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今以後不會性急,卻也要一刻不停。」
此時,走廊下傳來腳步聲,貼身侍衛天野三郎兵衛跑了進來:「主公,他們一行人已到,請您示下。」
「哦。」
「新娘已經在二道城梳妝完畢,等著拜堂。」
「她情緒如何?」
「剛進城時有點侷促不安,但不久就穩定了。」
「哦,為何侷促不安?」
「她……她好像是憋了尿。」
「哈哈,是嗎?因為憋了尿,才侷促不安?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是在駿府城的新年宴會上。那時我站在廊上,對著院子就開始撒尿,但女子大概不能這麼做。我知道了,這就過去。」家康開心地笑著,回頭看了看慶琢,又小聲叮囑道:「今日到此為止吧。不可洩漏此事。」慶琢心領神會地捲起了桌上的簿子,小心翼翼放進櫃子中。
信長的長女究竟長相如何,又會說些什麼呢?家康一邊走向書房後的更衣室,一邊想,忽感一陣烏雲襲上心頭。他忽然想到了極力反對這樁婚事的築山夫人。她會帶著何樣的表情和自己並肩而立呢?她為何就不能明白丈夫作為一個男子應有的胸襟呢?
織田家的陪嫁在大廳裡堆積如山。家康落座後,佐久間信盛便立刻開始宣讀禮單。瀨名姬的表情並不像家康所擔心的那麼難看,她緊緊地盯著坐在對面的德姬。德姬身旁站著老嬤嬤和隨從,她天真地一會兒看看夫婿信康,一會兒瞧瞧信康的姐姐阿龜。不愧是統領尾張、美濃兩國的織田信長的長女,絲毫未被家康和他身後眾多岡崎老臣的氣勢嚇倒。
讀完禮單,佐久間信盛坐下,開始宣講祝賀兩家長期結好之類的話題。信盛停下後,老嬤嬤悄悄碰了碰德姬的衣袖。德姬昂然點點頭,看一眼家康,雙手伏在地上,道:「父親大人在上,阿德請父親多多關照。」
「哦,真是個好孩子!請多關照。」
德姬嫣然笑了,然後又轉向瀨名姬。瀨名姬頓時慌張得眨起眼來。
「母親在上,請多多關照。」
「好,好。你好好服侍他。」
「是。」應一聲,德姬忽略了阿龜,望著並排而立的岡崎老臣,但似乎忘記了說辭。「這……」她輕輕歪著腦袋,道,「各位。」
「在。」
「辛苦你們了。」
「是。」
瀨名姬突然變了臉色。在這座城池中,即使是她,也從未如此輕率地對老臣們說話。家康也猛吃一驚,但險惡的氣氛很快就被新婚夫妻間天真無邪的對話驅散了。
「信康君。」
聽到德姬叫自己,雙拳放在膝蓋上的信康慌忙應道:「阿德。」
「我們要和睦相處。」
老嬤嬤驚慌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信康回答道:「嗯,我們一起去玩吧。」他站了起來。站在信康身邊的平巖新左衛門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襟,但信康卻道:「不要管我——來,阿德,那裡有大鯉魚呢。」
「哦。」德姬也站了起來。
座中眾人頓時爆發出爽朗的大笑。因為與信康牽著手的德姬如此溫順,很像個聽話的妻子。家康也高聲笑了起來。
信康最關心的嫁妝好像是大鯉魚,他和德姬站在蓬萊臺上的大桶面前,道:「啊,好大的鯉魚!」德姬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大鯉魚,禁不住瞪圓雙眼,點頭表示贊同。
