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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回大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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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還真有些無聊之言。說什麼我要迎娶利休居士的女兒阿吟。」

「利休居士的女兒?」

「是啊。但這也不無道理。最近利休經常違抗我,出言不遜,說我固執己見。其實不過因為茶具。你也知,我要在聚樂第宴請天皇,也請天皇賞鑑長次郎燒製的茶器。利休說必須用黑色茶具,我不喜黑色,太無韻味。我說用紅色,他卻當著大家的面責難於我,說紅色顯得蕪雜,黑色才高貴典雅,要我把茶會和茶具之事都交給他經管。」

「呵呵。」

「你別笑。於是我責他自滿,生了蔑視關白的念頭。當然這只是說笑罷了,我說若他不存二心,就讓他的女兒阿吟來侍候我。馬上便有人說我要利休交出女兒。說這種話的,也只有宗安或曾呂利了。」

「大人。」

「怎的了,你似不悅。」

「阿吟的事我已知。茶茶的事,又怎麼說呢?難道您認為這也是莫須有的傳言?」

秀吉立刻沉默。寧寧只在意茶茶。秀吉正因如此才要轉移話題,不料寧寧仍是緊追不捨。對於茶茶,秀吉還未考慮妥當。此刻他顯得有些慌亂。他似要試一下新做的煙管,吸了一口,在菸灰缸上敲了敲,扔在了一邊。寧寧冷靜地看著丈夫。

「寧寧,」秀吉低聲道,「你變了。」

「呵呵!」

「以前你遇到多麼難以忍受的事,都會體諒我。但最近你變了,變得只會冷冰冰地講道理,不顧你我感情。」

「呵呵,」寧寧仍然在笑,「大人這麼說,我就不再問了。不過,變的不是妾身,而是身為關白的大人。妾身是這麼看的。」

「我變了?」

「如果您認為這樣就是體諒,我不再說什麼了。」

「寧寧,無論發生什麼,我對你的情意和敬意都不會稍減。這些你應明白。」

這麼一說,寧寧說不出話了。她覺得好生無奈。以前只要她一撒嬌,秀吉就會不顧一切來哄她,直到她回心轉意。但這次不一樣。或許是有樂說茶茶懷孕,滿足了秀吉一直以來的期望。這也難怪,比起秀吉,寧寧更能體會膝下荒涼之滋味。但有樂卻說那是他的計策,都是騙人的。寧寧不忍看到秀吉的失望和憤怒。

「茶茶的事……」寧寧無法再沉默下去了,她又像母親一般為秀吉著想。

「茶茶怎麼了?」秀吉就像一個任性的孩子,等著寧寧來安慰。

「希望大人做事能不被世人嘲笑、符合身份。」寧寧果斷道。身為太政大臣的正室夫人,她不得不壓抑悲喜,表現出雅量,實在可悲。

「這才像我夫人的話。」秀吉向前探出身子,高聲道。

寧寧又笑了,除了笑,她別無他法。她看著秀吉,他像淘氣任性的孩子般,令人又愛又恨。

「怎麼才能符合身份?」

「請大人自己決斷。」

「嗯,茶茶是有些要強,不過也很聰明。恐怕她僅次於你。」

「呵呵!」

「你又笑!」

「呵呵,就是大人太認真了,所以我才覺得好笑。」

「你不認為茶茶是個聰明女子?」

「我覺得她聰明過頭了。」

「不不,聰明沒有盡頭。無論男女,怎麼聰明都不為過。不過和你比起來,茶茶還是差了些。那也沒有辦法,你太出類拔萃了。」聽到丈夫口中說出這樣幼稚的奉承話時,寧寧猛地打了一個冷戰,暗下決心返回大坂。她覺得,只有在秀吉鼎盛時期居住的大坂城裡,她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秀吉的正室夫人。

「那就先把內庭的一個房間撥給茶茶。我這就安排有樂把她從大坂接過來。茶茶不會頂撞你。」秀吉想趁寧寧還沒改變主意時,把這件事解決掉,「這樣如何?關於你,我也仔細想過了。我先在聚樂第迎接天皇駕臨,然後以你的名義在皇宮裡演奏神樂,接著在皇宮宣佈賜封你從一品之位。寧寧,那時你當用什麼名號呢?」

寧寧一直微笑,注視著秀吉不斷蠕動的嘴唇,只聽秀吉又道:「‘寧寧’做一個可愛女童的名字還可,作為從一品北政所的名號就有些不妥了。」

「……」

「要是你沒意見,我就叫左近衛中將把此事奏給天皇。不管怎樣,這對我們夫妻來說也是榮華至極。回頭看看,我們也經歷了很長一段艱辛的日子呢。」

「……」

「啊呀,寧寧你怎的了?怎麼流淚了?」

寧寧終於控制不住,伏下身子,她為秀吉的體貼而感慨萬千。太政大臣豐臣秀吉,這個被稱頌為稀世偉人的丈夫,如此為自己著想。自己是個多麼幸福的女人啊!恐怕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像自己這般,在秀吉面前暢所欲言。寧寧歡愉,也很感激,儘管如此,傷感仍然充溢胸懷,眼前朦朧起來,淚怎麼都抑制不住。

