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葉山城綠意盎然,長良川中流水潺潺,初夏的風光一如去年,但居住在城中的已不是去年的城主了。織田信長將齋藤義興一直驅趕到伊勢的長島,然後自己搬了進來,並改稻葉山城為岐阜城。
對於在此失去了父母和兄弟的濃姬來說,此處山水帶給她的感慨遠遠多於信長。她姑娘時代居住的府邸依然,圍繞著府邸的小山,四周的一片鳥聲,無不勾起她濃濃的回憶。
這天,信長依舊去了新的城下町。他的氣勢如日中天,已經向天下昭示了自己的志向,似要把這裡作為向京城進發的據點。「要讓這座城池富裕起來。」信長對部下道。他親自去考察新設市場的地理位置和此處的人情風俗。
濃姬在城中四處轉悠了一圈,然後將阿類所生的德姬叫到自己房中。九歲的德姬是信長的長女,將於永祿十年五月二十七嫁到岡崎城去。竹千代也是九歲。既然信長志在京城,織田、松平兩家的關係就更有必要鞏固起來。
「阿德,快過來!」長著娃娃臉的德姬出現在門口時,濃姬心情輕快地站起來,招手讓她進去。「來,我教你倒茶。你要記住。」
「是。」
德姬在濃姬處比在生母阿類面前更嬌氣,也更柔順。她鄭重地捧著茶壺時的眼神很像信長,她雖不及姑姑市姬,比母親卻要漂亮得多。又是策略婚姻!想到兩個天真的孩子即將開始夫妻生活,濃姬心中不禁無限感慨。她的婚姻也是如此,並非人情自然而生而果,而是被作為探子和人質放到織田家,來束縛和牽制丈夫信長的。
「知道嗎?一定要好好看著你的丈夫,一有風吹草動,隨時報告給我們。」當濃姬嫁給信長時,父親齋藤道三清楚地叮囑過她。而如今,她也要想方設法如此訓示德姬。德姬端端正正地捧茶,濃姬稍微退了退,腦中想象著竹千代的樣子,半晌沒有動靜。
「我知道了,謝謝。」好像阿類已經教過她。倒完茶後,她規規矩矩放下茶碗。她的一舉一動越像成人,就越讓人心疼。
「阿德。你知道婚禮是怎麼回事嗎?」濃姬漫不經心地笑著問道。看到德姬只是眨著眼睛,不回答,濃姬道:「那麼,阿德是要嫁到哪裡去呀?」
「岡崎城……」
「對,對,那個人叫什麼呀?」
「松平信康。」
濃姬嚴肅地點點頭。信康是竹千代迎娶妻子時所要用的名字。當然,信康的「信」取自信長的信。「那麼,你知道信康父親的名字嗎?」
「松平家康……」
「你知道他父親為何叫家康?」
德姬搖了搖頭,她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想必你也知道,織田氏是秉承平氏源流的,而松平氏則是來自源氏。從前源平兩家經常征戰,長期敵對。現在京城的將軍足利氏,也是源氏。阿德!」
「嗯。」
「我說的話,決不要向外人講。足利將軍已經沒有能力再治理天下,取而代之的,必是平氏的人……這是你父親的想法。」
「那麼……松平氏是我們的敵人了?」
「那倒不是。你父親和松平家康雖然分屬平源兩支,但他們已經聯起手來,欲共治天下。所以,信康取了你父親名字中的‘信’,以及自己父親的‘康’作為自己的名字,希望兩家能夠同心協力。你明白了嗎?」
「那麼,信康的父親為何叫家康呢?」
「你父親以前住的那座城池裡,有一座寺叫光明寺,裡面住著一位叫意足的僧人。那個僧人喜讀兵書,據傳精通源氏祖先八幡太郎義家傳下的四十八卷兵書。」
「八幡太郎……」
「你的父親讓意足傳授給他,但因為那是源家的秘藏兵書,便不能傳授給平家……最後不得已傳授給了家康。你明白了嗎?所以他才用了八幡太郎義家的‘家’,改名為家康。此前他叫元康。」
德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濃姬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事情,她不太明白。
「你明白嗎,自己無法得到的秘藏兵書,卻特意讓給家康,你應該瞭解你父親博大的胸襟了。於是,兩家結盟,決定齊心協力平定天下。所以,如果一方的家臣企圖破壞這種結盟關係,對兩家來說都是大問題。如果發現那種舉動,你就必須讓人速速彙報我們。」
將此種事情說給孩子,比說給大人聽更加痛苦。知道這種事的孩子嫁到對方家中,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她呢?
