間。

「我是岡崎城松平氏家老石川數正,有十萬火急之事要面見治部大輔大人,請開啟城門。」他知道氏真還在睡夢中,故意高聲喊道。

城門開啟了。石川數正進到客廳,童僕們仍在打掃房屋。

「昨晚觀舞到深夜,大人還沒睡醒。」一個睡眼朦朧的下人端來茶水,開啟了近旁的窗戶。石川數正沒有回答,他站了起來,望著沐浴在朝陽中的庭院。

院中壘起高高的望臺,臺下一片狼藉,顯然是歌舞后留下的痕跡。氏真還在睡覺。如果將他從熟睡中叫醒,他一整天都會心情煩躁,所以貼身侍衛從來不敢貿然叫醒他。那樣也好,數正想。

氏真醒來時,已九點多了。他穿戴整齊,帶著帶刀侍衛和三浦義鎮踉踉蹌蹌地過來了。

一見數正,氏真晃了晃肩膀,咬牙切齒道:「你是元康渾蛋的家臣吧,瞧你那副德行!」

「真沒想到。」數正一副出乎意料的樣子,側首道,「本以為大人會褒獎在下,不想卻受到訓斥……」

「不要裝蒜了,數正。已經有戰報傳來,元康和信長狼狽為奸,殺了我家功臣鵜殿長照藤太郎兄弟。」

「我家主公和信長狼狽為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還想裝蒜?若非如此,元康為何要把主力部隊調至名取山?」

「請大人冷靜。在下十萬火急趕過來,就是為了向大人報告戰況。」

「報告戰況?」

「不錯,所以我連夜趕來,拂曉之前就在城下等待。我家主公將部隊推進至名取山一帶,是為解西郡城之危。至於和信長串通,純屬無稽之談。大人出言如此荒唐,實令在下汗顏。」數正巧妙地堵住了氏真的嘴。

氏真全身都顫抖起來,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你還理直氣壯……說下去!如有半句謊言,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請大人聽在下說。鵜殿長照的表兄松平左近忠次,因對其妻兒被殺一事心懷怨恨,因此說服織田家的盟友久松佐渡守俊勝進攻西郡城。我家主西元康對此十分擔憂,才立刻發兵增援西郡,因此剛剛兵到名取山。我向神靈起誓,此事千真萬確。」

「那……那……元康為何殺死藤太郎?」

「在下沒有料到。」數正滿臉遺憾,緊緊咬住嘴唇。

「沒有料到?你是說藤太郎兄弟還活在世上?」

氏真胸中十分憋悶,他一把拉過扶幾,劇烈地咳嗽起來,「如你矇騙於我,我……我會殺了你!」

「究竟是誰造謠生事?數正深感痛心。」

「那……那麼,你是說元康並無叛心了?」

「是!倘若長照君能再堅持一日半日,定能守住西郡城。」鬚髮凌亂的數正說到這裡,竟嘩嘩地流下淚來。「等我家主公到達時,西郡城已落入敵手。長照君敗逃時倉皇之極,竟將敵人當成了盟友,被對方取了首級。我家主公認為若就此撤退,是對故去的義元公不義,因此立刻派出使者,到城內救出長照君的兩個遺孤,才返回岡崎城。大人若不信在下所說,儘管取我項上人頭,連駿府的竹千代、駿河夫人,也可以一同殺了。」

