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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向宗暴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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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之丞!」

「主公。」

「你的長槍能刺中我?」

「這是佛陀之槍,能刺中。」

「住口!」家康又向前邁了一步。半之丞好像被震懾住,又後退了一步。

「你這種懦弱作為怎有佛陀支援?睜開眼好好看看,佛陀在我身後。」

「您說什麼?」

「半之丞!」家康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出了岡崎城,已在通往上和田的路邊百姓家的庭院中。

「怎麼不放馬過來?害怕了?」

「主公先請。」

「你可知我為何不殺你?」

「不知。」

「你乃是我的家臣。我怎會殺自家的家臣?我會饒恕家臣微小的過失。佛陀已經告訴我,你依託的是假佛,我不會主動殺你。你難道沒有聽到佛坨的聲音?」

「主公聽到了佛陀的聲音?」

「是……我不會殺你。」

「哦。」半之丞低吟道,「我依託的是假佛……不可能!」

「你這個渾蛋!那些好不容易過上安樂日子的百姓之家,被你們一把火燒個精光,照此下去,今年冬天大家都會餓死。你覺得,大慈大悲的佛陀,會做這種事情?」

不知不覺間,半之丞滿額的汗閃爍著鉛一般鈍澀的光彩。

「你在顫抖?」

「沒有。」

「那就來吧。如你身後真有佛陀,你可以放馬過來。」

「好……」蜂屋半之丞嘴上應承著,但眼神已經慌亂起來。

「今年冬天大家都會餓死。」家康的話讓蜂屋回想起三年前的困苦生活。戰爭,它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不僅意味著生命的消失,還能令大地萬物枯萎。開始時,半之丞並不認為這次暴動是一場戰爭,他只是單純地認為,這是佛陀在懲罰佛敵。但他現在動搖了。本應萬能的佛陀好像根本沒有懲罰家康,而所謂佛陀的信徒每次來襲時,總會被家康打個落花流水。這是為何?

家康竟說信徒們依附的是假佛,而他身後的才是真佛。仔細想來,這不無道理。半之丞雖然不願相信,但他那支引以為豪的長槍,卻怎麼也近不了家康的身。

「主公……」半之丞汗涔涔的,「您是說,佛陀要您不要主動進攻我們?」

「廢話!」家康訓斥道,「佛對萬物都懷有仁慈之心。他等待著你回心轉意。」

「真佛……假佛……」半之丞手持長槍,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幾次戰鬥下來,家康絲毫未損,只能認為己方依託的是假佛,而家康正在等待眾人回心轉意……半之丞感到精神恍惚,他滿眼焦躁之色,喉嚨一陣乾渴,撥轉馬頭。「主公,我告退……」

「站住!」家康大聲喝一聲,但這次並未追上去。

半之丞扛起了長槍,跑開去。晨霧仍像方才那般濃重,他的臉頰和雙腳都彷彿被細雨淋溼了。他向前飛速奔跑,忽感胸中一陣難過,不禁掉下淚來。「主公糊塗。他為何不一舉消滅我們這些被假佛迷惑的叛臣呢?」

他身邊漸漸出現倉皇敗走的夥伴們的身影。雖然他們口口聲聲嚷叫著「退者墮落地獄,進者往生淨土」,還不是紛紛向上和田方向潰逃?

聽著小河淙淙的流水聲,半之丞忽然跳下馬來,仰倒在地上。「主公!主公!我糊塗……」他突然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當亂民撤回上和田附近時,大久保家的人已經在忠俊老人的率領下等候多時。不僅如此,通常在敵人撤退後總會停止追趕、返回城裡的家康,這天也緊迫不捨。