「是。我明白了。」德姬看著濃姬手邊的點心,天真地點了點頭。
濃姬注意到德姬的眼神,不禁想流淚。德姬還尚在貪戀點心的年紀。她天真無邪的小臉,和世間那些瘋狂的陰謀距離如此遙遠,而如今卻要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去。這並不僅僅是德姬一人的悲劇,所有生於大名家的女子,都將面臨同樣的命運。
信長的小妹妹市姬,雖有傾國傾城之貌,如今也要遠嫁近江淺井家;而遠山堪太郎的女兒——信長的外甥女,已嫁給了武田勝家的次男勝賴。無論是松平氏、淺井氏,還是武田氏,都是信長不得不與之結盟的物件,如果信長還有女兒,恐也要不斷嫁出去。伊勢的北島、近江的六角、越前的朝倉,都是信長成就霸業的障礙。
濃姬將點心遞給德姬,然後靜靜地盯著她翕動的嘴唇,半晌不做聲。
「阿德還記得信康母親的名字嗎?」
「是口夫人。」
「據我所知,那位夫人並不……」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話會給眼前這個幼小的心靈帶去巨大的不安,遂改口道:「她如果是個溫和的母親就好了。」
「阿德會盡心侍奉她。但因為我是父親的女兒……」
「那又怎麼了?」
「即使孤獨,我也不哭。」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成為一個堅強的女子,我送你一把佩刀。但是……也不要太倔強了,更不能和信康不和。」
「我會和信康和睦相處的,因為信康是我的丈夫。」
「到了岡崎,要學會問候人。見到信康父親的時候……」
「您多多關照。」
「對對。見到信康母親的時候,也可以這麼說。但是見了家臣,該怎麼說呢?」
德姬搖了搖頭。阿類沒有教她。濃姬慶幸自己將德姬叫了過來。「見到家臣後,你端端正正坐好,只要說一聲以後可能麻煩他們,就可以了。」
「是。就這樣,端端正正坐好。」
「對對,就那樣。不要太溫順,也不要太剛強……」
濃姬說到這裡,又閉口不語了。她覺得,一次教得太多,反而會讓德姬吃不消。隨後,德姬在濃姬示範下,學了一陣古琴,就回去了。
德姬絲毫沒有不樂,彷彿在遊山玩水一般。濃姬送她至廊下時,德姬稚嫩地施了一禮,手指似乎還在練習彈琴,在胸前動了幾下,才走開。
濃姬呆呆地站著,好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佛堂。她的雙親在這座城池中被殺,也正是這樣一個綠意盎然的季節。
死亡、出嫁、孕育、分娩,所有人世間錯綜複雜之事,表面看來是人們的意志使然,實際上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濃姬已年過三十,她成熟了,經歷了人生的悲歡離合後,終於有所參悟。她在佛龕前燃起香燭,從內心希望德姬得到佛的保佑。
隨後她又到城內巡了一圈,檢查先行出城去準備德姬婚禮之人的各項工作。此次作為使者,率隊前往岡崎城的,是佐久間右衛門信盛。而作為聯絡人陪德姬住在岡崎城的,則是生駒八右衛門和中島與五郎。
濃姬來到大廳,發現佐久間信盛正對照禮單清點種類繁多的陪嫁,並令人分別裝箱。
「辛苦了!」