「你說……長照的孩子們被元康救了?」

「的確如此。我家主公精心設計,終於救出遺孤。他以為會得到大人的褒獎,因此令我立刻前來稟報。這是主公親口所言。」

聽到數正這麼義正詞嚴,氏真浮腫的眼角漸漸露出懷疑和疑惑的神色。

「你的話和我聽到的實在相去太遠……」氏真回頭望了望三浦義鎮,又立刻轉向數正。「你說他精心設了苦肉計,方才救出兩個孩子?」

「我家主公對佐渡守和左近說,如殺了長照的兩個孩子,岡崎人勢必和他們決一死戰,全部戰死也在所不惜。主公讓他們稍作考慮,立刻作答。」

「他們作何反應?」

「主公的妻兒身在駿府,若殺了長照的兩個孩子,主公也就無法營救妻兒。對方若不交出兩個孩子,只有決一死戰。」

三浦義鎮點了點頭。氏真瞥了他一眼。「說得不錯……他們交出兩個孩子了嗎?」

「沒有。」數正搖搖頭,「他們仍然拒絕交出孩子。我家主公於是又生一計……他答應佐渡守和左近,得到長照的兩個孩子後,立刻用他們換取自己的妻兒,然後和駿府分道揚鑣。這不過是一時之計。若不如此,就無法營救兩個遺孤。我家主公是不得已而為之,大人當明鑑。姑且答應用長照的遺孤換取我家主公的妻兒,然後從長計議。」數正逐漸轉入了正題。他的額頭、腋下早已汗水涔涔。

氏真回頭看了看三浦義鎮。三浦義鎮如同女人般歪起頭,迎接著氏真的目光。他根本沒想到數正有這樣一種解釋。氏真應該不會眼睜睜看著鵜殿長照的孩子被殺。那樣一來,除了按數正的建議,用瀨名母子進行交換外,別無他路。

這樣一來氏真就輸了。他卻道:「我擔心元康又在耍花招。」

「將關口夫人送到偏僻的岡崎城,是不是太殘酷了?」

「難道就因為憐憫夫人,就置藤太郎遺孤的生死而不顧嗎?」

「恐怕夫人也不願意離開我……」石川數正屏息聽著二人的對話。此次能否不辱使命,就看氏真的寵臣義鎮的意見如何了。氏真已經無法用自己的頭腦作出判斷,才問義鎮。

「先拒絕他,然後……」義鎮挺直上身。對義鎮而言,瀨名姬是他的情敵。他實希望將瀨名姬逐出駿府,卻故意裝作同情,才將應該用瀨名姬交換人質的話緩緩道來。那種微妙的嫉妒之心,當然是數正無法明白的。數正跪伏在地板上,密切關注著義鎮的反應。

「如果大人懷疑元康耍花招,可以讓數正在此寫下誓書,以保證元康並未背叛駿府。」

「寫誓書?然後呢?」

「然後,將夫人和孩子交給數正。酒井忠次的妻兒還留在此處,數正不會不去營救鵜殿長照的遺孤。」

聽到這裡,氏真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點點頭,轉身對數正道:「你也聽到了。你能給我寫下誓書,保證元康沒有背叛我嗎?」

「能。」數正跪伏在地板上。他的眼裡蓄滿淚水,不敢抬起頭來。他已下定決心,即使氏真要他剖腹以表忠心,他也會毫不猶豫。數正在內心感謝神明。倘若優柔寡斷的氏真身選有個洞若觀火的重臣,他的計策就可能早已破產。他大聲道:「我家主公本就沒有背叛之心,自不懼怕寫誓書。長照君的兩個孩子,數正即使拋棄了身家性命,也要將他們平安送到駿府。」

「就這樣吧。」氏真回頭望著義鎮,道,「你立刻準備。」義鎮靜靜地擺好筆墨紙硯,只等數正寫下誓書。

次日一早,石川數正帶著瀨名姬和孩子離開了駿府。既已交涉完畢,就沒有必要再在駿府停留片刻。瀨名姬和阿龜坐在轎中,由關口家的家臣負責護衛;石川數正則把竹千代放在自己馬上,以防萬一。他們出了府邸,天色還有些朦朧,不時可以邂逅昨晚狂舞后的男女睡眼惺忪地往家趕。

數正在晨靄中縱馬疾馳,不經意間回首望去,只見駿府城掩映在櫻花叢中,彷彿已經超越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酒井忠次的家人還留在駿府,但只要長照的兩個孩子平安回去,他們應也可以迅速返回岡崎。安倍川的河堤櫻花滿樹,風吹花瓣如雪般飄落,讓人不忍踏花而行。雲彩很快便會散去,富士山將顯露雄姿,勾起人無限思緒。

十二歲那年,數正陪同八歲的竹千代沿這一條路來駿府做人質,那天傍晚,寒氣逼人……接下來的十數年,他和元康在漫漫長夜中苦苦掙扎。但是今天,他們終於要一步一步走出黑夜,迎來光明瞭。但冥冥之中,又是誰為他們揭開了黑夜的帷幕?