「怎的了?是否身體不適?」

掩蓋不住擔憂之色的秀吉面前,寧寧忍不住道:「請大人見諒。」

「什麼?」

「我太任性了。」

「不,是我允許你說的。女人如不能說出心中所想,而耿耿於懷,就和牛馬無甚區別。我想讓你儘性而為。在信長公和濃夫人生前,我就是這麼說的,你也一直在這麼做。」

「請原諒。」寧寧抬頭看著秀吉,「請您原諒我的任性,我還有一事……」

「還有一事?」

「是,我有一事相求。」

「說說看。」秀吉露出戒備之色,「你的話定是經過深思熟慮,說吧。」

「請您允許我住到大坂。」

「寧寧!這和其他事可大不同。我們特地大老遠搬到這裡,才過了幾天啊。你是不是對此處不滿,才想回大坂?」

「怎會不滿?」

「那是為何?」

「我已沒有必要再陪在大人身邊了。這裡既有大政所夫人,又有實姬三好夫人。」

「你莫非在和三好夫人鬥氣?」

「不,沒有……」

「你應不會和母親不合。那為何要這樣說?」

「恕我直言:大人的根基在大坂。」

「那又如何?」

「我是北政所,希望能像往常一樣,留守大坂。」

「你真想留守大坂?」

「是。我年輕時,大人出征,我就像全身被撕裂一般,擔心大人安危,全心全意地祈禱。我希望以後也能這樣活下去。因此,我覺得我還應留在大坂。那裡是大人的一個據點,大人不能忽略了根基啊。」寧寧眼裡淚光閃爍。

把事實說成了遙遠的往事,寧寧不覺悲哀。她感到強烈的空虛和不安,好像秀吉的人生走到了盡頭。統一天下,這像太陽般輝煌的志向,曾是丈夫永遠不會放棄的東西。現在這個志向實現了。秀吉從區區一介步卒,躍居太政大臣之位,他在彷徨著尋找下一個目標。他已經達到頂峰,無人敢違抗他,也無人敢和他正面敵對。然而,下一步該邁向何處?

下一步是「天」——秀吉打算昇天,還是享受塵世的榮耀?數十名愛妾侍候著他,整日沉迷於盛宴,仔細想想,其中潛伏著令人戰慄的危機。寧寧想對秀吉說明這些。她想現在就告訴秀吉,他面臨著比任何一次戰爭都危險的決戰,因此,她想在大坂城聚精會神守護他的根基。

但秀吉好像並沒明白寧寧的真意,他眼角露出淺淺的笑意。他可能覺得,寧寧乃是按捺不住對茶茶的嫉妒,才說出這樣牽強的話來。「哦,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那麼,請大人允准。」

「可是寧寧,世人可不會這麼想。他們一定認為是關白和北政所不和。不然,為何那般隆重地抵達京都,不到十日又要返回大坂呢?必會有這樣的傳言。」

「大人不必在意那些傳言,而且,這裡是戰場,鞏固後方亦是為了將來。」

「寧寧,你又說這裡是戰場。」

「是,這裡是決定能否給大人的生涯增輝的最後戰場。」

「哈哈!你我一路走來,難免會這麼想。但是,以後別說這種話了。這裡是皇宮所在的京都,不會成為戰場,是狂歡之地。」

「無論如何,大坂城是大人的支柱。」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依你。這樣吧,你本想住在大坂,是我要你來看看聚樂第的。等你觀賞了聚樂第,再回大坂。」

寧寧對秀吉這種說法非常不滿,他像在安撫一個茫無目的之人。

九月十三,北政所宣佈二十四日重回大坂。人們無不吃驚。在聚樂第,眾人都被此事嚇倒,甚至不敢聲張。但坊間卻有各種流言迅速傳播。

「聽說了嗎?關白夫婦吵架了。」

「哦,聽說關白要納淺井長政之女為側室,北政所惱了?」

「不!關白本就出身貧賤。連北政所看到聚樂第也震驚了,就向關白勸諫,讓他不要這樣奢侈。關白大怒……」

「不對。我聽說是因為北政所推舉的肥後守佐佐成政,無法鎮壓當地的洋教徒暴亂。關白說這是由於女人參政引起,北政所當然不會認輸,於是大吵一場。」

「我聽說是關白染指有夫之婦,做得太過火了。」

「染指有夫之婦?」

「是啊,沒了戰爭,他就無事可做。關白年輕時沒空玩女人,現在有空了。」

「那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才不是!我確實聽人這麼說。已故信長公的女兒、前田大人的女兒、淺井大人的女兒、利休居士的女兒——也就是萬代屋的遺孀,還有光秀的女兒,也就是細川大人的夫人阿珠,好像都被他看上了。開始時他還找些有身份的女子,可是漸漸地口味越來越差,北政所忍無可忍,才加以勸諫。」

一時眾說紛紜,但有一點相同,那就是寧寧回大坂,乃是因為關白夫婦不和。

在這些流言中,寧寧離開了聚樂第,乘船回了大坂。照她的要求,回去的人不到來時的兩成,侍女也只有十幾個。在碼頭,寧寧一直定定看著聳立在秋日天空下的京都山巒。比起壓抑在心底的悲傷和寂寞,更多的是感慨,一種莫名的興奮在寧寧體內湧動,然而並非因為把丈夫獨自留在戰場上。

寧寧站在船上,一眨不眨看著漸漸遠去的京城。她不是那種事事順從的女人,她與丈夫一向平起平坐。茶茶到底有什麼目的?我在大坂城靜靜觀望好了……人生之刺帶來了巨大的疼痛,寧寧不得不與之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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