聽到濃姬的聲音,信盛吃驚地抬起頭。「夫人,您是特意趕過來的嗎?」他放下握著筆的手,問候道。禮品中有送給九歲女婿的虎皮、緞子、馬鞍等,堆積如山。
「織錦和紅梅絹……」
「是送給小姐的婆母三河守夫人的,每種各五十尺。」
濃姬一邊點頭一邊檢查,視線突然落在了走廊邊的大桶上。裡面是什麼?濃姬望過去,發現三條大鯉魚蜷縮在裡邊,昂著頭。
「右衛門,這鯉魚……」
「那是主公給三河守的禮物。」
「哦,這麼珍稀的鯉魚?」
「是。從美濃找到尾張,好不容易才捕得。」
「的確很大。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鯉魚。」
看到鯉魚大大的瞳孔正對著她,濃姬不禁全身一顫。那魚的嘴唇比人還厚,渾圓的身體也讓人覺得心情黯淡。
「主公說,這三條大鯉魚,一條代表他,一條代表三河守,一條代表信康,希望他們能夠精心餵養。這幾條巨大的鯉魚寄託著主公遠大的志向。」
濃姬一邊點頭,一邊走開去,她忽然覺得心中詫異。定是喜歡惡作劇的信長又在玩新的花樣。也許是讓這鯉魚的大眼睛看著家康,讓家康時刻想起鯉魚的主人,以至不敢生出異志。事情皆有分寸,體形過巨的鯉魚看上去像個怪物,怎能成為觀賞的物件呢?
「阿濃,你來了。」就在濃姬繞開鯉魚站到德姬的嫁妝前時,信長哈哈大笑著走了進來。他聲氣一如往日,一隻手裡提著心愛的光忠刀。「阿濃,來,來。我找到了嚇唬家康的寶貝。」他站在走廊下,指著大桶,招呼濃姬。
「真是難得一見的大鯉魚,家康見了一定會高興。」
濃姬走回廊下,再次偏過頭去看。迎著樹叢中透進來的陽光,鯉魚的眼瞼變成了金黃色,閃閃發光,那黑色的瞳孔彷彿在盯著她。
「哈哈哈!」信長孩子般狂笑起來,「見到這些鯉魚時,家康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濃姬忽然想嘲弄丈夫。「他大概會感嘆,真是難得的稀罕之物,然後和家臣們一同吃了它。」
「不可!其中一條是我信長,另外兩條是家康父子。」
「主公,」液姬平靜地望著信長,「你覺得用魚來喻人合適嗎?」
信長又放聲大笑起來。
信盛離二人遠遠的,忙著吩咐下人。信長和妻子並肩站著,彎下腰,低聲道:「阿濃,你覺得我信長是那麼不懂事的人嗎?這是為了檢驗家康的誠意,鯉魚不過是要試他一試。」
「試?」
信長一邊頑皮地笑著,一邊點點頭。「知道嗎,我讓信盛捎去口信,他家康即使千難萬難,也要將其養在池子裡。」
「就是讓他好好飼養?」
「我會時常寫信去詢問鯉魚的情況。你明白嗎,我不好問阿德在他那裡如何,但問鯉魚如何,他也無話可說。」
濃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沒想到,看上去如孩子般頑皮的信長,居然在這看似玩笑的行為背後,隱藏著如此高深的玄機。
「哈哈哈!家康只要一看到鯉魚,就會想到我信長。如何飼養鯉魚,不覺也就變成了對我織田氏情緒的反應。你再看看,這用來試家康的……哈哈哈,這個試品正睜著大眼睛呢。」
濃姬終於長嘆一聲,放下心來,再次探頭向桶中望去。她對丈夫所慮之深大為感慨。他始終超越常人,才略非他人能及。他就是靠著這樣的才略,首先與武田氏結盟,然後操縱三好、松永家族,最後是足利將軍,從而一步步向京城滲透。
濃姬跪在廊下,發自心底道:「妾身明白了。」