半之丞在上和田的茅屋旁,碰到了正在吃乾糧的渡邊半藏。他將武刀放在枯草中,正艱難地啃著乾糧。

「半之丞。你連長槍上的佛書都掉了。」半藏指著刀把處繫著的上書「退者墮入地獄,進者往生淨土」的佛書。

「我碰到主公了。」

「那就殺了他!」半藏卻未提及自己提刀逃跑之事。

「半藏……」半之丞重重地坐在枯草上,「長槍無論如何不能傷到主公,真是不可思議。」

「哈哈哈,那是你信心不夠。換成是我,早一刀砍了過去。真可惜。」

「真奇怪,那時我雙手打顫,兩眼暈花。主公的身後彷彿有佛陀在放射光芒。」

「胡說!佛陀站在我們一方。」

「半藏!」

「你的眼神怎麼如此奇怪!」

「你覺得佛陀何時才能懲罰主公?春天就要到了,人們卻不耕田,若夏天還不能分出勝負,那麼秋冬兩季,我們吃什麼?」

「哦。那倒也是……但那又怎樣?」

「佛陀究竟是要懲罰誰?你難道不覺得,佛是在懲罰老百姓嗎?」

「半之丞。」渡邊半藏十分激動,重重地嚥了口唾沫。「所以,你扔掉了槍上的佛書?」

「我不願違背佛陀的意志。」

「我說過,佛陀站在我們一邊。」

「可是佛卻好像要懲罰我們。我分明看到主公的身後閃耀著佛光。」

「半之丞,那……那是真的?」

正在此時,念佛道場的荒法師手持掛有佛眷的六尺木棒走了過來。「原來半藏和半之丞都在此處。眼前有個大好的機會!佛敵家康已經追到上和田,剛剛進了大久保忠世家,他已成囊中之物。你們去殺了他。」荒法師氣喘吁吁,一口氣說完。

「他進了大久保家?」半藏立刻將乾糧袋系回腰間,提起武刀。聽到半之丞的奇談怪論,他想去看看家康身後是否真有佛光。「這次由我來。半之丞,你且等著。」

看到半藏意氣風發的樣子,荒法師也向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緊木棒。「這次絕不要讓他跑掉。這是佛陀的指示。」他轉身對半之丞道:「你不去?這大好的時機。」

「我餓了。即使阿彌陀佛有指示,肚子餓了也沒有辦法。」

法師咂了咂舌,緊隨半藏而去。

半藏一邊跑向大久保忠世的家,一邊回想半之丞剛才的話,心中疑慮重重。

無論阿彌陀佛多麼大慈大悲,不耕種田地絕對收不來稻子。而沒有稻穀,勢必要面臨飢餓。雖有傳言說天降蓮花,但半藏從未聽說過天上掉下稻穀來,就是蓮花,他至今也沒有親眼見過。如此說來,半之丞說家康背後閃耀著佛光,恐也不是胡說八道。

晨霧已漸漸消散。附近的樹林和田地裡,到處飄動著寫有「南無阿彌陀佛」字樣的旗幟和三葉葵旗。雙方都儘量避免直接交戰,正僵持不下。

半藏彎腰鑽過羅漢松做成的圍籬。聞到一股馬糞味,原來他竟在馬廄背面。他急忙站起身,看到廚房灶臺前有一雙馬蹄。他沿著馬腿向上望去。一條熟悉的鞭子映入了眼簾——家康正騎在馬背上利索地吃著湯泡飯。下首可以看見一個白淨的女人,那是忠世的妻子。

「夫人。醬湯的味道很好。」家康在馬背上讚道。

「大概是您空腹的緣故。天已經大亮了。」

「不不,能夠做出如此美味的醬湯,你是個好主婦。」

「多謝主公讚賞,請再用一碗。」

「肚子是餓了……但不用了。如我把你們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米吃了,你們這個月將無以為生。」

「不。這都是為備不時之需積攢的。恐連稻米也會為主公高興的。請您再用一碗。」

「哈哈哈,」家康笑道,「在貧家總能聽到讓人開心的謊言。夫人,你知道嗎,那些參與了暴亂的家臣,也不全是渾人。他們早晚會回心轉意,來向我道歉。我全部寬宏。你們再忍耐一段時間。」