「關於那幾條鯉魚,主公信長有口信捎來。」佐久間信盛對高聲大笑的家康道。
「噢,送過來的是活鯉魚。真難得。」
「是。這是生長在木曾川中的大鯉魚,有幸存活至今。其中一條代表大人您、一條代表信康公子,還有一條代表我家主公,請大人精心飼養,常常觀賞。這是我家主公親口所言。」
「真是好雅興。那麼我也趕緊去看看。」家康站起身,走到大桶的旁邊,「噢,真是難得!真稀罕!」
他一邊讚歎,一邊輕輕摸了摸信康和德姬的頭。「久三郎,趕緊將這珍稀之物放養到池中。讓金阿彌負責照管。真是難得呀,一定要精心餵養。」
久三郎一邊答應一邊走了過來,他看到鯉魚後,不禁轉過頭去。顯然,他也從這巨大的怪物身上,感受到了濃姬在岐阜城所感受過的那種不快。
鯉魚被放到池中,信康牽著德姬的手直跟到院中,直到看著那三條鯉魚率領眾多小魚在水中悠遊,才輕鬆地回到大廳。
當夜,岡崎城籠罩在婚禮的氣氛之中。
經由命運的安排,小夫妻就如同兩隻鶴,因為找到了遊玩的夥伴,十分開心。他們住在靠近築山御殿的東城。
家康此時已經不再認為,自己的人生將在這個小小城池走到終點。信長佔領美濃後,已經開始悄悄策劃密詔之事。家康如不與之呼應,便不能和信長共展雄心。實際上,家康已經在悄悄準備。他命令書狀奉行調查敘位任官的情況,並向京城的近衛前久、吉田兼右等人送禮,託他們幫忙周旋。通過敘位任官脫離土豪的地位,然後吞併遠江,進而逐漸滲透至駿河……到時,便可以讓信康據守岡崎城。我手握遠江之時,也便是信康據守岡崎本城之日。想到這裡,家康對德姬更是另眼相看。
他特意安排母親於大夫人、繼母戶田夫人和自己坐在一起,讓德姬與她們見面。
六月中旬後,佐久間信盛不辱使命回到岐阜城,而岡崎的家臣們也逐漸從婚禮氣氛中淡出,恢復了往常的生活。
這一日,家康前往菅生川游泳。游泳是鍛鍊身體的最佳方法,每到夏天,他總會抽時間去游泳。他這天盡興歸來後,忽然聽到本城的廚房傳來不合時宜的歌聲。家康知道那是醉酒後的喧鬧,不禁眉頭緊皺,他拍手叫人。
「大人。」下級武士內藤彌七郎出現在門口,規規矩矩伏在地上。他臉上醉意朦朧。
「彌七,此處為何喧鬧?」
「婚禮結束後,眾人餘興未了,故而還在慶賀。」
「還在慶賀?」家康沒有立刻訓斥,他壓低嗓門道:「是誰的命令?經我允許了嗎?」
「是鈴木久三郎。」
「久三郎?」家康歪頭回憶起來,他在想是不是自己醉後失言,才如此吩咐過。事實上,家康在家臣們眼中一直過於簡樸。婚禮前四五日,家康發現自己的飯碗裡,除了上面覆蓋著的一層薄薄的蕎麥,裡面全是白米。他苦笑著叫來廚監天野又兵衛。「又兵衛,你們是否認為我吃麥飯,乃過於吝嗇了?」
「哪裡。小人不過是在大人的飯碗裡少放了些蕎麥而已。」
「哦。就如此罷,不過你也要好好思量思量。現正值天下大亂,衣食無著者,舉目皆是。這種時候,我怎能貪圖享樂?一定要諸用節儉,這也是為了早日迎來太平必須付出的代價。明白了嗎?絕不可奢侈浪費。」家康如此一說,下人們也就不敢再言。
「久三郎……你叫金阿彌過來。」彌七郎心領神會地站起來去叫金阿彌。廚房裡的喧鬧越來越厲害,眾人甚至好像連掌燈都忘了。
「大人回來了。今天又承蒙賜酒,真是喜出望外,多謝大人。」金阿彌比彌七郎醉得更厲害,光光的腦袋都已通紅。
「你好像喝醉了。」
「是。我也……不愧是織田公特意送過來的赤部諸白美酒,絕對無可挑剔。」