「哈哈哈……」信長仍然爽朗地笑著,「好。婚禮結束後,家康大概要出兵平定遠江了。如此一來,小田原和甲斐必會被他牽制……」
說到這裡,信長突然側頭不語。
永祿十年五月二十七,德姬出嫁之日,岡崎人的心情異常複雜。
有人認為這樁婚事奠定了家康今後發展的基礎,因此無比高興;有人卻認為,家康向信長屈膝投降,等於給自己戴上了枷鎖,併為此悲憤不已。但家康本人卻一直悶在本城的臥房中,和佑筆丞慶琢不斷推敲新的人事安排,直至新娘抵達城門外。
身邊既無下人,也無其他家臣,家康突然搖著扇子道:「先鋒就定為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吧,把他們部將的名字讀給我聽。」說完,輕輕閉上眼。
慶琢顧不上擦拭額頭的汗珠,一邊翻著桌上的冊子,一邊讀道:「跟隨酒井左衛門尉忠次的是:松平與一郎忠正、本多廣孝、松平康忠、松平伊忠、松平清宗、松平家忠、松平康定、松平信一、松平景忠、牧野康成、奧平美作、菅沼新八郎、菅沼伊豆守、菅沼刑部、戶田彈正、西鄉清員、本多彥八郎、設樂越中。」
「內藤彌次右衛門呢?」
「是石川數正屬下。」
「哦,那麼,數正手下有內藤彌次右衛門、酒井與四郎、平巖七之助、鈴木兵庫、鈴木紀伊……好,主力呢?」
「松平甚太郎、鳥居彥右衛門、柴田七九郎、本多平八郎、神原小平太、大久保七郎右衛門、松平彌右衛門,共七人。」
「如此,你認為哪支隊伍最強?若你為敵人,你首先會進攻哪一部?」
「眼前還不好說。」
「哦。好,好。那麼,聽一聽留守人。」
「酒井雅樂助正家、石川日向守家成、鳥居伊賀守忠吉、久松佐渡守俊勝……」
慶琢讀到此,家康突然揮手道:「再加上青木四郎兵衛。剩下的就是中根平左衛門、平巖新左衛門、本多作左衛門、本多百助、三宅藤左衛門五人了吧。」
「正是。」
「好。三奉行就是大須、高力、上村。」
「接下來是一般足輕武士和雜役人等。」
「知道。植村出羽、渡邊半藏、服部半藏、大久保忠佐都歸入此列。」
「已歸入了。」
「天野三郎兵衛歸入貼身侍衛之列了嗎?」
「是。」
「旗手、船監、糧監、稅監、領地屬官統領、書狀奉行,還有醫士、廚監、財監……」正說到這裡,外面傳來人潮湧動的聲音。德姬終於到了。
慶琢猛抬頭道:「好像到了……」
家康皺起眉頭,另道:「慶琢,聽說有人認為我被尾張守套上了枷鎖?」
「絕無此事。」
「你未聽到過此種說法?」家康苦笑道,「信長現在如決堤之河,其勢無人能擋。大概不久就會有密諭下來。」
「您是說,他就要進京了?」
家康點點頭,又微微笑了。「慶琢,我也是水呀。但我還不是洪流。我只是水,只要有一點空隙,我就能不聲不響滲透進去。吉田城攻了下來,田原也在我手中。下面要流去何處,想必你已猜到了吧。」
「是。哦,沒有。」
「接下來,我要經曳馬野向掛川進發……」說到這裡,他眯縫著眼睛,望著窗外的藍天。「緩緩流淌的水,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只要那水不停流淌,終歸會匯成瀑布,匯為洪流。慶琢,不能著急,要有耐心,松平氏會慢慢變成大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