「是。」

「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很辛勞。就代我吃上一碗吧。你還要哺育孩子!」

藏在馬廄後的半藏,忍不住搔了搔頭。

半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疑慮。其實,參加暴亂的人都心懷忠勇,為了實現所念,甚至不惜性命。百姓是如此,武士是如此,半藏也是如此。現在家康的話刺痛了他。如果紛爭這樣持續,無論自己有什麼樣的執念,最終除了使得三河荒廢,百姓變成乞丐、流民或者盜賊,別無他途。老弱婦孺也會紛紛倒斃路邊。

佛法說死後往生極樂淨土,自己也努力這樣去想,卻莫名其妙地喪失了力量。半之丞說他們依託的是假佛,真佛在保佑著家康。但半藏看到,家康身後根本沒有佛光,他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正在為一碗湯泡飯客套著。

「不,我的奶水很足,所以……」忠世夫人淚眼婆娑,一步也不肯相讓。

「不要累壞了身子。你不是一個人,還有孩子呢,還有丈夫。」家康一邊責備一邊撥轉馬頭。

為佛而死,還是太平地活著?讓人去死的是真正的佛陀,還是讓人活著的才是真正的佛陀?半藏抓起武刀,自己若真有佛陀保佑,那手中的刀便能砍中對方。家康向半藏藏身的馬廄轉來。

「主公,站住!」半藏大呼一聲,跳了出來。

「半藏。」家康猛回頭舉起槍。「來吧!」

他在馬背上嗖嗖舞動著長槍,半藏忽然感到頭暈日眩,喃喃道:「不是身後有佛光,而是馬鐙反射著陽光的緣故。」的確,朝陽誇日的光輝映照著萬物。

「你在嘟嚷什麼?不辨是非的渾蛋!」

「主公,我要殺了你!」

「憑你那把劣刀就能殺了我?來吧!」家康的坐騎長嘶一聲,躍向空中。

半藏拼命揮動武刀,橫劈過去,卻撲了個空。此時,家康的侍衛們已經吶喊著衝了過來,將半藏圍住。「不忠之人,不許動!」

首先砍過來的是本多平八郎忠勝的大薙刀,接著,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的長槍也向他刺來。而家康的身前,神原小平太康政則巍然屹立,一副決不後退的姿態。半藏想,無論如何也不能和這麼多人交手。他一邊冷笑,一邊連連後退。

「哪裡逃!」是家康的聲音。這時候,半藏已經哆哆嗦嗦地跨過圍籬,涉過冰冷的河水,逃向對面的田地。

「不要追趕!」神原小平太喝住本多平八郎,「說不定又會有人突然襲擊,不要離開主公。」

渡邊半藏拖著武刀,繞回半之丞那裡,半之丞剛剛醒來。他看了一眼半藏的武刀,當確認刀刃上沒有血跡後,猛地從枯草叢上坐了起來。「主公的身後有佛光嗎?」

半藏不答,他向身後看了看,確定此處只有他們二人。「我應受到懲罰。」他長吐了一口氣,道,「若支援主公的是假佛,而支援我們的是真如來,那有多好!」

「什麼意思?」

「我真應該下地獄。我想去大久保家。」

「要去投降?」

「不,是回去。我已經作好了下地獄的準備。」半藏將手中的武刀扔到枯草叢中,小聲問半之丞:「你呢?」

半之丞沒有回答。渡邊半藏的夫人和大久保新八郎忠勝的夫人是孿生姐妹。他遂道:「你和新八郎有親戚關係,自然水到渠成,但我什麼關係也沒有。」

「我們二人一起去找新八郎。主公就要回城了。如對新八郎的說法不滿,再回到義軍中也不遲。」

「也只好如此了。」

「主公身後似乎真有佛光。」

半之丞抓著長槍,不知何時淚流滿面。想到如今還要讓人牽線方能歸,他不禁萬分羞愧,後悔連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無論怎樣,他也沒有繼續攻擊家康的心思了。「我跟你去,但我一句話也不想說。你替我向新八郎解釋。」

半藏點頭同意。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一個叫人去死,一個讓人活著,縱使他們頭腦簡單,也能清楚判斷究竟孰是孰非。他們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吐了口氣,相視而笑。

「天氣變好了。」

「如果現在開始播種,今年的收成大概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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