「你們擅自開啟了織田大人送過來的諸白美酒?」
「是啊。還有下酒菜,難得嚐到木曾川的大鯉魚……」
「等等,金阿彌!」
「哦?」
「大鯉魚?……織田大人所贈的那三條大鯉魚?」
「不,是三條之一。啊呀,那真是肥嫩的河鯉,味道美極了。」金阿彌用手摸了一把嘴唇,跪在地上。
家康一時面無血色。
倘若信長送過來的那三條分別代表他自己、女婿信康、家康的鯉魚被家臣們煮吃了,而且還個個爛醉如泥……定是有某人指使,這內中定隱藏著強烈的深意。如果此事傳到信長耳中,信長必會認為是家康故作此態,他和信長之誼無疑將受到傷害。
「金阿彌。把廚監天野又兵衛叫來。」
「啊?」金阿彌終於看到家康一臉嚴肅。他慌慌張張站起來,踉踉蹌蹌奔了下去。
「主公,您叫我?」天野又兵衛來了。
「不必多話。那大鯉魚究竟是誰做的?」
「是小人。那天下稀罕的大鯉魚,小人抱著終身難忘之心,動了菜刀。」
「哦,你想要終身難忘?那麼,是誰的命令?」
「不是大人您嗎?」
「你一會兒就知道究竟是不是我了。是誰將鯉魚撈起來的?」
「是鈴木久三郎。久三郎說已經得到了大人的許可,就跳下水去了。啊呀,好一陣格鬥。」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道,「他還嘟囔著:不要動,織田尾張守,看我不把你捉住煮了吃……」
「好了。」家康不耐煩地用扇子一揮,「叫久三郎來!」他一邊說,一邊猛地站了起來。
「難道……久三郎沒有得到您的許可……」
「好了。你們也不能將吃進去的魚吐出來。不要對人提起,只叫久三郎到這裡來。」
「是。」天野匆匆退了下去,廚房裡的喧鬧聲頓時停止。
家康牙咬得咯咯響,他取過大薙刀,抖掉刀鞘,使勁揮舞起來。渾蛋!特意吩咐他好好照看,居然違抗我的命令!
內藤彌七郎提著燈籠進來,驚恐地望著家康,燈光照在薙刀的刀刃上。
家康喘著氣,盯著暮色漸濃的庭院。「彌七!」
「在。」
「久三郎怎的還不來?叫他快來。」
「大人想殺了他?」
「哼!我今日絕不能放過他。你如敢阻止我,一同問罪。」
「是,我立刻去叫。」彌七郎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惶惶跑了出去。
家康手持雉刀站在當地。有人將久三郎驅逐了嗎?他忽然想。那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對織田氏的憤怒。不僅僅是久三郎,但凡有骨氣的家臣,無不認為家康的隱忍是對信長驕矜之氣的縱容,暗地裡心懷不滿。人間之事也如同季節輪迴,有它必然的潮流和走勢。無論家康如何解釋,告訴他們松平人無法與織田氏抗衡,家臣們就是不服氣。久三郎不過此中一人而已。家康面對著大門。只要久三郎一來,家康就準備大喝一聲,嚇他落荒而去,只要有一絲可能,他就想放久三郎一條活路。
一隻蝴蝶不知打哪裡飛來,繞著燈籠轉圈子,就是不離開,如久三郎一般倔強,家康不禁黯然。
「主公!」正在此時,後面的樹叢中傳來呼喊聲,家康驚訝地回過頭去。
「我不願看到您的臥房被鮮血玷汙。鈴木久三郎已經備好必死之心,就不去您房中了。」
「渾蛋!」家康顫抖著雙肩怒喝。他本想嚇跑久三郎,不想久三郎反而大步流星向走廊方向而來。家康的胸中又燃起了怒火:「你為何抗我命?」