小竹千代的頭髮散發出芳香,鑽進數正的鼻孔。數正緊咬雙唇,不禁潸然淚下。

昨天,他奉命寫下誓書,按下血印後,便立刻出了城。那時如在夢中,好像已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搖搖晃晃地到了城門,其間幾欲摔倒。

自己居然還活著!更重要的是,元康一直心急如焚的事終於見分曉;他以生命做賭注的計策也終於奏效。想到竹千代、瀨名姬和阿龜小姐平安得救,數正感到一陣陣眩暈,雙腿發軟。

數正好不容易走過護城河,靠在柳樹上,他哽咽難言,淚水傾瀉而來,甚至擔心自己會倒在此處,不能動彈。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少將宮的。

「數正,你怎麼了?」瀨名姬急急地跑出來,問道。數正想笑,但已笑不出來了,他拼命壓制著的感情,頃刻間化作號啕大哭。「夫人……平安了……平安了……」他一邊說一邊向隔壁房間走去,結果腳下踩空,摔個大跟頭。

瀨名姬和父親親永也欣喜若狂。今日一早,他們終於得以匆匆忙忙離開駿府。

竹千代好像感覺到背後的數正在顫抖。「叔叔,您不舒服嗎?」他回頭問道。數正撫摸著小竹千代的頭,呵呵笑了。「公子,馬上就可以看到富士山了,那是日本最偉大的山。」櫻花紛紛飄落到主從二人身上。

數正一行在途中歇息了兩宿,終於進入了岡崎的領地。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因為得到氏真的命令,吉田城守軍小心護衛著數正一行前往西郡城。駐守西郡城的,是久松佐渡守和他的長子。元康已將西郡城送給了久松佐渡守,大概是他看到親生母親現在的丈夫為人誠實厚道的緣故。

佐渡守令庶出的長子彌九郎定員駐守舊領阿古居城,嫡子三郎太郎勝元駐守西郡城,而他自己則準備前往岡崎,在元康出征時留守以負責防衛。因此,他在西郡加入數正一行,一起前往岡崎。隊伍頓時增添了活力。

數正時刻伴隨竹千代左右,與他同食共眠,連竹千代去方便,他也親自服侍。他總是將竹千代放在自己的馬鞍上,不讓他坐轎。「公子,身為著名的武將之子,必須從現在開始學習騎馬。」竹千代逐漸與數正熟悉起來,他緊閉嘴唇,傲然地點點頭。

但瀨名姬越接近岡崎城,就越顯得焦躁不安。她還未到過岡崎城。那裡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家臣,還有對她不一定抱有好感的領民,這一切都讓她深感不安。一行人終於到了離岡崎只一里之遙的大平樹林,城內的武士和百姓已經在此迎候。

元康在駿府做人質時,曾經回來為祖先掃墓,那時到這裡歡迎他的是衣衫襤褸的家臣們。可今天,除了家臣們,還有僧侶尼姑,甚至可以看到為數眾多的普通百姓。他們衣著整潔,面容豐潤,已經今非昔比了——堅強的意志終於使得他們熬過了難關。

平巖七之助無限感慨地從城內迎了出來。他也是十三年前陪伴元康去駿府做人質的侍衛之一。他站在綠芽初綻的櫻花樹和蒼翠的松樹之間,抬眼望著竹千代和幼年的夥伴石川數正。那匹坐騎好像並不那麼矯健,但當栗色的馬背上傲然挺立的數正和竹千代出現時,他禁不住一拍大腿,失聲叫道:「與七郎終於平安歸來!」他分開人群,快步跑到人馬前,「主公非常高興。他已經等不及了。與七郎,快!」

平巖有些不知所措,哈哈狂笑起來。他的姿態和笑聲太過怪異,竹千代也忍不住笑了,他轉過頭去,望著數正。

數正沒有笑,昂起頭,滿臉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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