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隨風。」隨風捧著酒杯道。
「那個臉色蒼白之人呢?」太田又介努了努下巴,指著十兵衛,扔掉手中的弓箭。
「在下美濃土岐氏之後,名明智十兵衛光秀。」
「是野武士?」又介毫不在意,走上前來,揭下頭巾,向波太郎致意。「在熊野參拜完畢,平安歸來。前來通報一聲。」
「京城一行有何感觸?」波太郎問。又介參拜過熊野,又首次陪信長遊歷了京城。
「很有趣!」又介大笑道,「波太郎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家主公也十分有趣。美濃的刺客一路尾隨我們,但在京城和坍港,我們卻主動攻入他們下榻的館驛,令他們狼狽不堪。」
「主動攻擊?果然是信長大人的作風,但也只是桶狹間之戰的手段。」
「不不,還有更有趣之事。在京城,他令眾人將小玩車拴在刀把上招搖過市,惹得京城的孩童嬉笑不已。」
「拴在刀把上?」
「用紅白的繩子拴在刀把上。先生大概不知其用意吧?」
太田又介大方地坐下,神女趕緊恭恭敬敬為他斟滿酒。波太郎忽然皺起眉頭道:「那太過分了。」
「何出此言?」
「若是那樣招搖過市,京城孩童們的視線就會聚集在你們一行人身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刺客當然不會下手,但這種遊戲太——」
「先生果然天生慧眼。」
「但此舉會讓眾人認為織田上總介行事荒唐,從而懷疑他是否有能力統一天下。人們固然不會為難織田公,但也不會留下好印象。」
統一天下……十兵衛的雙眼放射出異樣的光芒。他終於明白,信長原來胸懷大志,而且蓄謀已久了。忽聽波太郎道:「和武田氏結盟之事進展如何?」
「一切順利。」
波太郎點點頭。「漫漫長夜即將過去,終於要迎來黎明瞭。」他抬頭望著明月,自言自語道,「但三河的暴亂,卻會愈演愈烈。」
「不錯。但如此一來,三河也會強大起來。家康公每戰必身先士卒。他的膽量、手腕和品性,已如今晚的明月,深深打動了領民。」
「哈哈哈!」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隨風忽然放下酒杯,笑道,「哦?如此一來,總算完全吐出來了。」
「吐出來?」
「他的話,總是藏三分。」隨風又大笑。波太郎沒有回答,他示意神女為他斟酒。
「這麼說,你真從背後支援了一向宗的暴亂?」十兵衛驚道。
「波太郎君讓信長大人去遊歷,增長閱歷,見識天下。家康則暗暗地鞏固內部,磨鍊軍備。原來如此!」隨風大笑,似參透了驚天秘密。
正在這時,一個形貌奇特的男子大步走了過來。「馬匹已安置好,在下前來做伴。」來者是已經升為木材監的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毫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在末座坐下。他越是毫不在乎,就越顯得滑稽。隨風失聲道:「太讓和尚震驚!請抬起頭,讓我給你相相面。」
「這樣可以嗎?」
「啊,你……你有奪取天下之相。」
十兵衛一聽到「天下」二字,兩眼頓時熠熠生光。但藤吉郎本人對此似乎不屑一顧。「哈哈,如在下能奪得天下,那就分一半給和尚你。拿酒來!」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津津有味地品著。
「藤吉郎,你中途離去,究竟去了何處?」聽到太田又介的詢問,藤吉郎不緊不慢地讓神女斟滿酒。「明月總是讓人生起縷縷鄉愁。」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你是不是在哪裡又撒野糞了?」
「我將本心向明月。因此明月也在我撒出的尿中投下了它的身影。所謂風流雅興,大概就是指與天地合一的感覺吧。」
正在斟酒的神女聽到這裡,也不禁撲哧笑了。十兵衛越是嚴肅,這個場面就越顯得滑稽可笑,讓人不明就裡。
「藤吉郎,你是不是就憑這張嘴,趁藤井又右衛不在時,迷住了他的女兒八重?」又介笑問。
「真是天大的冤枉。」
「難道傳言是無中生有?」
「信長公多次叮囑過我。」
「叮囑你什麼?」
「他說觀我面相,會因女人而觸黴運,所以定要謹慎。」波太郎聽到這裡,微微笑了。「斟酒。」
「如此說來,你一直對女人避而遠之?」又介問道。
「對。但只有這次是迫不得已,就是所謂的女劫和戒心呀。」
「傳言究竟是實情,還是空穴來風?」
「當然是空穴來風!不過是八重小姐一廂情願而已,在下絕無此意。」
「哈哈哈!」隨風笑道,「原來是你一廂情願。如八重小姐向你表白,事情許會有轉機。」
「哪裡。」藤吉郎認真地擺擺手,「一旦迷戀上女人,就永遠擺脫不了。」
「所以你並未得手。」
「不,下手了。波太郎先生,」正在眾人感覺被戲弄、一片茫然時,藤吉郎忽然轉臉,對波太郎神神秘秘道,「在下隨又介趕過來,正是因為此事。請您向信長公求求情,可憐可憐那個女子,成全了她吧!」
「果真是個人物!」隨風不由自言自語道,「你想讓波太郎君為你求情,和那個叫八重的女子結婚,對嗎?」
「這……」藤吉郎望著遙遠的天空,歪著頭,「倘若波太郎先生要那麼認為,在下也無話可說。」
「話不能這麼說!」隨風突然變得興致勃勃,他聳聳肩,轉身對著藤吉郎道,「你隨便染指女人,卻想讓別人去擺平,這樣合適嗎?」
「這正是,這正是所謂他力本願之妙意。您看這明月帶來的露水,它把地上的尾花都浸溼了,但這些花不會一直這樣浸潤著露水吧。太陽出來後,花卻還是花。」
隨風緊緊閉住嘴唇,盯著藤吉郎。「你竟是個花花腸子?」
「那是天地自然之理。」
「你竟說天地本來輕浮?」
「正是。若非如此,那麼如我醜者何以越來越多?」
「哈哈!」隨風不禁大笑起來,向藤吉郎舉起酒杯。明智十兵衛緊緊皺著眉頭,太田又介則驚愕地張大了嘴。
只有主人波太郎似笑非笑,不時悄悄打量眾人。求人將自己推薦給信長、卻始終不肯坦白的十兵衛。自視甚高、性格直率、任意操縱別人的藤吉郎。百般嘲弄清規戒律、為尋找能令天下太平之人而云遊四方的隨風和尚。還有那視武功為至上要務、一生本分忠誠的太田又介。究竟誰讓我最感興趣?
正想到這裡,只見藤吉郎又轉身向他道:「波太郎先生,如果要於一夜之間在敵陣中建起一座城池,有何辦法?」
波太郎微笑了。他看到藤吉郎浮現出狡黠而天真的表情,知道他想從自己這裡獲取些什麼。他淡淡道:「無法可想。」
「即使用盡千方百計,也無計可施?」
「不錯。這種時候,唯有無計可施,才符合天地自然之理。」
「在下心服口服。」藤吉郎默然垂下腦袋,「請賜教,拜託了!」
波太郎知道信長終於要進攻美濃了,輕輕搖著扇子。「對於那些道道,去請教蜂須賀正勝為好。」
藤吉郎點點頭,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隨後立刻轉移了話題:「八重小姐之事,拜託您了。」
波太郎點點頭,心頭一陣安慰。只要天下未靖,就會有各種各樣只有在亂世才能見到的年輕人物。今晚一聚,讓他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