久三郎雙手插在衣帶中,抬頭望著滿天繁星。
「怎麼不說話?不後悔嗎?」
「不後悔。」久三郎回道,「是為了主公才作此決定。織田大人既當作兒戲,我們也以兒戲待之。」
「你不覺得你的做法會給兩家之誼蒙上陰影嗎?渾蛋!」
「您這話毫無道理。大人和織田有兄弟之誼。對方兒戲,我們也報以兒戲,何談破壞情誼?」
「幾條大鯉魚就讓你如此氣惱?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雅量,不能領會織田大人的好意?」
「大人害怕織田氏,所以才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不錯。鯉魚是活物。那麼大的鯉魚,要是在寬闊的大河中倒也罷了,養在池水中,遲早會悶死。那時,主公就會以臣下照顧不周為由而加以訓斥。而且,死魚是不能吃的。織田大人送這種東西過來,可謂居心不良;我們不如趁它活著的時候吃了,也算充分享用了它。久三郎自會欣然赴死。鯉魚肯定也在我肚中,為它死得其所而高興不已。」說完,久三郎來到廊前,坐下,伸長了脖子。
「哦!你倒能言善辯。但我豈能饒你?」家康穿上木屐,來到久三郎身後。「彌七,水。」
他叫道。他想讓內藤彌七郎阻止自己,但沒想到,彌七郎應了一聲,端過一盆水,澆一些在家康的薙刀上。家康狠狠地瞥了一眼彌七郎,又將視線轉向久三郎。
久三郎好像真的作好了赴死的準備;而彌七郎看到家康怒氣衝衝,認為他生氣理所當然,根本沒打算阻止。他甚至還提著燈籠來到走廊下,肅然而立。
家康拭去額上的汗珠。他不得不重新開始考慮了。縱使冒著生命的危險,鈴木久三郎也要對一條鯉魚表示憤怒——這鯉魚真的值得他這樣做嗎?
「戰死疆場倒也罷了,但為了一條鯉魚而死……你不覺得不值嗎?」
久三郎睜開眼,望著家康。他的眼神十分清澈,正如他的內心。「主公,戰死很容易,但平常為主公效命卻很困難,父親經常這樣教我們。」
「我沒問這個。我是問你,為了一條鯉魚而死,算是效命嗎?」
「當然。如果我認為自己錯了,早就逃之夭夭了。我認為是為主人效力,引頸赴死。」
「你已經深思過了?」
「久三郎不死,早晚會有人赴死……當然,這只是小事,還不是最重要的。」
「小聰明!」
「因為是所畏懼之人送來的禮物,就不會算計一條鯉魚和一個家臣的價值大小,這樣的主公豈可懷天下之志?為一條鯉魚所制,如何得天下?久三郎的死若能讓主公識得天下……僅此足以欣然赴死。無論對方是何用心,器量畢竟是器量,鯉魚畢竟是鯉魚。沒有任何東西比人更寶貴,更有價值,請主公明鑑。」家康手持薙刀,微微笑了。
「但那件事和這件事又有不同。久三違抗了主公的命令,不可饒恕。請主公賜久三一死。但也請主公以後不要再發出如此荒唐的命令。請……請快些殺了我!」
「彌七!」家康叫過彌七郎,「不殺他了,撤刀!」
「久三,是我無德。今後,我下命令時定會謹慎。今日之事,且付之一笑。」久三郎猛地伏倒在地。
「你說得好,元論是誰送過來的,鯉魚畢竟是鯉魚……我在接受信長君好意之時,也不應放鬆警惕。長路遙遙,家康今後就只把鯉魚當作鯉魚!」
說完,家康徑自邁上走廊。久三郎仍然伏在地上,紋絲不動。星光暗淡,看不到他顫抖的模樣。但他抬不起頭,早已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